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4

第九十四章

“若是我再晚到一小时,后果凶多吉少。”大仓博士坐直了身体,严肃地说,“你不要小看由于信息素紊乱引起的排异反应,虽然大部分人只会患上轻微的炎症,休息一两日便可自愈,但是因此丧生的人也不是没有。”

“如果您没有及时赶到,我会怎样?”月读若有所思地问道。

“以你当时的状况,若没有及时注射免疫抑制剂,最乐观的结果也是腺体坏死,你知道,欧米伽的腺体不止与生育有关,同时也是免疫系统的重要构成部分,失去腺体的欧米伽大多不会长命。当然,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若是病势发展迅猛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

“是吗……”月读笑了笑,医生的话似乎并未引起他丝毫的恐惧。

对于欧米伽而言,婚姻始终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社会习惯造成的束缚只是一方面,而更致命的影响则来自于欧米伽和阿尔法的生理特性。欧米伽一生只能有一名真正的丈夫,当他被标记之后,如果再度与其他阿尔法结合并被咬破腺体的话,第二名阿尔法的信息素将会被识别为入侵物,遭到免疫系统的剿杀,同时,这也是结合过的欧米伽难以为丈夫以外的人孕育子嗣的原因。

但是,前叙的免疫反应通常并不严重,大部分人只是腺体红肿胀痛,一两天便可痊愈,而反应比较强烈的人,也至多只会由于炎症而发上数日低烧,症状与一般风寒无异。

“我给你开了些环磷酰胺注射剂和泼尼松口服剂,先用五天,在痊愈以前,切忌与那孩子见面,现在你的身体很虚弱,而他刚刚完成转化,信息素还不稳定,也无法自行控制。稍有差池,也许会闹出大问题。”大仓博士将药品和器械放回皮包,严厉地嘱咐道。

“再醮后嫁给阿尔法的欧米伽并不鲜见,然而这些年也并未听说过什么因此患上重病或死亡的先例,为什么唯独我的情况如此严重?”

月读把处方交还给医生,面孔上尽是疑惑的神色。

大仓博士收拾好东西,再次坐回了床边,他信手摆弄着那张处方签,一面思索,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以下所说的,都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依据,你姑且听一听便是。在阿尔法和欧米伽之间,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况,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往往一见面,便彼此倾心,仿佛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伴侣。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认为那是人们编出来诓骗欧米伽的鬼话。”月读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微笑,“想不到唯理主义的大仓老师还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博士笑了起来。

“人越是衰老,就越是想要相信一些理性和科学无法触及的东西,否则老人很难克服死亡的恐惧。但是,这件事并不完全是童话,从科学的角度来讲,所谓‘一见钟情’其实不过是这对阿尔法和欧米伽彼此的信息素契合度极高而已。然而,大部分人都将它视作命运的恩赐,称其为天作之合。”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月读扯了扯嘴角,勉强摆出了一个微笑,他隐约意识到了大仓博士要说的话,可是却不想承认。

医生沉默了俄顷,继续说道:“在那样的案例中,伴侣之间信息素的结合力极强。而在欧米伽已经被其他人标记的情况下,接纳过第一位阿尔法信息素的腺体将更加猛烈地排斥异质,因此才会引发休克。不过好在我带着肾上腺素注射剂,你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你先用几天药,等那孩子的信息素慢慢代谢掉就好。这件事情你做得太鲁莽了,你未经医生首肯,便给病人注射了睾酮,激素疗法的风险你并非不知道,却仍旧一意孤行,没有准备任何急救的方案,甚至没有让医生和护士在场,以当时的状况,稍有不慎,荒君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其次,关于孩子醒来之后的应对,……我毕竟不是你的父亲,并不好在这方面对你说什么,……总之,你绝不应贸然拿自己的健康去冒险,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希望你今后慎重一些,切勿重蹈覆辙。”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大仓博士的脸红了,语气也有些迟疑,他的那些规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想告诉月读,无论世风再怎么不讲道理也罢,一味和俗世的规矩对着干是不行的。然而,大仓毕竟是年高德劭的教授,月读自幼便与他有往来,在帝大医学预科就读的时候,也曾拜在其门下,一个是老先生,一个是年轻的欧米伽,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反而比寻常的医患之间更加不好轻易谈论这种事。

月读明白博士的意思,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和大仓握了握手。

“放心吧,老师,那是最后一次了。”

大仓博士离开之后,月读静静地躺在床上。阳光照射进来,穿过床帏的间隙,凝成一条条光带,无数的尘埃在薄明之中载浮载沉。月读稍稍扯开床帏,任由明媚的日光洒满了床铺,他抬起手掌,让阳光的丝缕从手指的罅隙间流淌而过,他切实地感觉到,那煦暖的温度与荒的呼吸别无二致。

如果大仓博士所言非虚的话,那么,若是他和荒换一种方式相遇,他们的人生恐怕也会和现在判若霄壤。

谈及这个推论之时,博士的语气有些犹豫,月读能够理解他在顾虑什么,所谓“命运的伴侣”万中无一,在世人的眼中,几乎等同于奇迹,然而,在月读和黑泽重季结婚的时候,他与荒之间便断绝了一切可能。

但是大仓博士估算错了,月读绝不会对他所失去的那种可能性抱有任何渴求。他可以想象,如果他没有结婚,并且荒在分化之后才与他相识的话,那么他们之间大概就像大仓博士所说的那样,将会一见倾心,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度过平静而幸福的一生。而这样的幸福,却令如今的月读感到毛骨悚然,像那样一无所知地结合在一起,不正是心灵受了肉体的欺骗而毫无自知的明证吗?

