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那场对话发生在舞会前的一周,当天,黑泽家的佣人便联系了裁缝店,请其上门量体,半成品完成后,经过试穿,又调整了一次。
舞会前一天的下午,裁缝店终于打电话来告知衣服完成。
考虑到也许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为了方便起见,月读没有让裁缝店将礼服送来,而是决定翌日带着荒亲自前往店内试穿。
为荒制作衣服的裁缝店位于驹场附近,是一家明治初年以来经营至今的手工西服店,店主是第三代的继承人,姓高仓,其在伦敦当学徒的时候,正亲町子爵便与他相识,原本,这家店并不接受加急订单,看在与子爵多年的交情上,这才勉为其难破了例。
这一天,待裁缝店里的事情办完,已然时近正午,月读将一起来的阿兼遣了回去,命她带上做好的衣服,乘家里的车先行返回黑泽邸。
“我们吃过午饭再回去吧?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中午也提供简餐。一高①的学生经常去那里用餐。”女佣离开后,月读突然这样提议道。
荒点了点头。阿兼一走,便只剩下了荒和月读两个人,久违的独处令少年感到坐立难安,为了禁绝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他只好一反常态,拉闲扯杂,不停地絮聒。在谈话当中,荒得知,月读对于这附近很熟悉,早先上学的时候,除了到东帝大随班听课之外,一高理科部这边也有他需要旁听的课程,因此一周之间总有几天要到驹场一带来,时至今日,一高、帝大以及周边商店的一些活动宣传的广告单仍然会寄到家里来。
月读所说的咖啡馆位于道玄坂的尽头,邻近关东地震之后重建而成的百轩店一带,一路上,他们碰见了不少穿着一高制服的学生,及至走到咖啡馆近前,看到几名学生正在收拾条幅,这才明白他们也许刚刚结束了一场集会。学生们围着一名身穿白色海军制服的青年,逐一与他握手之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人群散去,那青年终于显了出来。
“中尉!”月读望见那名年轻军官,先是惊讶地怔愣了一瞬,随即招呼道。
那青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晒得黧黑的脸,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颀长,肩膀宽阔,眉毛粗重,面容十分刚毅。
“夫人!”被唤作“中尉”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惊呼着,越过人群,走近了来,“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嗳,有些事要办。”月读含糊其辞道,他环顾着四周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显出些迟疑的神色,随后,他欠了欠身,用叹惋的口吻说道,“那之后,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吧……?”
“到今日,刚好一年。”青年答道,神色逐渐黯淡下来。
“还是找不到人吗?”
“所有方法都试过了,但是却毫无线索。照理说,像那样具有明显特征的人,应该不会十分难找……”青年勉强地苦笑了一下。
闻此,月读蹙着眉,踌躇了片刻,继而话锋一转,问道:“中尉,您今晚有时间吗?”
“毕竟是这样的日子,应该可以告假。”
“也许是我多事,但是我想,像这类事情,直接从陆军高层那边入手,也许要方便些。今天晚上黑泽邸有一场舞会,届时,野津大将、栗林中将等几位陆军方面的要员会到场,如果时机方便的话,我可以将您引荐给他们,关于您要找的那个人,那几位也许帮得上忙。”
语罢,月读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名片,找附近的学生讨了一支铅笔,写下舞会的时间和地点,又签下了名字。
“届时,您把这个拿给门房,我会让柳泽前去迎接。事出突然,来不及准备正式的请柬,还请见谅。”
月读那种对任何人都应付裕如的亲切礼节,使对方绝无可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岂敢。”青年毕恭毕敬地接过那张名片,躬身行礼道,“劳烦夫人挂心,我一定去。”
告别了青年军官,月读和荒在咖啡厅里坐定,汤和头盘上来了,待手臂上搭着餐巾的侍者离开后,荒终于开口问道:“母亲,刚刚那个人是谁?”
刚刚,母亲没有向那陌生人介绍他,同时,也没有向他介绍对方,这样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当时,他们周围的行人比肩叠迹,那名军官看不出荒是和月读一起来的,从而没有问,这也无可非议,但是母亲也同样忽略了他的存在,关于那个人,母亲难道有什么不方便介绍的理由吗?
在月读和对方说话的当口,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那人,那名军官年纪与继母相仿,拥有一副在大海上锻炼出来的壮硕体魄,宽阔的肩膀犹如寺院的大伽蓝一般伟岸,相形之下,荒突然对自己略显瘦削的身体生出一股羞惭和厌恶。少年尚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自己来和那名陌生人作比较,只不过,月读对待青年的那副热忱的态度,让荒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谁?刚刚那位军官吗?”月读一面用银匙搅动着蔬菜汤,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
荒埋着头,往干巴巴的欧式面包上涂着黄油,不敢去看月读的脸,他怕在继母的脸上看到那种属于欧米伽的表情。
望着荒那副明明心存芥蒂,却又硬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月读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抹去了沾在少年唇角的面包渣,放进自己的嘴里,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上去十分熟稔,显然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然而此刻,在少年看来,月读舔舐手指时微微探出的舌尖,以及他吞下那块面包屑时蠕动的喉头,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光景,俨然具备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荒愣住了,随即强逼着自己转开目光。
“你还记得贤二君吗?”
