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月读对西田承诺过,他到黑泽邸来,一路上的车马费由雇主家负担,也就是说,从驹场的学生寮到目白的路程,无论乘坐公共汽车,还是叫出租车都可以,但是西田只收取了乘坐市营电车所需的费用。身为一名家境贫寒的学生,西田也许是俭省惯了,然而,由于夫人的交代,黑泽家的家扶菊田在支付交通费的时候,从未向西田索要过凭证,也就是说,即便是乘电车来的,西田依然可以以出租汽车的价格向菊田支取开销,但是,那名朴实的少年却从未这么做过。
有一次,在授课结束之后,月读曾经特地将西田叫去,叮嘱他,驹场到目白路程遥远,如果他需要乘坐出租汽车,只要对菊田打声招呼即可,无需心存顾虑。
然而,西田却躬身一礼,回答道:“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讲,出租汽车远非我能够负担得起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分量,若是过早地得到远超出自己分量的东西,心中便会生出虚荣的妄念。一高里的许多学生乍一来到东京,便被花花都市迷住了眼睛,为了摆阔而举债过日子的并不在少数,看多了那样的前车之鉴,我必须万分小心,才能守住志向,不被都市的繁华吞没进去。”
月读从未想过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西田勤勉老实,同时也并不缺乏机敏,若是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成器。不消说,对于这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教师,荒也愿意亲近,除了授课之外,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讨论与课程无关的小说或戏剧一类的书籍,三个月之后的国文测验中,荒果然拿到了满分的成绩。
其实,在教导孩子的过程中,西田早已发现荒的学力实际非常优秀,完全没有必要雇请家庭教师,即是从那时起,他逐渐明白了主人家的一片心意。为了祝贺孩子取得的成绩,月读请西田到广受文人墨客喜爱的星冈茶寮用了顿饭,在饭席上,西田泪流满面地对黑泽家的两位主人一躬到地。
在那之后,西田在黑泽家的任务便宣告结束,然而,双方却并未就此断绝联系,西田的学费及生活费,黑泽家每学期准时汇到账上,逢到年节,受资助的少年那边也会寄来问候的信。当西田放假归省的时候,总时不时送来特产,虽然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却也看得出来,为了挑选这些礼物,西田费了好一番心力。长野县盛产香菇,并且,当地的柿子干在全国也十分有名,西田送来的香菇肉质肥厚,市田柿大小均匀、甘甜可口,虽是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却保存完好,毫无挤压或虫蛀的痕迹。
这些特产大多都是寄送的,偶尔也托人转交。
西田的兄长在海军供职,即便返乡归省,也至多只能耽留一两天,结束休假后,一般需前往横须贺首府①报到,因此,恰逢时机方便的时候,西田也会将礼物交给兄长,拜托其捎到东京。西田义一前后总共只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从不久留,故而,他和荒之间尚未见过面。
随着月读提起的那个名字,荒逐渐想起了那名只有短短三个月缘分的国文教师,对方那张朴实温厚的面孔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对于刚刚的那名军官,他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亲近感,无法再将对方当做一名不知其底里的可疑人物来看待。
“西田老师还好吗?”荒问道,脸上现出了怀念的神情,虽然只是两年前有过交往的人,但是却觉得好像已经隔了很久一样,那时和现在的心境早已判若霄壤。
即在此时,咖啡厅的迎客铃响了起来,乱哄哄地进来了好几名身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他们大声谈笑着,在荒背后的桌子坐下。待新客的喧噪平息之后,月读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终于压低声音,回答道:“你和西田君很亲近,之前因为怕惹你伤心,所以一直瞒着你,……其实,西田君在一年前过世了。”
迄今为止,荒只把这段对话当做消愁解闷的闲谈,然而,当继母突然说出这句意料外的话的时候,他心里彻底慌了。他睁大着眼睛,半晌一声不吭,许久之后,才从喉咙间憋出一句:“……怎么会?是患了什么急病吗……?”
