蜘蛛巢103

第一百零三章

当天晚上,黑泽邸准时在八点开始迎客。宅邸重建之后,月读将洋馆一楼的正堂和大宴会厅铺上了大理石,改建成了纯西洋的样式,宾客可以穿着皮鞋进进出出,虽然增加了清洁维护方面的麻烦,但在使用上,却更加便利。

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将这间大厅照得比白昼更加通明雪亮,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既有荷兰画派的作品,也有日本近代画家,诸如黑田清辉或小山未醒等人的画作;廊柱之间装饰着带有黑泽家纹章的丝绒帷幔,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银线熠熠生辉。黑泽重季在世的时候,每逢举办晚宴,宴会厅里总是摆着镶金箔的屏风,带家纹的帷幔往往也选用金色丝绒做底布。而如今的宴会厅里,已然寻不到当年的奢靡与俗艳的影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典雅与简素。木工们一早已经将大厅的柱头装饰完毕,挂好了绒布花结,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摆放着不少插花盆景,有芍药、龙胆、绣球、牡丹,还有洋桔梗,一丛丛的鲜花尚且沾着露珠,一望可知是当天刚刚剪下来的,其实比起那些靠金钱堆砌起来的景观,这些本不应在这个季节绽放的鲜花,才更加能够显现宴会举办者的财富和巧思——趁着翻建的机会,黑泽邸内新辟了一座温室,栽满了各国的奇珍异花,当天所用的鲜花大多是从府邸的温室中采摘的。

大厅下首靠墙的位置摆放着可供立食的酒菜,席面上大多是西式餐点,也有少量做成冷餐形式的日本菜,极其丰盛。然而,比起精美的菜肴,宾客们更加关心的是盛放菜品的容器,瓷碟一望可知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有中国的,西洋的,也有日本的,像这样的东西,一般人家往往要恭恭敬敬地摆在架子上,而黑泽家却大喇喇地把古董瓷器拿来做餐盘,参加宴会的宾客大多是识货的行家,看到这一幕,他们不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事实上,这么做是月读的主张,那些古董都是已故的丈夫为了附庸风雅而收集来的,以往一向好端端地收藏在仓库里,然而,月读却认为既然是餐具,便不妨拿出来使用。他虽然不喜豪奢,但是对于真正的奢侈究竟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实上,一场旨在炫示财富的宴会,无论在菜品上花多少心思,能够呈现出来的效果都是有限的,他可以弄来鲜活的七鳃鳗,也可以为宾客提供被誉为海中黑钻的顶级鱼子酱,但是也仅限于此,想要更上一层,便只能奉上那些仅止于满足人的猎奇心理,事实上却令人难以下咽的奇珍异兽,呈上譬如熊掌、孔雀舌这类的菜肴,对于此种无端滥造杀孽的愚行,月读一向嗤之以鼻。因而,在筹备宴会之时,他便命人将黑泽重季生前收藏的所有古董餐具以及金银盘子都拿了出来,既然在菜品方面很难再有什么超越前人的创意,那么便不妨另辟蹊径。

在这场宴会上,随处摆设的盆景花器亦是千金难觅的古董,就连供宾客随意使用的餐叉也无一不是银制品,不久之前,有一名粗疏大意的宾客碰坏了一只古董花瓶,听到响声,女总管菊田过来了,对碰坏花瓶的宾客躬身一礼,客客气气地请其去休息室换装,对于那只可怜的粉身碎骨的桃山时代花瓶,她只抛了个眼风让侍者收拾掉,压根未置一词。

花瓶引起的小小风波很快平息了,宾客们清楚地意识到,相较于前任会长时代,现在黑泽氏的财富早已今非昔比,黑泽重季也喜爱展示他的财富,但是那种炫耀之中却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悭吝,然而,现在的主人家却并非如此,这不只是因为夫人和继承人淡泊名利,更加是因为以黑泽家如今的财力,他们已然惯于将那些一般人什袭藏珍的东西视若粪土。

