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9

第九十九章

当教师们赶到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惊讶得无以复加。

一切正如月读所料,捡到那本书的学生将其归还给了图书馆,借书处的管理员看到那件包裹着书本,沾满了尘土的羽织,不禁大惊失色,他当即意识到出了事。那件羽织的袖子相较一般的男士和服外套略长一些,一望可知是欧米伽穿用的款式,整座学校只有月读和Y穿着这样的衣服。这一天,Y请假缺席,午休开始的时候,月读的级任教师将他送到图书馆,特意叮嘱过要对其多加关照。

原版书的图书室常年有人值守,因此,教师才放心将月读安置在那里,但是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四楼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状况。

教师们怀着恐惧,急匆匆赶往图书馆的四楼,他们发现负责外文图书阅览登记的女职员被锁在了厕所隔间里,据她说,自她被锁进来到现在,已然过去了半个多钟头,听到这里,教师们的心骤然凉了下去,对于营救,他们不再报什么希望,此时他们心中所想的唯有明哲保身,希望这件事千万不要牵扯到自己。然而,当他们打开大门,却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凄惨的情景,他们看到月读,——那个本该处于受害者的位置上的软弱无力的欧米伽,正将一名高大的阿尔法踏在脚下,他手持木刀,与一群男学生对峙着;而安田,——本应用暴力迫使欧米伽屈服并且对其为所欲为的阿尔法,则被踩住脖子,牢牢地压制在地上,哀嚎着求饶。那群男学生的模样很狼狈,有人折断了鼻梁骨,有人正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躺在地上呻吟,有人则抱着手臂,不停地哀叫,那人的胳膊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折着,显然已经断了。仍然站立着的那三名学生也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他们时不时地发出威吓的啸叫,但是他们躲躲闪闪的的目光却暴露了其心中的畏葸,事实上,他们动都不敢动一下。

看到教师们走进来,那群图谋不轨的学生们在颓丧之余,实则也松了一口气,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作为男人,他们势必脸上无光,然而,若是他们贸然进攻,那些躺在地上,捂着伤口呻吟不止的同伙就是他们的榜样。

约莫一刻钟以前,他们看着这名欧米伽走向自己,那个时候的他们,脸上尚且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而现在,那笑容已经被恐惧所替代。

当时,那欧米伽用轻蔑的目光向全场扫视了一眼。

“你们想怎么来?”

这句话逗笑了男学生们。

“这不自量力的牝鸡,居然认为自己可以打败我们。”

“你说错了,他才不是牝鸡,他是只会下蛋的阉鸡。”

“那可不得了。”

“没错,像这种怪物就应该卖到马戏团去,和那些蛇女、牛女关在一起展览。”

“喂,怪物,下个蛋给我们看看!”

“他还没配种,现在可下不了蛋。”

“很快他就会下了。”

那些学生一面嬉笑着,一面肆无忌惮地说着诨话,这些话令他们浑身躁动了起来,他们翕动着鼻翼,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芒。

“你们要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月读没有理会他们,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冷漠的平静,似乎那些不堪入耳的诟辱,不曾在他的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你考虑好了,这可是七对一。若是你放下木刀,老老实实服从我们,你也能少吃一点苦头。”安田傲慢地说道,他不露声色的向跟班们扫视了一眼,表示玩笑话该停止了。

“不,是四对一。”月读摆好架势,打量着眼前的敌手们,“首先,我会打倒你,折断你的关节,扭断你的筋腱,如此一来,你就失去了战斗力,并且这样的伤恢复起来佷耗时候,将来即便痊愈,你作为剑道家的路也算是断绝了,不过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然后我会对付你的三个脾气暴躁、头脑愚蠢的跟班,他们看起来似乎意识不到彼此实力的差距;最后,剩下的三个人色厉内荏,见到其他人的惨状,他们的勇气将荡然无存,为了维护所谓的男子汉的尊严,他们将与我对峙,但是绝不敢发动袭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刻钟,随后,图书馆的教师们就会赶来,你们最好提前编好说辞。”