月读咽下那块面包屑,一面用餐巾揩拭着嘴唇和手指,一面突兀地提起了这个几乎已经被荒遗忘的名字。
“你应该还记得吧?两年前曾经教过你国文的一高学生,西田贤二,刚刚那位军官是贤二君的兄长。”
三年以前,荒的父亲一周年忌的时期,黑泽氏以纪念前任会长的名义在黑泽重季的故乡筑摩川一带捐建了几座中学和一所医院。为了感谢黑泽氏的慷慨资助,次年正月,长野县的十几位代表曾经专程来访致谢,西田贤二便是那时候第一次来到黑泽邸的。
据县民代表之一,木曾地区大桑村的村长介绍说,这名少年头脑聪颖、成绩优异,品行方面也无可挑剔,他刚刚读到中学四年级,却跳级考上了一高,虽然是莫大的喜事,但是西田家作为没落士族家庭,却无力供他到东京读书,西田家的兄长在海军中任职,其收入除了要支付弟弟的生活费之外,还需要赡养家乡的体弱多病的寡母,因此,西田的学费仍无着落,更何况,一高毕业的学生将来大多是要继续在帝大深造的,凭一名年轻少尉的薪酬,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故而,村长借着致谢的机会,也想探问一下,看一看黑泽府上能否将西田作为学仆收留,负担其学费,直至其大学毕业。
“学仆”在家中的地位往往暧昧不明,既不是客人,也不完全是仆人,有的时候类似家庭教师,有的时候又要承担起贴身男仆的职责,有的时候又更近于秘书,学仆寄宿在主人家中,由主人负担其生活及学习的费用,与之相对的,学仆也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工作,而在毕业之后,学仆和曾经的主人家之间也会始终维持这种以恩情为纽带的关系,能够在达官显贵家中做学仆的学生大多是人中龙凤,因此,对于主人而言,收留学仆,也是在培养未来的人脉。一般来讲,像黑泽这样的豪富之家,往往会招留一、两名学仆,然而,去世的黑泽重季为人刻薄,加之他本人未能完成学业,从而便对那些有机会得到资助到大学进修的幸运儿怀着一股隐隐的恶意,故,他并不会无端端做出这样的慈善之举;而月读又不喜欢任由陌生人出入黑泽邸,因此家中始终不曾雇佣学仆。
在县民代表说话的当口,那名朴素的少年一直低垂着头,生着冻疮的面颊和双耳涨得通红,毋庸置疑,那少年对于自己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寄人篱下的命运,感到十分羞耻。见此,月读微笑了一下,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他不想折了人家面子,但是府邸中也不好随便招留陌生人,恰巧那少年似乎也不过愿仰人鼻息的日子,那么这个方法,于彼此都方便。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把学仆留在家中。学仆不同于仆人,毕竟我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家中收留陌生的年轻男子,容易引人非议。”沉吟了片刻之后,月读回答。
听到这话,村长露出了沮丧的神色,而那少年的头则垂得更低了。
随即,月读话锋一转,又问:“西田君,你的国文成绩怎么样?”
“还过得去。”少年答道,脸上显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就好。说起来有些惭愧,主人生前对孩子的教育并不怎么关心,荒自幼只在西洋人开办的学校中读过书,因此国文成绩很不理想,我刚好想要给他寻一位教师。我想,能够在十六岁的年纪便考上一高的秀才,一定可以胜任。”
月读的这句话,让县民代表再次燃起了希望。
“请您尽管信任西田君!他的曾祖父是藩里有名的汉学家,他本人的文章也登过报,并且在县里拿过不少奖。”说着,县民代表激动地站起身在,在随身的包袱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拿出几张泛黄的报纸和发皱的奖状来。
月读接过那一沓纸,草草地翻阅了一遍,随即望向坐在身侧的荒,用温柔的语气说:“看来西田君十分可靠,有这样的老师在,我终于能够安心了。”
荒点了点头,并未反驳继母的话,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满溢着困惑,所谓国文成绩不理想云云,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旧事了,如今,他的国文和其他科目一样优秀,为什么母亲偏偏要给他找个国文教师呢?不过,疑惑归疑惑,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对于月读,时年十二岁的少年近于盲信,母亲既然这样做,那么一定有其合理的考虑。
“夫人尽管放心,西田忠心耿耿、勤勉可靠,一定会好好侍奉主人!”县民代表连忙说道,唯恐主人家改变心意,他一片好心,为此事愁闷已久,生怕埋没了西田的前程。
“我并不是要西田君来做仆人的。”月读含笑说道,“他只要教好荒,做到分内事便可以了。也不用像学仆似的寄宿在家里,选在空闲的时候,一周来上两次课,车马费算在黑泽家的账上。课程进行期间,黑泽家将为西田君支付学费,另一方面,如果在西田君的教导下,荒的国文成绩能够在三个月内达到优秀,不再需要雇请教师,那么西田君直到大学毕业为止的费用,全部可由黑泽家负担。”
“……这,夫人,我们不能平白接受……”县民代表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嗫嗫嚅嚅半天,说不出话来。对方如此慷慨的提案,几乎等同于无条件资助西田的学业。
月读抬起手,止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拒绝将西田君作为学仆留在府上,并非由于我对他的能力或人品抱有什么顾虑,我之所以作此决定,一方面是因为礼防上的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想将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的心灵打上奴仆的钤记。西田君在教导荒的学习之余,只需专注于自己的学业即可,资助一名学生,对于黑泽家而言并不耗费什么,没必要锱铢必较地非得让别人做牛做马来抵偿恩惠。更何况,此番资助,也并非没有条件,别人家雇请学仆,大多不提什么具体要求,只要照顾好主人,不要闹出事端即可,然而我却开立了明确的条件,能不能做得到,就权看西田君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一定做到!”少年蓦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做出了保证,他因为这天降之喜而鲜血上涌,面孔涨得赤红。
待客人们回去之后,月读微笑着将荒招呼了过来。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他说道,“如果你认为西田君值得信赖的话,你便尽管在考试的时候使出真正的本领;若是你认为此人不可交,那么只需要稍稍答错几道题即可。”
说着,月读牵起孩子的手,又道:“我信任你看人的眼光。”
从那一天之后,西田贤二开始出入黑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