眼下,乐队仍在大厅的上首奏着夜曲,跳舞会尚未开始,宾客们要么在宴会厅隔壁的弹子房或休息室里吸烟躲闲,要么便聚集在餐酒区附近寒暄酬酢,互相说着绵里藏针的恭维话。

鸟尾子爵夫人打扮得珠光宝气,她刚刚穿过杂沓的宴会厅入口,在舞会的来宾纪念册上签过名,随后她环顾着舞厅中的宾客,直到看到几张相熟的面孔,便抬步走了过去。

宴会厅侧面摆着一排可供宾客休息的靠背长椅,小野寺伯爵夫妇、野津将军夫人、坂内男爵,以及松浦夫人正端着酒,聚在一起闲谈,鸟尾夫人走到近前,先是对几位夫人的着装进行了一番恰如其分的恭维,继而便将话题引到了她刚刚听说的新闻上。

“诸位可知道这次舞会的目的吗?”鸟尾夫人压低了嗓门,用意味深长的语气问道。

“无非是旨在平息投资者的不安吧?”坂内男爵回答,他也是黑泽氏的股东之一,“近来,黑泽家可发生了不少事。”

“瞧这豪奢的气势,看来那位夫人的野心可不小,不少人已经被这番朱围玉绕的气象慑服了。”松浦夫人评骘道,身为银行家太太的她,对于黑泽家的财富,隐隐心怀嫉妒。

“要我说,对黑泽家,还是应该谨慎为好。”小野寺伯爵摆着一副冷漠的神色,呷了一口白葡萄酒。——对他的这句话,松浦夫人大为赞同。

鸟尾夫人凭窗而立,听着众人的讨论,待小野寺伯爵说完之后,她才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刚才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最近黑泽家的新鲜事可够多了,希望鸟尾夫人口下留情,若是您的这件事新鲜事会让我的投资打水漂的话,还请您容我把资产出盘之后,再行公布。”坂内男爵苦笑着,讥讽道。

几个月前,当新闻界得知荒昏迷不醒已达十日的消息之后,黑泽氏的资产价值曾经一度下跌到谷底,就连黑泽重季去世的时候,情况也不曾如此令人绝望,然而,仅仅五天之后,情况急遽变化,再次爆出继承人恢复意识的传闻,投资者对黑泽氏的信用评估重回巅峰。虽然从结果上来看,坂内男爵并没有遭受损失,但是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他却绝不想再次体验。

听到这话,鸟尾夫人用扇子掩着半张面孔,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您最好尽快找到买家,因为这个消息,我还是从读卖新闻那边的朋友口中听说的,并且刚刚也向黑泽夫人证实过了,估计今晚就会正式公布。”

“到底发生了什么?”坂内男爵开始紧张起来了。

小野寺夫妇和野津夫人依旧端着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松浦夫人则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在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后,鸟尾夫人终于说:“刚刚只是个玩笑,其实您完全不必紧张。对于与黑泽氏有利益往来的人而言,这件事可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据说,从昏迷中苏醒之后,年轻的会长居然分化成了阿尔法。”

“可是……,那孩子不是只有十四岁吗?”松浦夫人磕磕绊绊地质疑道。

“虽然相较于大部分阿尔法,十四岁的分化者未免太早了些,但是这难道不正说明那孩子天赋异禀吗?更何况,前任会长似乎也是在十四、五岁便完成了分化,这大概就是血脉的影响吧。”

“这件事作数吗?”坂内男爵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继承人的分化一定能够提振投资市场对黑泽氏的信心。

“千真万确。刚刚我已经向黑泽夫人确证过了。”鸟尾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刻钟以前,黑泽邸一楼大厅的大阶梯下面,鸟尾夫人趁着和主人握手寒暄的当儿,向月读确认了消息的真伪。在上流社会的沙龙中,鸟尾子爵夫人出了名的饶舌,只要让她得到一点称得上谈资的东西,她便会不顾人家反应,一径滔滔不绝。对这样的人,月读一向厌烦,但却从不表露出来,始终神色愉快地应付。他与鸟尾夫人寒暄了几句,痛痛快快地证实了对方听来的传言,一般来说,此事只要让鸟尾夫人知道,便等同于知会了全体宾客。