“你小子不会是被吓疯了吧?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首先,我会狠狠地揍你一顿,让你知道欧米伽若是太过得意忘形,会遭受什么样的惩罚,子爵夫妇在教育方面过于失职,因此这些道理只能由我替他们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会避开脸,这样接下来我们才不至于被你青肿的面孔败了兴致。我会一直揍你,直到你停止反抗,然后,我们会轮流对付你,教你明白欧米伽究竟是什么玩意,最后,我会在你的后颈上狠狠地咬一口,这样一来,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成为我的所有物。为了维护体面,无论是你父亲,还是学校,一定不敢将事情闹得不可收场,搞不好你父亲还会对外宣称我们是恋爱结婚。一年以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会出生,你会成为母亲,学校、社会,总之这里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换言之,你会回到欧米伽原本应该待的世界里。”说着,安田的脸上露出了得意而狞恶的笑容。

“是吗?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尽可以试试看。”

月读举起木刀,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随后的一切,诚如月读的预言,在他和安田三次交锋之后,那些男学生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们紧握着木刀,包围住交战的二人,当听到安田的手臂筋骨折断时那令人骨寒毛竖的声响之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严重的误判。

月读趁安田挥刀向他砍来之际,向侧面闪开了一步,安田不愧是在大赛上拿过名次的剑道部主将,他的反应很快,为了防止对手从侧面突袭,他几乎是立刻横劈回防,然而,月读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用木刀绞住了安田的右臂,随即转身,用后背作为支点,以格斗中过肩摔的招式,将安田的手臂关节向反方向扳去。这个时候,阿尔法引以为傲的那副魁梧粗重的身材反而成为了致命的弱点,随着分筋错骨时的脆响,安田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卑鄙的牝鸡!你耍诈!”一名男学生气急败坏地叫道。

“这又不是剑道比赛。”听到那句话,月读冷笑着讥嘲道,“难道你还想说,鉴于我在战斗中使用了犯规的招式,因此我应该被罚下场?在你们的心里还有所谓的公平,这倒是一桩新鲜事。”

月读放开因为剧痛而瑟瑟发抖的敌手,任由他浑身瘫软地摔在地上,他望向围在他四周的男学生们,唇边绽开了一丝微笑。

“这是第一个。”他平静地说道。语罢,他丢开在鏖战中开裂的木刀,捡起安田的武器,放在手上掂了掂,活动了一番手指。

他的面貌依旧端丽,笑容依旧温柔,然而,那些平日里只会将欧米伽的微笑当做诱惑和示好,从而兴奋不已的男学生们,此时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最终,这起事件并没有被大肆传扬出去。无论是月读,还是那些男学生,甚至是学习院,都有十分充分的理由将事件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加害者们对事情的解释是,他们来找月读切磋剑道。

而身为受害者的月读则附和了他们的解释。

尽管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个说辞完全站不住脚,学习院方面却完全不加质疑,照单全收。

月读和Y能够在学习院就读,本已是例外中的例外,若是在校期间惹出什么事端来,无论是校方,还是子爵那边,都难免脸上无光。正是出于种种顾虑,对于此次的事件,校方和受害人的家族一致认为不宜严厉追究。袭击人的男学生们被罚写了检讨书,停课禁足一个月,而月读由于“参与斗殴”也同样被予以停课一周的处分。事件并未见报,仅在华族社会中引起了小范围的议论,不久之后,白莲女士的私奔事件①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这件小事也不再有人谈起了。

尽管月读没有详述那场事件的始末,但是,对于那些阿尔法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荒却能够猜到一二。少年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他的瞳孔迸着愤恨的光芒,手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戳出几个血洞来。

“那名一开始叫嚷着要‘教我知道如何做一个欧米伽’的青年,在被我折断手臂之后,再也不敢吵着要教训我了,他蜷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向我乞求怜悯,在这个时候,他好像早已忘记了这场闹剧的初衷。”月读慢条斯理地说道,“荒,你说阿尔法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我却不这么想。各国勋贵的夫人多有欧米伽,但是你从未听说过在舞会或者晚宴上,当众发生过那种骇人听闻的侵害事件吧?在稠人广众之下能够忍耐得住的事,换到私人场合里,为什么就突然忍耐不了了呢?这难道不奇怪吗?”

