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7

第九十七章

“再来!”月读高声命令道。

荒从未听过继母用如此严厉的口吻说话,他打了个寒噤,对月读言听事从的习惯已然镌刻在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一种本能,一瞬间,他丢开那些疑惑和思考,向月读冲了过去。

二人接近的刹那,那股味道再次变得浓郁起来,荒顿住了,全身颤栗着,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月读,而后者则抓住这霎间的破绽,再次将他击倒在地。

荒被打中了手臂,月读下手没有留情,但是奇迹般的,他却不怎么疼,他脉管中的鲜血正在亢奋地、疾速地奔涌,他的脑袋晕沉沉的,面孔发热,感官极度敏锐,痛觉却仿佛被麻痹了一样。

他揉着手臂,心中满溢着疑虑。

这股味道是什么?是母亲的熏香吗?母亲一向使用的是他自己调制的白檀香,这股冷艳的月见草的香气和以往淡雅的熏香迥然相异,归根结底,变得奇怪的也许并不是母亲,而是自己……

这个时候,荒其实已然隐约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但却迸着一股迹近绝望的固执,而不肯承认。

月读用木刀挑起荒的下巴颏,在少年的眼中,他看到了他曾在无数名阿尔法眼中见过的那种欲望的苦闷。

他微微一笑,说道:“继续。”

月读背向阳光,睥睨着荒,少年跪在地上,直直地望向高挑的欧米伽,在明亮的光线之中,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荒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仿佛一团团的火焰正在从月读的四周向他辐射而来,他的目光,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月读的一切凝成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袭人的热浪,毫不留情地向他压了过来。

在碧澄的穹隆下,眼前的月读显得比平日更加华艳动人,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浅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荒,这是一双冰冷而倨傲的眼睛,年轻的阿尔法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这名欧米伽正在试图驯化他、掌控他。

这个念头激起了他本能的反抗。

当月读的木刀离开他的下巴之时,荒好像从沉睡中惊醒一样,蓦地跳起来,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迅捷向月读发起了进攻。

他挥剑向月读砍去,在这一刻,所有羁绁着他的锁链都松解了,他俨然已经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谁,他感到那名强大的对手、那名狡猾的欧米伽的气息,正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们的木刀撞在一起,透过刀刃上传来的力道,他深切地明白了那名欧米伽绝不让步的顽固的意志,他被格挡开,被迫后退了两步,又再次猛扑了上去。在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势之中,那一次次的撞击声,那一次次让他虎口发麻的震动,仿佛悉数化作火焰,透进他的胸膛,在他的四肢百骸之间熊熊燃烧。

面对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月读的防守始终一丝不乱,他的剑未曾失去锋锐,他的步伐也从未丧失轻盈,他看得出来,荒的一切动作都仿佛是无意识的,他服从于本能,任凭肉体的意志支配着自己,荒的理智已然被醉狂一般的冲动扫荡一空,前所未有的狂热从少年鲜烈的灵魂之中迸发而出,阿尔法的血正在他青涩、稚嫩的肌体内澎湃地涌动。

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越发浓郁,每次剑锋相合,他们的气味便会骤然交织在一起,继而,随着月读将少年莽撞的进攻格挡开,彼此水乳交融的气息又被强行分离,这让荒感到异常不悦。他隐约觉得,他们的气味天生就应该相融在一起,令他们分隔的一切行为都是罪恶。

少年在月读的周围踅来踅去,寻找着进攻的时机,平日里柔和而温顺的乌黑眼眸,此时正迸射着野兽一般的光芒。他弓着背,凝神注视着对手,竖起双耳,警惕着一切危险,荒几次试图进攻,月读却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剑路,此番交战,少年没有再莽撞地向前扑,而是及时后撤,回到了防守的姿态。

他们就像两头狭路相逢的豹,神经质地相互嗅着,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突然之间,荒瞥到了一个空隙,也许是由于太阳光照射在湖面上引起的刺目反光,月读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他抓住这个破绽从正面击出一剑,月读支起木刀,似乎试图格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击若是砸下去,少说也要闹得头破血流。

然而,那柄木刀却在距离月读的额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荒沉默着,紧握木刀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他垂着头颅,后背就像喘不上气那样,激烈地起伏着,荒望着地下,把月读套着洁白足袋的脚看得一清二楚,那双丝质草履上刚刚染上尘土的部分也一览无余,但是他唯独不敢抬头看继母的脸。

他被本能的狂流淹没了,他想要变强,却把沉睡于血脉之中的怪物唤醒了过来,他既没有意志,也没有力量,那种畜生一样的力量属于他心底的那头野兽,却不是他的东西。方才的那种狂热的感觉依旧鲜明地停留在他的肢体上,久久不去,情念、嗜欲,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欲望散发着硫磺一般恶臭,令他一阵阵作呕。

静默了半晌之后,少年发狠似的丢开木刀,头也不回地向洋馆走去。

月读快步追上去,攫住了他的肩膀,荒挣扎了几下,却甩不开那钢铁一般的桎梏。

“你已经意识到了吧?”