说着,鸟尾夫人转过眼睛,瞥向宴会厅的另一侧。

“啊,是久松子爵夫人,她家里有三个年少的欧米伽女儿,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语罢,她阖起折扇,微微欠身道:“那么,我便暂时告辞了。”

“这样一来,黑泽氏总算安泰了。”坂内男爵大笑道,呷了一口酒。

社会一般认为,阿尔法的体魄和智力远胜于其他性别,因此,人们不再需要为继承人的夭折而担忧,并且也不用担心那孩子长成一个一事无成的蠢货。

“照我看,黑泽家的危机远远没有过去,或者不如说,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正当坂内男爵抚掌欢庆的时候,小野寺伯爵突然泼了一桶冷水。

“怎么讲?”

“您还记得那孩子是为什么陷入昏迷的吗?”

“我听说是因为溺水。”

“其实这后面还有隐情。”小野寺伯爵说着,望了一眼松浦夫人,“令郎也在学习院就读,请问您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我家孩子虽然也在学习院,但毕竟只是初等部。您若是知道什么消息,不妨赐教?”听到小野寺的话,松浦夫人半是好奇,半是高兴。

小野寺顿了顿,保持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继续道:“那孩子的落水不是意外,他是被同学推下去的,换言之,那不是事故,而是一场未遂的过失杀人。犬子和那孩子同年级,因此听说过一些传言,从前后的事情来看,大概做不得假。”

“究竟是谁干的?”

“居然如此大胆?”

“这些男孩子太可怕了!”

除了野津夫人之外,人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据说,推他下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唐桥伯爵的幺子,在明君。”小野寺冷笑了一下,道,“并且自从在明君转入学习院之后不久,他便一直与黑泽家的孩子不睦。井上大臣在二月初遇刺①,大藏大臣的位置出现了空缺,据可靠消息说,在被提名的继任人选中,唐桥伯爵是最有力的一个。若是唐桥伯爵当选的话,黑泽氏恐怕会遭到报复,处处制肘。”

“可是若照您说的,黑泽家不是受害方吗?哪里有加害方报复受害方的道理?”松浦夫人惊诧道。

她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连连抚着胸口。

“您的想法未免天真了。黑泽虽然及不上三菱或者安田这样的传统大财团,但是随着他们的事业涉猎越来越广,已然隐隐有向大财团靠拢的迹象。这些年来,黑泽的发展有目共睹,前任会长时代,人们还能将他们视为昙花一现的暴发户,一哂而过,然而,昭和二年以及20年代末的两次大危机爆发之后,多少巨商富贾都倒下了?黑泽却站稳了脚跟,并且还在不断壮大。妇道人家也许只把在明君和荒君的争执视作小孩子的打闹,认为不值得认真对待,这件事对于在明君,也许确实只是同学之间的吵嘴,但那是因为他只是唐桥伯爵的幺子,并非继承人。可是您想想,对于黑泽氏而言,荒君是谁?他是会长,也是家督,虽然目前只是名义上的总帅,但若是没了他,整个财团都会陷入混乱。因此,由于在明君对荒君做的事,唐桥家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不得不认真防范的敌人,对于黑泽家,也是同样的道理。若是唐桥伯爵得到机会,一定会极力遏制黑泽氏的发展,故而,我才一直说,对于黑泽,还是要谨慎交往才好。”

小野寺的一番长篇大论,让坂内男爵握紧了酒杯,背后直冒冷汗。

“您的想法固然有道理。”正当众人沉默不语的时候,打从一开始便惜字如金的野津将军夫人突然发话了,“但是您说的这些马上就要不成其为顾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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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的是井上准之助遇刺事件,1932年2月9日,大藏大臣井上于东京的一所小学内演讲之际,被一名农村青年刺杀。此事件属于前文提及的“血盟团事件”中的一系列暗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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