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0

第一百章

修养四个月之后,荒于樱花盛开的季节再次返回了学习院。返校之后,校园中的气氛与他发生事故之前判若霄壤。

按照事先的约定,校方将荒调转到了榎本所在的初等部三年级乙班,原本,荒预备好了要受到冷遇,在血洗池的事件之后,对于各种微不足道的欺凌和恶意,他其实早已不再放在心上了,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也有了与人对抗的觉悟和勇气,然而,预想中的迫害却没有来,新同学们待他虽不算亲热,彼此倒也称得上和睦,数周之后,他甚至交到了几名朋友。

这段时间之内,学生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三件事,其一是发生于二月及三月间的血盟团事件①;其二是唐桥家的惨案;其三则是三年甲组江藤的突然退学。按照坊间流传的说法,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其实可以并做同一事件。

在班里,荒只和榎本等几个人称得上要好,十四、五岁的少年们在谈论社会上的事情时,大多无非是在卖弄一些报纸上兜售的观点,对于真实情况,尽管自己也止于一知半解,为了装点门面,却偏偏要显出一副万事通的世故嘴脸。

一般来讲,在麻烦事尚未波及到自身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热衷于看到同类倒霉,并且灾难离得越近,人们越是兴奋。这就像是某人在咖啡馆里好端端地坐着,仅仅一窗之隔的马路上,却发生了汽车碾死行人的惨祸,人们心里知道自身的处境安全无虞,于是也就乐于扒着窗口,兴致勃勃地看一看热闹,对于这场近在咫尺的惨剧,旁观者津津乐道,不只要在咖啡馆里与人谈论,即便是回到家庭中或职场中,也会兴冲冲地将其引为谈资,争相贩卖第一手的消息。

如此幸灾乐祸并非由于个别人品行恶劣,而是普遍而又广泛的人性,每逢身边发生惨剧,成年人在喜滋滋地把倒霉蛋的血肉嚼过一遍以后,碍于良心亦或社会礼仪的约束,往往还要吐出名为“同情心”的骨头,惺惺作态地长吁短叹一通,为自己的滔滔不绝做一番合乎道德的注疏;——少年人则大多不管这一套。

唐桥素来嚣张跋扈,惯爱以势压人,因此学生之中对他怀恨在心的人不在少数,以往,这些人慑于淫威,从不敢将心中的不满表露出来,而这一次,唐桥家一朝出了事,那些一向唯唯诺诺的少年们便骤然改换了态度。在谈论完唐桥家的事情之后,他们往往还要恶狠狠地骂上一句:“活该!看他还敢再威风!”

对于上学年末发生在血洗池的事故真相,同级的学生们早已心知肚明,因着与唐桥之间的抵牾,一时之间,荒反倒成了学生之中炙手可热的走红人物。

新同学们对插班生充满好奇,总是围着榎本,试图从这名与黑泽交好的同窗嘴里掏出一些新鲜的谈资,然而,让所有人失望的是,对于发生在唐桥家的事件,荒居然一无所知。

荒的无知让学生们感到不可置信,然而,于他本人而言,单是应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遽变,他便已疲惫不堪,对于那些身外的事情,他实在无暇顾及。

唐桥家的事情发生在三月十二日,班级中有好事者拿来了隔天的报纸剪贴簿,号外的夹页上印着一行大字,——唐桥伯爵府深夜遇袭!唐桥忠淳伯爵及其次子唐桥在荣少佐双双身亡。

文章以一种冰冷的语调写道:

“三月十二日深夜,众议院副议长唐桥忠淳伯爵于自宅遇刺身亡,同时遭到杀害的,还有其长子陆军少佐唐桥在荣。据悉,嫌疑人西田义一乃海军中尉,所属第一舰队第六战队,杀人后,嫌疑人以军刀切腹自裁,现场血流成河,徒留三具遗体,未见遗书。

唐桥伯爵幺子唐桥在明因在同校好友家中留宿,而躲过一劫。

政界巨头惨遭杀害,此事件引起当局极大重视。西田嫌疑人与唐桥一家素无来往,其犯案动机尚在调查中。”

读完这页剪报,荒愣住了,俄顷之后,他用微微发颤的手阖上了剪贴簿,唐桥家的事件之惨酷尚在其次,他的震悚,是因为他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犯人的姓名和照片。

报纸的印刷质量粗劣,但是荒依然认出了那张脸,他和这个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自从醒来之后,荒每一天的日课都排得满满当当,早晨五点起身,简单梳洗之后便到庭院中做挥剑的练习,挥满200次之后,由月读来上一个钟头的剑术课;随后,与继母一同用早餐;餐后乘车去往公司,在路上,月读会将当天的剪报交给荒,让他抽空翻看,裁下来留作参考的消息大多是一些政商界的新闻,既有国内的报纸,亦有海外的报纸;其后的一整天,荒便跟着继母和辰巳他们学习公司的经营与管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在一旁见习,需要拿主意的时候,则由月读向他阐明利害,辅助他做出判断;晚上的时间,荒则耽在书房里,协助继母处理文书工作,现在,对于一些简单的商业信件,月读已然可以直接交由荒,由他全权处理。

