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8

第九十八章

“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谓的阿尔法究竟是什么。”月读平静地说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我的剑术水平,令你十分吃惊吧?”

少年点了点头,仍旧不敢看他。

月读笑了,他摸了摸那颗埋得低低的毛茸茸的脑袋,——这在荒的身上引起了一阵战栗,——他继续讲道:“起初,我学习剑道是为了应付学习院的考试;而在入学之后,我在此道上的精进,则是为了生存。你应该发现了,我的招式并不是道场里传授的那种规规矩矩的,用来参加竞技的东西,它糅合了新阴流和西洋的梅耶剑术,是一种纯粹以实战为目的的技术,木刀、铁尺、藤鞭、手杖皆可当做武器。当时,为了修习剑术,我的全身遍布摔跌出来的淤伤,两只手上生满了血泡,那些血泡破了又长,周而复始,最后终于变成了坚硬的肉茧。自我来到黑泽家至今,由于久疏练习,现在那些肉茧虽然柔软些了,但仍然依稀能够摸得出来。就我所知,没有一个欧米伽的手是这个样子的。你能够猜到,我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

荒怔愣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随后,他低着头,用发闷的声音说道:“……我能。”

月读微微一笑,将倦怠的目光投向虚空。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必须在一群阿尔法之间生存下去。学习院的环境和教师都是一流的,可至于人际关系方面的风气,即便以最宽容的眼光来看,我也不敢恭维,这一点,你大概也隐隐有所察觉。那些华族少年刻薄而又傲慢,处在自己人之间的时候,尚能相安无事,然而,一旦混进一个异类,事情就变得不同了。他们厌恶弱者,不原谅异己,极度从众,对真正的自我意志深恶痛绝,却又惯爱伪装出某种从别人那里模仿来的,并不存在的‘个性’,我的入学,对于他们而言,不啻于像是在清水中加入了一滴墨汁。……”

月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学习院的男学生围攻时的情景。

破例升上了高等部之后,甫一入学,月读便遭到了学生们的排挤,他欧米伽的身份,他冷漠的态度,他优秀的成绩,甚至他那比大部分同龄的阿尔法更加高挑的身材,都成为了人们憎恨他的理由,他的处境与荒类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荒遭受欺凌,纯然是因为学生们的嫉妒以及阶级偏见,而月读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如果月读完成初等部和中等部的学业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回家,学习一些插花、茶道、音乐之类的东西,那么,他便会成为昔日同窗们追求和爱慕的对象。然而,这名欧米伽却捐弃了规行矩步的人生,偏偏要挤到阿尔法的世界中,和他们一较高下,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原谅的。

当然,这样说并非意味着阿尔法不想要一名优秀的伴侣,在已婚的阿尔法之间,他们也会拿伴侣的家世、容貌、才艺、受教育程度之类的条件来彼此攀比,譬如黑泽重季就对夫人的才学感到十分满意,甚至经常在人前以此夸耀,他能够接受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欧米伽,并不是因为他思想开明,而是因为他的价值观和立场皆与学生不同。作为一名正值盛年的富商,他的眼界远非尚未涉足社会的学生所能及,夫人的才学对于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它就像月读的华族出身,就像月读来到黑泽家时携带的那些妆奁一样,不过是用来增加其身价的资本。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从本质上来讲,黑泽重季和那些将月读视为僭越者的阿尔法并无两样。

对于阿尔法来说,伴侣的优秀应该是用来愉悦他们,给他们增光添彩的工具,换言之,欧米伽的优秀绝不可成为威胁阿尔法的武器。

但是,学习院的那些男学生们,从月读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这群妄自尊大的阿尔法们相信他们天生便比其他人优越,相信欧米伽只是蠢笨的家畜。并且,抱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是阿尔法,就连那些男性贝塔,也同样对月读恨之入骨。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建立于“阿尔法沙文主义”之上,那些贝塔也在模仿着阿尔法的一言一行,以横暴为旨趣,凡有人说他们“像阿尔法”,他们便以之为夸赞,凡有人说他们“像欧米伽”,他们便视其为羞辱。

相较于真正的阿尔法,这些“阿尔法的模仿者”们对月读的憎恨甚至犹有过之。他们是精神上的阉人,盘踞于别人影子里的寄生虫,自从青春期开始,他们便祈祷着自己能够分化为阿尔法,然而,贝塔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成为阿尔法的可能性过于渺茫,希望一旦断绝,他们要么心灰意冷、颓唐度日;要么便开始将所谓的“阿尔法气质”奉为圭臬,疯狂地崇拜。通过模仿阿尔法的言行,一些贝塔甚至表现得比真正的阿尔法更加傲慢,更加骄横,他们和阿尔法混在一起,甘愿充当跟班,他们将自身的价值寄托于虚妄的偶像身上,通过这种手段,仿佛他们自己也获得了某种权势或力量。