随即,他停顿了一下,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睛,纳罕地问道:“可是,上个月西田老师不是还寄了鲣鱼干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西田不再寄送山珍,而是换成了各种海味。
“那是刚才的义一先生送的。”月读垂下眼帘,呷了一口咖啡,“为了感谢黑泽家曾经对贤二君的照顾,每当西田中尉所在的舰队靠港的时候,他总会寄一些特产过来。”
“西田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荒追问。
他想到了刚刚的学生集会,渐渐意识到,西田的死,也许并不是病故那么简单的事。
“贤二君是被杀死的。”月读终于照实说了出来,“就在这间咖啡店里。”
闻此,荒不由得颤栗起来,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间洒满阳光的正午时分的咖啡店仿佛到处浸满了血腥。
月读继续道:“本来,贤二君是不来这种咖啡店的,尽管得到了黑泽家的资助,但是在生活上,西田君仍旧像过去那样,保持着撙节的习惯,他所花用的每一笔钱都明明白白地记在账上,定期送到菊田那里请资助人过目,贤二君从不挥霍,即便是生活在东京这样物价高昂的城市,每个月也至多只花费三、四十圆,在吃饭方面,要么就是在食堂解决,要么就是在寮里与人搭伙。但是一年以前,恰好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前后,西田君的一名同乡同学过生日,于是请了几名要好的朋友来咖啡店小聚。那名同乡是旧时松代藩②的某位中老的后裔,其家族至今在信浓一带仍是大地主,乡下和东京这边不一样,依然很看重封建时代的主从关系,因此,从不参加酒席的贤二君不得不破了例。这间店白天是餐厅和咖啡馆,晚上则作为酒吧营业,那一天,正当学生们在店里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名醉酒的军官和他们起了冲突,双方越吵越凶,那军官甚至拔出了军刀,西田君原本是去劝架的,却被卷进争执,葬送了性命。”
及至这个时候,荒才想起,一年以前,似乎也是眼下的时节,继母曾经接到过一通电话,电话的内容不得而知,然而月读的确说了许多安慰和吊唁的话,与黑泽家往来的人之中有不少年迈的文人和富商,熟人去世的事情并不鲜见,那个时候,荒并没有特别在意这通电话。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电话大概就是来通知西田的死讯的。那时正值春假期间,荒知道,为了节省开销,西田每年只在正月和盂兰盆节回家两次,其他的假期大多耽在东京,泡在图书馆里用功,而那些贪恋城市繁华的一高学生也会留在驹场寮,学生们无所事事,于是便聚在一起寻欢作乐,对于同乡头面人物的邀请,西田不便推辞,大概正因如此,才发生了那场悲剧。
“凶手呢?已经抓到了吗?”沉默了许久之后,荒问道。
“还没有。”月读无奈地摇了摇头,“酒吧里光线本就昏暗,双方在争执之中,又撞碎了几盏台灯和壁灯,学生们没来得及看清那名军官的脸,只记得对方身上穿着陆军的制服,军衔也弄不清楚。”
“对方有什么特征吗?”
荒想起,先前西田义一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像那样具有明显特征的人,应该不会十分难找”。荒在学习院读书,同学之中,有不少人的亲属都在军部效命,他和其他学生之间虽然说不上和睦,但也并非不能帮忙蒐集线索。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那名杀人者约莫二十后半到三十岁前半的年纪,脸上,大概在眉心的位置,似乎有一道胎记模样的红痕,据目击者说,也可能是伤疤。”说着,月读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手指向右,划出了一道斜线。
荒低声把继母的话重复了一遍,暗自记在了心上。
望着孩子那副认真的面孔,月读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莫非你也要去搜索凶嫌吗?”他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我想帮西田老师讨回公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劝你打消这个主意。”月读用讥诮的口吻,苦笑着说道,“虽然说来扫兴,但是这名杀人者,多半是找不到了。凶嫌是陆军军官,相貌上又有那样明显的特征,然而,事情上报到宪兵队,却没有任何结果,你猜是为什么?”