“可是,我……”荒试图反驳。

“你是个特例。”月读打断了少年的话,“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一名阿尔法,剧烈的运动导致你血流加快,骤然撞上欧米伽的信息素,你当然会不知所措。正因为你事先毫无防备,这才被非理性的冲动趁虚而入。”

——他不能告诉他真相,于是只能搬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是这样吗?”荒将信将疑地嘀咕着,一股刺心的踌躇正在折磨着他……

他回忆起,在他刚刚醒来的那天,他曾经在贝沼女儿亲手缝制的御守上,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气。那时他并未多加注意,但是现在思及此事,他意识到当时的橙花香多半就是那名少女的信息素的味道。

然而,那气味却并未像月读的气息一样,具有足以瓦解他神智的魔力。

可是,唯有相信继母的说辞,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留在月读的身边,因此,他咽下了心中的那团疑惑,刻意避免对此事做进一步的思考,放弃了寻根究底。

见继子不再反驳,月读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荒,你的顾虑纯属杞人忧天。在我看来,所谓的‘阿尔法的天性’,不过是一群自甘堕入畜生道的人用来逞凶的借口,这个由阿尔法构筑的社会所建立的一切道德都在为他们服务,他们纵容这种行径,鼓励它,甚至以此为荣,故而,那些很少对自己的优势处境予以思考的阿尔法则更加认定了这些谬论,不自觉地迎合它,陈陈相因,对自身的行为和欲望丝毫不加约束。听从生理的需求,完成繁衍的行为,这件事即便是畜生也会做,正因为是人类,才须要思考之后,根据理性和良心做出判断。荒,实际上,处在你刚才的那种境况中,鲜有阿尔法能够克制住冲动,你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也从未接受过相应的规训,但是你却忍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你没有借机挥出木刀。这就是你和其他阿尔法不同的地方,也是我喜爱你的地方。”

语罢,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从背后搂住少年,荒颤抖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哭了。

“……如果……如果我没能忍住的话……”

少年没有说完,他抽抽噎噎的,早已泣不成声,泪水不断地从他面颊上滚落下来,沾湿了月读的衣袖。

“抱歉,刚刚我是故意露出破绽的,自从开始交锋之后,我一直在刺激你、挑衅你,在那种情况之下,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忍住。你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我信任你。”月读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可我却不信任自己。——荒如此思忖着,却没有说出口。月读愿意信任他,对他来讲,单是这一点便已弥足珍贵,他沉在继母的怀抱里,浸在月见草馥郁的气息中,已然感觉不到半点不舒服,继母的味道宛如羊水一般包裹着他,那冷艳的芬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某种失落已久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们默默地在庭院中拥抱,任由阳光噬啮着背脊,月读握住了荒的手,他们就像要捏断彼此的手骨一样,紧紧地交握着。月读轻轻地吻着荒乌黑的头发,少年的肌体上散发着汗水和刚刚清洗过的衣服的芳香,微微被汗液濡湿的发丝之间传来一股类似幼兽的可爱的味道,这气味让月读回忆起了那狂热的一夜。他将那一夜的每一处细节展列在回忆中,一瞬之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疯狂的情景和眼前这名克制而驯顺的少年毫无干系,那也许只是他荒唐的妄念,也许只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如果像这样在自欺欺人的麻木中度过一生的话,那么他们也许都能够获得所谓的“幸福”吧……

“荒,不忍耐是不行的啊……”他像是在告诫孩子,也像是在告诫自己那样,喃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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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白莲事件:指大正三大美人之一柳原白莲于1920年与左翼人士宫崎龙介的私奔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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