月读遣词模糊,但是他们彼此都明白,他们正在谈论什么。

“母亲早就知道吗?”

荒的声音发颤,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上那可耻情念的明证,他蜷缩着身体,蹲在了地上。少年将双臂交抱在膝盖前面,两只打着哆嗦的手死死地绞着剑道服的袖子,由于用力,手指的关节处现出一片惨白。

“由于脑损伤,你陷入了昏迷。”月读语气温柔地说道,“如果你不是阿尔法的话,你可能会就此沉睡下去,直至衰弱而死……”

“与其变成这种畜生不如的样子,我宁可就那样长睡不醒!”荒语气激动地大喊道,打断了月读的话,他的声音透着哭泣的嘶哑。

月读没有答话。

“荒,这样荒谬的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过了许久之后,荒听见继母如此说道。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继母的喉咙中似乎正在压抑着哽咽。

荒蓦地回过头,看见月读的嘴唇在发抖。

月读脸色惨白,仿佛被继子的那句话吓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荒,在对视的瞬间,他似乎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却不太成功,那强行扯动嘴角的面容就像掠过一阵神经性的痉挛,让人看了只觉得酸楚。荒被继母眼睛中的那种痛切的神色慑服,一时之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俄顷,少年嗫嗫嚅嚅地说道,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荒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的死,无疑将为母亲带来巨大的不幸,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一种罪恶,但是他又不能就这么佯装若无其事地待在月读身边,就像以前厌恶唐桥那样蛮横凶暴的阿尔法一样,此刻他也深深厌恶着自己,厌恶着自己的肉体与心灵。刚刚他想做什么来着?在他不顾一切地攻击月读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在转着什么念头?那种躁动的感觉还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他能够隐隐约约地回忆起,那个时候,他一心想占有眼前的这个欧米伽,他想用暴力迫使他屈服,让他成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意志,然而,这却是阿尔法在信息素的影响下自然而然产生的本能。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轻蔑的怒潮,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尔法这种生物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把自己所爱的人禁锢住、糟蹋掉,才能感到快活?为什么他偏偏是这些怪物之中的一员?

他还记得他的父亲。平日里,他的父亲虽然性情严苛,但至少还是个冷静的人,然而,一旦遇到什么激怒他的事,脾气一上来,就会变得无法自已,简直拦也拦不住,遇到和继母相关的事情时尤其如此。他曾经仔仔细细地打听过月读受伤事件的始末,以父亲当时的所作所为来看,其间他显然没有考虑过后果,应该说,继母能够活下来,并且现在还能健全地站在荒的面前,其实才是真正的奇迹。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父亲发怒时那张狞恶的面孔浮现在了荒的脑际。

有朝一日,他也会变成那样吗?荒不知道。但是,在和月读交锋的时候,他的确受着一股无以名之的力的推动,丧失了自控。此时的荒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在畏惧着的东西是什么,他遗传而来的本能,他从前人那里继承的罪恶的情念,终于还是冲破了土壤。

在他这张稚嫩的、温顺的少年人的面孔底下,说不定藏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他对自己彻底失去了信任。

“我不应该继续留在您的身边。”荒颓丧地说道,“这样下去,我害怕某天也许我会对您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母亲,为我在学习院办理寄宿手续吧。”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月读。

刚刚在交锋中,母亲对他很严厉,荒曾经听一位来学校做演说的剑术家说过,人会撒谎,但剑却是诚实的。月读的语言尽管温柔,他的剑却毫不留情,母亲也许是对阿尔法怀有隐秘的憎恶吧?他没想伤害他,但是他心底的感受却如实反映在了他的一招一式上。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月读笃定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他并不是在宽慰荒,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彰明较著的事实。

“……您不明白……。所有的阿尔法都一样,发起疯来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我也不例外,您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荒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接下来的话,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他在内心唾弃着自己,将双手禁锢在两个膝盖中间,紧紧压住。月读就站在他的身后,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息,继母的姿影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闪动,他们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抓住月读。明亮的阳光从背后直直地洒下来,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此时,他的全部感官都凝聚于继母的身上。

他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心,也害怕自己的双手,因为那双手正在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会对他的意志发动谋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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