“……难道是杀人犯畏罪潜逃了?”荒嗫嚅道。
月读缓缓地摇了摇头。
“军人私自离队,会被当做逃兵处理,再加上如果离队的军人负有杀人嫌疑,宪兵队即便一时找不到人,也会将结果告知遗属。然而,在事发半个月之后,搜查戛然而止,宪兵队的结论有两点,其一,在陆军之中找不到这样的人;其二,他们怀疑这场事件是由左翼学生策划的,换言之,他们认为有人刻意扮成军官的模样,杀了人,其行为旨在挑拨学生与军部之间的矛盾。宪兵的调查结果很快见了报,当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够支撑这一结论,正当受害者遗族隐隐抱有怀疑的时候,宪兵队却又十分‘凑巧’地在左翼学生惯常集会的场所缴获了一套染血的军服。于是这起杀人案便在没有具体凶嫌的情况下结了案,西田义一固然对宪兵队敷衍了事的调查十分不满,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贤二君去世之后两个月,这对兄弟的母亲便因为悲伤过度,投河了结了性命,可以说,从那之后,找到这名凶嫌,就成了西田中尉唯一的执念。”
“……为什么?”荒愕然道,“为什么宪兵队……”
月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少年的话,即在此时,侍者走近来,为他们撤去用完的汤盘,端上了牛排。
待侍者离开,月读一面切割着牛肉,一面冷笑着说道:“去年中,原本还是少尉的西田义一突然被拔擢为中尉,即便是在士官学校出身的军人之中,这样的晋升速度也不多见,因此,西田的晋升很可能是军部为了息事宁人而施舍给他的安慰。除此之外,由于《五国条约》和《伦敦协定》③,西田中尉所在的第一舰队也面临着裁军的问题,更何况他所在的青叶号被划为超规格的战舰,因此,无论是战舰本身的存废,还是他本人的去留,暂且未可知。我想,今年春季,内阁公布新的预算案之后,也许要有一大批军人受令复员还乡,西田恐怕也将在其列。要找到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待他离开海军,此事则更加难于登天。为了庇护那名杀人者,军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我猜,对方的家族恐怕大有来头,即便不是权势滔天,至少也算树大根深,这样的人,想要用一般方法叫他伏罪,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件事,义一先生知道吗?”荒神色黯然地问道。
他虽然涉世不深,但是,自从他继承黑泽氏之后,在继母的教导下成长至今,他早已谙熟这世界的法则,荒深知,许多事情并不是单凭正义,单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取得圆满结果的。
月读沉吟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我尽量不露声色地暗示过他,但是他似乎并未放在心上。我想,这些话由我这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说出来,对方必不会加以重视。因此,我邀请他来参加晚宴,便是想将他引荐给野津将军他们,当然,能够从这一方向找到那名杀人者的话,自然皆大欢喜,但是我看此事恐怕希望渺茫;退一步讲,如果雪恨无望,同样的安慰和规劝,若是从这些军中前辈的口中说出来,西田中尉一定愿意听从。”
荒沉着脸,默默地切割着牛排,脸上尽是一副颓丧的神色。他厌恶这些不公道的事情,也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继母的话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胃里,让他食不下咽。
先前,他就像所有爱逞能的少年一样,学着继母的样子,要了三分熟的牛排,现在那牛肉已经冷掉了,淡红色的鲜血随着刀刃的往复动作,渐渐洇满了洁白的盘底,那股带着腥气的肉味只令他感到恶心。
月读招来侍者,让他们撤掉荒的牛排,换成了别的菜。
“不要勉强自己。”他越过桌子,握住了少年冰凉的手,“是我疏忽了,不应该在用餐的时候,给你讲这么可怕的事情。荒,帮不上忙并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力所未逮的时候,你只要记住贤二君的优点就好。”
“母亲没有做错。”沉默了一忽儿之后,荒低着头说道。
“什么?”
月读怔愣了一下。
“我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件事,知道真相总比蒙在鼓里好,您无需感到自责。”
说着,少年抬起了眼睛,澄澈的目光直直地投向继母。
俄顷,月读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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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横须贺首府:旧日本军港,位于东京湾入口处,1872年由明治政府划归给海军省,现为驻日美军基地。
②松代藩:江户时代旧藩,位于信浓国松代町,废藩置县之后归属于长野县。
③五国海军条约:由英美法意日五国1922年于华盛顿签署的《限制海军军备条约》,约定了海军可以建造的主力舰吨位,超规格则需依约拆除。
伦敦协定:由五国条约的缔约国,在1930年于伦敦再次确认的关于限制海军军备的条约。其中列出了英美日需要废弃的主力舰。受1930年条约影响,故事中提到的原本较小型的青叶号也被列为重巡洋舰,导致重型舰数量超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