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那场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月读带着荒来到小野木博士的医院复诊,无论是心电图,还是头部和肺部的X光片都没有任何异常,换言之,这个少年健康得令人吃惊。先不论他溺水之后的高烧和肺炎,单是那长达十天的昏迷,便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健壮的身体,然而,荒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小野木博士看着检查报告啧啧称奇,最后只开了一些营养剂,向月读叮嘱了几句,吩咐其注意患者的变化,便出具了孩子复学所需的健康证明。
翌日清晨,天空刚刚开始泛白的时分,荒被唤了起来。
贞助给他送来一套剑道服。
“夫人要我向您转告,请您换上衣服以后,到府邸东侧湖畔附近的空地去。”贴身男仆说道。
“剑道老师来了吗?是什么样的人?”荒接过贞助递上来的热毛巾,一面擦脸,一面好奇地问道。
“夫人喊我过去的时候,房里并没看见访客。”
对于这件事情,贞助同样感到十分纳罕。
黑泽邸的庭院中有一片人工湖,面积大约为学习院的血洗池的三倍多,每逢樱花盛开,黑泽家举办游园会的时节,总有宾客在湖中泛舟,因此湖边一向停着几艘小艇。眼下正值隆冬,那些黑泽重季生前特意从英国订购的小船拴在堤岸旁的木桩上,空置已久的船舱中落满了树叶。
荒梳洗完毕,饮下一杯温热的牛奶,稍稍吃了两块饼干充饥,待他来到约定的地点,已然是半个钟头之后的事情了。
庭院中铺满碎石子的道路漫长而迂曲,道路两侧,槭树和绿竹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即使到了冬天,绿竹也不见枯萎,只是微微发黄而已,园丁曾经询问过夫人,要不要把萎黄的竹枝砍掉,改种些应季的树木,夫人却答“这些花木在园子里发荣滋长,想来也是有缘,若是只因过季便将其砍伐,难免可怜。四季各具妙处,萧瑟的枯竹看久了不是也很有情趣吗?”
如此一来,庭院中的树木越发丰茂,就连一些野生的花朵和灌木也到院子里来落地生根,没有夫人的命令,家中侍弄花木的佣人也不敢随意处置,至多只会修一修多余的枝叶,令其保持美观,久而久之,黑泽邸那片以气派规整而著称的广阔庭院不复旧貌,现在的园林中树木花草杂植,但却多了几分英式庭园所独有的雅致野趣。
家里举办游园会的时候,有几位惯爱附庸风雅的夫人曾经望着黑泽家园林赞不绝口,回去之后,她们命园丁依样画葫地买来了一些花木,然而无论怎么精心侍弄,都难以再现黑泽邸的景致,有些人甚至为此特意来向月读求教。
当时,听了对方的请求,哭笑不得的月读只能回答:“想要养出这样的庭园,单靠用心栽培远远不够,恐怕还须要一颗仁心才行。”
送走客人之后,月读终于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
“由此可见,美的意识是由偏见造就的,”他一面大笑,一面含讥带讽地评骘道,“这些寻常花草若是生长在小市民的院落里,恐怕这些贵夫人们还要嫌弃它们俗气,然而幸而它们长在豪奢的黑泽邸,而这座宅邸偏偏还是由我来打理的,因此凌乱的园林在旁人眼里也就具备了某种本不存在的雅趣……”
“想要种出这样的园林,比起‘仁心’,恐怕更加需要的是‘漫不经心’。”那时候,同样在一旁忍俊已久的荒接口道。
荒从那茂盛的绿竹所织成的回廊之间穿行,无意间想起了这件往事。在月读的放任之下,许多难登大雅之堂的花木也在黑泽家的庭院中落了户,原本,黑泽重季绝不允许家中种植八角金盘,他在山谷的贫民区住过,因此认为八角金盘和木贼一类的植物只配在小门小户生根,而现在,无论是洋馆附近,还是两栋别馆周围,经常能够见到八角金盘在背阴的地方伸展枝叶。而穿过那条碎石小路,便可望见一片宽广的草甸,在人工湖的周围,则长满了一丛丛的木贼。
荒看到月读独自站在湖边,身旁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母亲。”他走近前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与此同时,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人工湖附近视野开阔,并没有什么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他的眼睛在周遭扫视了好几遍,却一无所获。
“在找什么?”
在冬日晦暗的晨曦中,月读对荒报以微笑。
“母亲一大早叫我起来,又给了我这套衣服,我以为今天就是开始上剑道课的日子,可是却没有见到老师,因此有些纳闷。”荒坦言了自己的困惑。
“老师的话,已经到了。”
“在哪里?”
少年四处张望着,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月读身上,银发的欧米伽含笑站在晨光中,手中撑着的不是平日的细竹杖,而是一柄木刀。
见此,荒睁大了眼睛,脸上现出惊诧的神色。
“怎么?你对教师的人选不满意吗?”月读用促狭的语气问道。
“没有……”荒连忙摇头否认,“只是母亲的风寒尚未痊愈,腿又受过伤……”
“我的状况自然比不上青春年少的时期,但是单以技术和经验而论,教导你还不在话下。”
语罢,月读弯下腰,从草地上拾起第二把木刀,丢给了荒。
“挥剑给我看看。”他命令道。
原本,对于继母作为剑术家的本领,荒只是将信将疑,然而,真正开始上课之后,他便发现,月读的话并非虚言。
他按照先前体育教师教导的方式摆好架势,跨步,劈砍,随后再次后撤,回到了起手式的姿态。
“功架很漂亮。”月读拍了拍手,喝彩道,“只是,我在你这一剑之中,并未看到你的方向。”
“方向?”
