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5

第九十五章

荒醒来之后的第三天,他开始能够下床活动,虽然昏迷了将近十天,但是他却奇迹一般的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睁眼后的翌日,一直以来单靠胃管来维持生命的少年骤然间食欲大增,食量远超生病之前。医生嘱咐过要清淡饮食,切忌暴饮暴食,饶是佣人们刻意节制,他每顿饭依然能够吃下四碗米粥、一碟山药鸡肉泥,再加上若干小菜以及两只白煮蛋。

七天之后,大仓博士一早来进行了最后一次复诊,那一日的午后,荒终于再次见到了月读。

继母来的时候,荒刚刚从午睡中醒来,他睁着一双沾满目眵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月读,尚未意识到眼前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并不只是他的一个梦。

月读伸出手,半开玩笑地捏了捏少年的面颊,一面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面笑道:“怎么比生病之前还胖了几分?”

直至这个时刻,荒才瞪大眼睛,惊呼道:“母亲!”

他跳起来,一把搂住继母,投入了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月读迟疑了一下,继而笑了笑,抱住孩子,他轻抚着对方那头乌黑的头发,柔声道:“欢迎回来,荒。”

“嗯,我回来了,母亲。”

这一声对答,将荒的心推向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时他还不明白,单是这样一句平淡的问候,已然是人生的至福。少年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相看着继母的面孔,也许是由于刚刚生过病,月读的容颜显得格外消瘦。

荒拽着继母坐下,却久久不肯放开对方的手,昏迷的日子姑且不算,醒来之后,虽然只有一周未见,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月读。当初在长崎读书的时候,彼此相隔万里,那个时期他们之间并不怎么熟络,因此即便是惦念,也有其限度,回到东京之后,他们再没有分开过,这几日因为生病而无法见面,再加上先前为了隐瞒学校中的事情,他有一个时期总是刻意躲避月读,现在,荒终于确切地意识到,继母对于他而言,早已成了不可缺少的人,在彼此朝夕相对的无数个昼夜之中,月读已然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生命。

一旦将月读剥离掉,他的一部分也将随之不复存在。

他们坐在卧室中,一面听着壁炉中木柴的燃烧声,一面漫无边际地拉闲扯杂。月读告诉荒,学校那边已经为他办了休学,暂时休息到来年四月,只要在家中写几份卷子,通过考试,升级不成问题。

这一次的事件,饶是唐桥多么巧舌如簧,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终究不像成年人一般世故老练,只要稍作调查,便会明白所谓“捉迷藏游戏中的事故”云云,压根站不住脚。但是碍于唐桥伯爵的地位,学习院不可轻易施以惩戒,与此同时,黑泽家身为学校的重要资助者,校方也不能不加以安抚,因此,除了对受害者多加补偿之外,别无他法。

除了允许休学,批准转班之外,学习院一方还为荒申请了东京帝大法学部的免试入学资格,只要完成高等部的课程,便可免去预科的蹉跎,直接入学。

这些事情,月读一并告诉了荒。

“你在学校的管辖下发生意外,荒木校长①深感自责,因此提出了这些条件作为补偿。”在叙述的时候,月读隐去了真实的缘由,“当然,若是你不喜欢学习院,或者对于发生过意外的地方心存芥蒂,我也可以安排你转学。关于今后的安排,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我不需要转学,留在学习院就好。”荒说道。

再没有比学习院离家里更近的名门学府了,醒来之后,荒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不要和月读分离,若是到距离较远的地方去读书,每天恐怕还要在路上虚耗一、两个钟头,这是此时的荒绝不愿意的。

“那么转班呢?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名叫榎本对吧?申请换到他所在的班级也不是不可。”

“嗯。”荒点了点头。

对于月读提起榎本君这件事,荒感到有些意外,在他和唐桥闹翻之后,榎本是唯一一个帮助过他的人,他还记得,当时,他的课本被同学藏起来的时候,榎本君曾经偷偷将自己的书借给了他,尽管课本上的名字被涂去了,然而注解里榎本的字迹他却认得出来。他不指望换班之后能够彻底摆脱唐桥,但是也许是死过一次的缘故,他想起那名高大魁梧的少年阿尔法,心里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发憷。

“荒,”月读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面颊,唤道,“难得休息几个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现在公司那边暂时交给辰巳先生他们,我们也可以做一次长途旅行。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听到长途旅行的建议之后,荒的眼睛里闪起了光芒,那样的幸福感是藏也藏不住的,然而,他并没有立即答复月读。