阿尔法固然是优秀的,贝塔虽然不及阿尔法,但那毕竟是先天的差异所导致的结果,与个人能力无涉,决定这一切的,都是玄妙莫测的天意——这便是社会上大多数人的观点。阿尔法自然可以高踞于社会的塔尖之上,而贝塔也可以安坐于二流人物的位置,每个人都待在恰如其分的地位上,由此而形成了秩序,形成了社会,由此,人们才能够原谅那些将泥水甩在他们脸上的阿尔法,同时也原谅默默地抹去泥水,卑躬屈膝、自甘凡俗,不做反抗的自己。

但是,月读却击溃了他们那荒谬的理论。

一名欧米伽,一头家畜,一个只为满足他人欢心而存在的工具,居然取得了令同龄的阿尔法望尘莫及的成绩。

这一事实令他们感到忍无可忍。

打从一入学,月读便察觉到了学生们向他刺来的尖锐的恶意,他始终小心谨慎地防备着周遭的人,在学校的期间尽量和教师或者同为欧米伽的Y耽在一起,绝不落单,下课之后从不做逗留,立即归家。然而,在这样谨小慎微地生活了三个月之后,他还是落入了陷阱。

那一天,Y请了假,没有来学校,而落单的月读被一群男学生堵在了图书馆里,那群学生以一名三年级的男性阿尔法为首,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和月读同级的阿尔法,至于贝塔,则有五、六名。他们气势汹汹地拿着竹刀,在图书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和书桌之间搜索着猎物的身影,月读知道,那名三年级的阿尔法是学校剑道部的主将安田,而其他的学生也全部都是剑道部或者柔道部的成员。如果赤手空拳地与他们正面对抗的话,月读必败无疑。

这群出身于勋贵之家的恶劣少年有恃无恐,他们知道,纵使他们以最卑鄙、最下作的方式伤害了那个欧米伽,只要在受害者的后颈狠狠地咬上一下子,并且事后有人愿意对他负责,那么无论是学习院,还是正亲町家,出于维护体统的考虑,都会帮助他们将罪行隐瞒住,不让丑闻扩散出去。

对于自己若是落到那群袭击者手里,究竟会有什么下场,月读同样心知肚明,他清楚他无法用法律或舆论作为武器来捍卫自身的尊严和安全,能够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他躲在图书馆最里层书架转角处的阴影中,那群学生正在像一群猎狗一样仔仔细细地搜索,很快就会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千钧一发之际,月读瞥见图书馆角落里的一扇窗户正打开着,继而,他心生一计。

他所在的这间图书室位于图书馆的四楼,只有一些艰涩难懂的生物学和医学类原版书,平日里人迹罕至,考虑到图书室的位置,无论是从窗户逃走,还是指望有人能够发现这里即将发生的暴行,都是不切实际的期望。此时,距离他的位置最近的是一名阿尔法,月读认出,那是他的同班同学伊东,伊东的父亲是外交官,对身为阿尔法的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克绍其裘,伊东原本以其流利的德语为傲,然而月读一来,便立即夺走了独属于他的光彩。如果月读与伊东同为阿尔法,或者至少是一名贝塔,那么伊东也许能够坦然接受现实,但是击败他的偏偏是一名欧米伽,于是小小的嫉妒逐渐演化为了滔天的仇恨。

月读一直知道伊东想要“教训教训”他,如果有能够亲手抓住他的机会,伊东绝对不会放过,他的眼泪和他的哀求能够治愈那名阿尔法的自尊心上的创痛,因此,若是伊东发现了他的踪迹,他一定会瞒住其他人,独自前来查看。

他脱下羽织,将一本厚重的硬皮原版书裹在衣服里,抛出了窗外,书本在三楼窗口的挡雨檐磕了一下,随即落向地面。撞击声虽然不大,却足够让伊东听见,并且也只有离得最近的他能够听见。

那名阿尔法像猎狗一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查看,正当他扒着窗口,眯起眼睛,全力向下张望的当儿,月读从背后偷袭了他。手无寸铁的月读用古董书的金属角狠狠地砸向伊东的后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他便用双臂勒住了对方的脖子,默默读着秒,直到其彻底失去神智。最后,为了保险起见,他卸脱了伊东双臂的关节。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并且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紧紧地攥着从伊东那里夺来的木刀,靠在角落的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以及那本书,丢在楼下的空地上,那里是高等部的体育场,现在大约是午后一点左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学生开始在体育场活动。图书馆的书籍上印有编号,根据号码,能够轻易查到书本的位置,换言之,很快人们便会意识到图书馆四楼的外文图书室里发生了一些异状。

他只要尽力撑到那个时候就可以了。

但是,他真的要这样一直东躲西藏,惶惶度日吗?

刚刚,在袭击伊东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月读并非软弱之辈,对此他一向心知肚明,但那仅止于心理层面的强韧,就在几分钟以前,他发现,即便自己身为欧米伽,于他而言,通过暴力手段制服阿尔法也绝非天方夜谭。

他捂住胸口,压抑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感到自从他突袭伊东的那一霎起,一股危险的活力便在他的血液中苏醒过来,他站起身来,握着从伊东那里夺来的木刀,向那群意图摧毁他的男学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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