“剑和剑术终究是工具,它们是人的造物,是为了人而存在的,挥剑的架势端正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挥剑的方向。你想要成就什么呢?”
“我必须变强。”少年将清澈的目光投向提问者,语气坚毅地答道。
月读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只需要力量方面的强大的话,那么我可以送给你一柄猎枪。以消灭同类的效率而言,刀剑远远及不上现代兵器。”
少年摇了摇头。
“我想从剑术课上得到的,并不只是击败对手的技术。”
“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需要的是勇气。”荒把目光直直地投向月读,“我害怕伤害别人,害怕被人憎恶,害怕与他人之间的争执和冲突,我并不缺乏保护人的勇气,如果只需要我自己做出牺牲,便可以保护我所珍视的人,那么无论多少次,我都乐意为之。但是如果因此遭受损害的并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即便那是最恶劣的人,我也会踌躇再三、畏缩不前,而这一时半刻的踌躇也许会使我所珍视的人面临灭顶之灾。因此,我需要的是偏私的勇气。”
“荒,这条路并不适合你。”
“我知道。只不过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把某个人的幸福看得比世界上所有人的幸福加起来还重要。您说过,这不是慈悲,而是偏私。”
——而人类爱的形式大多迹近偏私。
此时的少年尚不明白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母亲,我说过,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躲在您的身后,将一切丢给别人,我需要的是做出抉择的勇气,向前方迈进的勇气,以及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接受憎恨的勇气。”
少年的声音撞击着月读的鼓膜,他浓黑的剑眉和清丽的眼眸沐浴着冬日的晨光,散发着某种钢铁一般的光泽,这钢铁凝成锐利的刀锋,割开了今日和昨日的时光,割开了孩童稚嫩的肌理,使“少年”这一事物从那往昔的优柔的灵魂之中脱换出来,这是青春所独有的遽变。
“我可以把一切都教给你。”月读微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但是你绝不能忘了你的踌躇,在做出抉择之前的踌躇,在伤害他人之前的踌躇,那才是真正的你。”
语罢,他摆好架势,向荒招了招手。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就请你将我想象为挡在你面前的障碍,尽全力向我进攻吧。”
月读持剑的姿势与荒在其他课堂上所见的截然不同,他并未双手持剑于身前,而是微微弯折膝盖,蹲踞着身体,交叉双臂,反手将木刀横持于头侧,剑尖直指前方。
荒怔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一直以来被世人看做弱者的月读,绝非他可以等闲视之的对象。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心中的疑惑,平举木刀,发出了出击时的呼喊。
少年的嗓音仿佛清晨时分的鸟啼,撕裂了周遭的岑寂,那身着蓝白剑道服的少年如同一羽刚刚开始学习飞翔的雏鹰一般,勇猛地冲撞上来,只一个回旋,双方便分出了胜负。
月读手中的木刀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荒的肩膀上,他刻意控制了力度,不致于造成损伤,却能够达到打击的效果。
然而,荒的剑甚至不曾碰到过月读的衣袂。
荒捂着肩膀停下来,转身望向月读,手掌下的那块皮肤底下,神经正在突突地跳着,泛着火辣辣的疼痛。他看到月读对他微微一笑,又重新摆好了迎击的架势。
交战约莫十几个回合,荒始终没有打出过一次有效的攻击。
“你太过于依赖手腕的力量了。”
月读一面信手舞动着木刀,气定神闲地在荒的周围踅来踅去,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
“像这样大叫着,仅靠双臂的力量挥砍过来,只不过是白费力气。比双手更重要的,是腿和腰部的力量。你可以将自己想象成一株植物,根蘖深深地扎向大地,而在出刀的一瞬,请你想象树木被强风拔地而起时的力道,将那一瞬间扭转身体的力量,通过手臂,输送到你的剑刃上,分筋断骨一气呵成。”
说着,他从背后握着荒的手腕,帮他重新摆好姿势,旋即离开。
“再来。”
荒气喘吁吁,病中不知不觉留长的黑发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交战之中,他摔过几次跤,月读丝毫没有留情,即便是在他跌倒在地的时候,只要他不认输,月读便不会停止攻击,他被一次次的追击搅得左支右绌,只能狼狈地在草地上翻滚躲闪,现在,他的剑道服上沾满了草叶,平日里白净的面孔也满是泥垢。荒望着月读,并没有遵照命令立即攻过去,和对方好整以暇的姿态不同,他早已筋疲力竭。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随着太阳升高,渐渐地,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在他们的每一次交锋之中,这种味道都在变得愈发浓郁,刚刚,月读从背后搂着他,为他纠正姿势的当口,那股月见草的香气终于达至巅峰,一股血的冲动渐次开始在他的筋肉之中积蓄,那冲动是盲目的,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荒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真相,他只是毫无来由地确信,这股冲动将摧毁他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