少年思索了许久之后,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握紧拳头,说道:“虽然我也想和母亲一齐去旅行,但是我们离开这么久是不行的,我不能过于依赖辰巳先生他们,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躲在一旁,将事情完全丢给母亲。诚然,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我希望母亲可以教我,我不能总是畏首畏尾地缩在您的身后,就像母亲挺身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母亲。”

说着,荒紧紧地攥住了月读的手,少年的手掌汗津津的,手指正在微微地颤抖,月读当即明白,荒能够说出这番话,可见他留下的那张纸已经产生了效果。——一周以前,月读刻意将那份作废的保证书放在孩子的床头,其后,辰巳发现了它。这位慧黠的老人立即理解了月读的用意,然而,他却觉得夫人的处理方式稍欠妥当。一方面,黑泽府里并非没有不识字的佣人,那份文件写在半纸上,乍看上去和作废的处方签区别不大,若是被佣人收起来,便达不到其效果;更何况,荒刚刚醒来,状况尚不稳定,可以想象,在看到那份文件之后,他将会大受刺激,因此,不若将那张纸放在荒迟早会找到的地方,留待他自行发现。

那时候,辰巳将文件夹在了色诺芬的书里,那本英语译本艰涩难解,想必荒在完全恢复精力以前,也不会去碰它,并且,那本书是从学习院的图书馆借来的,就算荒就此将它丢开不读,他也迟早要将书归还回去,届时,不怕他找不到那份文件。

醒来后的第四天,荒看到了那张纸。怒不可遏的少年将柳泽喊来,问清了事情的原委,眼下主人已然恢复神智,无论是黑泽家,还是公司中,月读这一派气势正盛,此时正是讨好夫人的时机,因此,柳泽将当时黑泽家的亲族对月读的逼迫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番。

“下去吧。关于这件事,不要对母亲多嘴。”

听过柳泽的话之后,荒挥了挥手,面色阴沉地做出了吩咐。他坐在壁炉附近的靠背长椅上,信手摆弄着一支体温计,陷入了久久的思索。此时的荒并没有像五月份初闻胜田的事情时那样大发雷霆,相反,他表现得十分冷静,然而他心底狂怒的烈焰却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当初他只是做出了警告,而现在他意识到,只有让那些人目睹他的愤怒所造成的后果,人们才会将他的警告当真。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惊奇,荒一向不是个睚眦必报的孩子,即便是学习院那些恶劣的少年,只要对方真心悔过,或者至少发誓不再来纠缠他,他也能够轻易原谅,但是唯有这件事,他绝不容忍。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将手中的体温计捏得粉碎,掌心的刺痛让少年惊醒过来,他低下头,看到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羊毛地毯上。正在一旁整理床铺的女佣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仆人们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荒困惑地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自从醒来之后,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某种沉睡的力量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冲破了桎梏,从生命的深处浮了上来,冲向他的外部。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他总是时时躁动不安,他仿佛在希求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将让他的灵与肉变得完满……

*

荒将坚毅的目光投向月读,他默默地发誓,绝不再让对方受到半点伤害。

望着少年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月读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迄今为止,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只要是你想学的事情,我一定尽力教导。只不过你平日的课业安排已然不算轻松,因此也希望你能量力而行。”

对于继子想要逐渐参与公司经营的事情,月读看不出有什么为难,爽快地答应了。他察觉到,荒变得和过去不同了,——他已然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好的,母亲。”少年顺从地点了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求您。”

“荒像今日这么积极主动,倒是十分罕见。”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脸颊涨得通红,垂下了头去。

“……厚着脸皮一再提要求,给您添麻烦了吧?”

“完全没有,不如说,你愿意给我‘添麻烦’,反而让我欣喜。我希望你能够多依赖我一点,不要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独自承担。你体恤我的心意,我十分感动,但是彼此过分顾虑对方的话,作为家人而言,未免太寂寞了。”说着,他捏住少年的下巴颏,抬起那张低垂的细巧脸蛋,直直地望着对方清澈的眼睛,承诺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满足。”

荒蓦地脸红了,继母的碰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令他心慌意乱,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踌躇再三之后,终于说道:“我想学习剑道。因此麻烦您为我物色一名合适的教师。”

月读愣住了,他知道荒深切地厌恶激烈的对抗性运动,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设想,这个孩子居然想要学习剑道。然而,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确认道:“剑道教师是吗?日本剑还是西洋剑?”

“日本剑似乎容易一些。”

“打算何时开始上课?”

“情况允许的话,越快越好。”

荒的确憎恶一切暴力对抗,但是落水事件之后,他已然明白,母亲的一切都维系于他的生命之上,他固然不会去欺压别人,可是也不能任人宰割,他须要具备威慑他人的实力,像这次一样的事情,决不应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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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荒木:史实人物,1929~1937任学习院校长,福原的继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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