一天之内所有的零散时间,荒都做了周密细致的安排,除了商业和法律方面的学习之外,他还在自修请假期间落下的课程,以便跟上学习院的进度。

工作一般持续到九点钟,一整天的忙碌之后,荒早早便睡下了,他用学习和训练填满了每一分钟,尽量消磨着自己的精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借机远离妄念,将心底的兽性锁进牢笼。

二月上旬的时候,黑泽氏购入了新的办公楼,总部就此迁到银座,而日本桥的旧大楼则交予旗下的航运公司和纺织公司的东京分部使用。一方面为了庆祝荒平安无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庆贺公司的乔迁之喜,黑泽邸于三月初举办了一场舞会。

近几个月之间,公司高层曾有过一次重大人事变动,曾任专务取缔役的森村孝及被调到了位于巴达维亚②的分公司,管理航运方面的地方事务,对于森村来说,这次左迁不啻于流放荒岛。森村资历老,在商界也颇有人脉,在荒醒来之后,他预料自己会遭到月读的报复,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并且,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报复并非来自月读,而是来自那个一向不被他放在眼里的,驯顺而温柔的孩子。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想到,会长一派居然不计前衍地将本间的派系拉拢了过去,——真正瓦解了反会长派势力的,恰恰是他的昔日盟友。

其实,本间与森村明争暗斗多年,他在这个时节改换门庭,森村本不应感到意外。看到森村破口大骂,意识到对方竟是如此信任自己,本间反倒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借由出卖同盟,本间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但是,在除去森村之后,会长派的势力空前壮大,本间若想东山再起,恐怕同样希望渺茫。

这次的人事变动虽然只是黑泽氏内部的问题,但由于森村的人脉牵扯甚广,此事在社会上也引起了一些注意。

黑泽家在此时举办舞会,广邀各界显要人物,也是为了向外界展示财团的安泰。

此外,关于荒的分化,目前只有家中的贴身佣人以及黑泽氏的几名高层知晓,月读打算借着此次宴客的时机,对外公布此事。

在家休养的三个月之间,荒的身量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愈发宽阔了,然而,由于每日朝夕相对,在不去学校的日子里,荒的穿着又以宽松舒适的和服便装或西式休闲服居多,因此无论是月读,还是家中的佣人,都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及至宴会前的一周,荒试穿去年订制的礼服的时候,月读才发现,刚刚做好不到半年的衣服,已然变得不合身了。

“只要把袖子和裤脚放长一些就好。”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扯了扯紧窄的袖口。

月读沉默不语,一面为继子整理着领结,一面望着对方那张出落得日益精悍的脸,他知道,荒的变化大概是受荷尔蒙的影响所致,十四岁的少年不久前理过发,几绺上过油的额发从头顶垂下来,落在面颊上,将那双黝黑的眸子衬得更加清亮,月读轻抚着少年剃得青须须的后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地说道:“看来要重新定做衣服了。”

“如果只是手脚长长了,那还好说,但是量身定制的礼服,肩膀和腰身的地方很难蒙混过去,礼服是否得体,关乎黑泽氏的体面,因此敷衍不得。”说着,月读微微倾着头,对少年冁然一笑,“荒也要变成大人了。”

“少主人不愧为阿尔法,去世的老爷也是一位身材魁岸的伟丈夫,少主人终究是越来越像父亲了。”在一旁打理衣物的女佣搭腔道。

听到这句话,荒低着头,修长的睫毛不住地闪动着,眼眶逐渐润湿了。

“……我穿纹付羽织袴就好,反正日式的衣服也不大讲究尺寸。”俄顷,他说出了这句话,嗓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读蹙着眉头,将佣人们全部遣了出去,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之后,他捧起荒的脸,为他擦净了泪水。

“荒,你在害怕吗?”

少年点了点头,他害怕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荒最近越长越像父亲。他自幼就远比同龄人高挑,身高方面自不必说,可是近些日子以来,无论是肩膀的宽度,还是胸膛的厚度都愈发酷肖黑泽重季,他的身材简直像是父亲的翻版,只不过整体比父亲小上几号罢了。原本,荒的五官肖似生母的地方居多,然而现在,每当望向镜子的时候,他总能在自己的姿影中认出父亲的面目,那浓黑而犀利的剑眉、像衔着刀刃一般平而直,略显苛酷的嘴角,以及与其相得益彰的刚毅而冷峻的下巴,所有的这一切,皆是来自父亲的馈赠。

荒从继母手中挣脱出来,垂下了头去,他知道父亲对月读的戕害,看到这张脸,母亲也许会回忆起那些事,从而感到不悦。

月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后牵起了荒的手。

“你知道你还有哪些地方酷似你的父亲吗?这双手,你父亲的手也是如此,无名指和中指几乎一般长,指甲的形状也比一般男性更偏于长圆形;还有耳朵也是,你和你的父亲,在外耳廓同样的地方,都生着一块突起呈尖角状的软骨。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能够在你身上找到你父亲的影子。”月读揉搓着荒的手掌,轻声笑了起来,“可是,你知道你的哪些地方与你父亲完全不同吗?”

荒摇了摇头,他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和父亲并无不同,他恪守着严格的戒律,用勤勉的学习和艰困的训练来自我折磨,不让这具身体感受到半点快乐,他渴望自己能够回到以往那种一无所知的境地中,可是没有用,他的灵与肉已然苏醒了过来,他不可能强行将这具青春的肉体硬塞回童年的襁褓中去。那种极具破坏力的情念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每一天他都要重新筑起一座城池,以抵挡它的侵蚀,然而,每当夜晚来临,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便会面临瓦解的危险,——月读的套房就在荒的隔壁,在洋馆重建之初,为了方便照看孩子,同时也为了避免火灾的悲剧重演,两套房子的卧室之间设置了一道厚重的双层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开这两道门,荒这一侧的门扉钥匙在他的手里。

他知道母亲那边是上了锁的,但是,他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他觉得,只要打开自己这一侧的门,轻轻地叩响门板,他心中所有的渴望,便会顷刻间得到满足。月读很谨慎,然而荒却坚信他一定会为他开门,也许是出于担忧,也许是出于轻信,总之,月读绝不会防备他,也不会拒绝他。

每天夜里,每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刻意背对着那道门的方向,绝不向它望一眼,渴望和恐惧使他瑟瑟发抖,他浑身僵硬地蜷缩在被子里,动都不敢动一下,然而,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那道门和那把钥匙的存在……

他正在生长,他的生命正在变得日益丰满,然而他还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因此,面对这种急遽的转变,他的心里只有羞愧和恐慌。

月读似乎猜出了荒的心思,他笑了笑,说道:“你若是因为自己是阿尔法便蔑视自己,那么,你和那些只因为我是欧米伽便看轻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你误会了,我并不讨厌阿尔法,我讨厌的只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不公,以及造成这种不公的蛮横和愚蠢。人这种生物,说实话,剥开社会赋予我们的外皮,抛开教养、文化之类的东西不谈,本质上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无论男女老幼,阿尔法、贝塔,还是欧米伽,本性大差不差。因此,造成人和人之间差异的,终究还是本性之外的东西。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便是你并不会听凭本能的摆布。当然,我并不是说一味地隐忍克制便是好的,那种不近人情的禁欲主义对人毫无裨益,我只是说,你不像你的父亲,你的一切选择,并不是随波逐流的结果。现在你还在迷茫中,你被吓坏了,因此并不能冷静地对待自己的变化,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跨过这道难关。”

“我的各种念头都在违背我的意愿,我许的愿全部没有做到……”少年哽咽着说。

“愿望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月读将一根手指抵在荒的嘴唇上,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不要用蛮力去压迫自己的生命,那是徒劳且有害的。你要有耐心,不要总考虑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以你眼下单薄的人生经验,远虑无异于杞忧,你只要考虑当下的事情就好,在当下,做你能够做到的事,克制住那种放任自流的冲动,最终,一切都会过去的。到那时,你将凭着本心做出选择,那选择绝不会污损你的心灵。”

“不会好了……”荒执拗地摇着头。

“一定会过去的。”

语罢,月读笑着捏了捏少年的脸颊。

总有一天,荒会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他会找到自己的欧米伽,到那个时候,他便会彻底摆脱月读的羁绊。若干年后,曾经那种念头的陈迹仍然残留在原地,他的心中依旧萦回着骚乱的残响,但是,荒却将永不再被那种执着的情念所惑。这是他们最好的终局,若非如此,即便是月读,也无从预测他们的人生将如何收场……。

“西装还是要重新定制的。”月读一面帮助荒换下外套,一面说道,“我计划在晚宴上公布你分化的消息。届时,一定会有不少千金小姐想要与你共舞,穿日式礼服可不大合适。”

荒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出声。他想说他不要定制什么礼服,也不要和那些千金小姐跳舞,可是,望着月读那平静的面影,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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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血盟团事件:发生在昭和七年2月及3月间的一连串日本极端右翼团体刺杀财政界人士的案件。

②巴达维亚:印尼首都雅加达在荷兰统治时期的旧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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