事实上,月读见过人们所谓的“天作之合”,他的父亲和母亲正是这样。关于这一点,敏锐的奥棠丝打从一开始便意识到了,但是正亲町子爵本人却始终未曾察觉,他以为吸引他的只是妻子的美。为了证明自己有别于以貌取人的俗众,他甚至发明了一套所谓的“美的范式”来自圆其说,但是实际上,真正吸引他的,只是妻子的费洛蒙而已。

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来看,月读认为,母亲固然是可爱的,虽则比起日本女子,身材略嫌高大,性格也难脱天真幼稚,却总归瑕不掩瑜;然而,父亲除却容貌,却并无多少可取之处,他的思想只是从学术市场上批发来的大路货,而他的处世之道则不过是随着世风舞动的尘埃。子爵完全不配得到母亲的垂睐,一直以来,月读总是不禁会想,若非受着信息素的统御,母亲真的会选择父亲吗?

因此,听到大仓博士的话,月读首先感到的并不是惋惜或悔恨,而是恐惧。

他感受不到荒的信息素,而对方却不然。

那么,荒如此依恋他,究竟有几分是生理使然呢?

他多疑善妒、虚情假意、心狠手辣、反复无常,如果抛开信息素不谈,对于那心地纯善的少年而言,他又有多少可爱之处呢?即便是爱,荒所爱的也不过是他的虚像罢了,“爱”这种东西,只有把眼睛从现实上面移开,才有存在的余地,爱一个眼前真切而具体的对象并不容易,然而,紧闭双眼,去爱那个映现在想象中的影子却易如反掌。爱就如同神社里秘不示人的御神体,一旦触及现实的真相,便会开始变得污浊,进而腐坏、溃灭。

月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依附于他身上的那个由他一手缔造的完美的影子,荒的过于纯粹的感情,那少年的过于澄澈的眼神,只有通过这个幻影,他才能够占有。

对于月读而言,荒既是他的至爱,也是他的仇敌,他是他身上仅存的善与希望的归处,也是他一切恐惧与不安的源泉。

他浸在冬日正午的阳光里,躺一忽儿,随后皱了皱眉头,仿佛厌倦了那过于明朗而毫无阴翳的光线一般,他翻了个身,躲进了黑暗中。后颈的伤口已然包扎过,好在有脑袋上的伤做陪衬,因此并不怎么惹人注意。伤口隔着绷带蹭过羽绒枕边缘的手工蕾丝,磨得有些疼痛,月读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片体温略高于别处的皮肤,肿胀的腺体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孤绝的奈落中,那恼人的刺痛代替昨夜的情念,成为了他在“此世”的凭依,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的深潭,将自己所有的渴望埋藏在了那片燠热的疼痛之中。

时值正午,荒的卧室里,大仓博士已然完成诊察,他从佣人那里取来消毒过的针头,为病人注射了用以稳定激素的药物,随后又打了几只营养剂。荒皱着眉头,隔着袖子揉了揉刚刚打过针的手臂,阳光蓄满了这间朝南的卧室,少年痛饮了几杯水,随即撩开毛毯,解开睡衣的纽扣,袒露出胸脯,拿前襟扇着风。

“小心着凉。”良辅叮嘱道。

为了让对方放心,荒老老实实地将扣子重新系了回去,然而,他的身子就像被火烧着一样燥热难捱,屋子里开着暖气,阳光炙烤着这间二十叠大小的卧室,但是,荒却隐约觉得,这份燥热并不止是因为这些缘由。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不易察觉的月见草的香气,那花香混合着雪松的气味,在溽热的空气中萦回,其实,比起来屋子里浓郁的来苏水味或药味,那缕芬芳实在微渺得不值一提,然而,少年的感官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那味道让他坐立难安,他的心底生出一股热望,却不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俄顷,荒翕动着鼻子,纳罕地问道。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花香……”荒继续自言自语道。

大仓博士眯起了眼睛,作为贝塔,他无法感知信息素的气味,但是在孩子问起来的一刻,他却立即意识到了荒指的是什么。因为父亲的事情,荒对阿尔法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月读特地叮嘱过他,要他对于荒在昏迷期间发生的变化暂时保持沉默,——同样的话,月读也对良辅说过。

正当博士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之际,贝沼突然拍了拍脑门,大笑道:“会长说的味道,该不会指的是这个吧?”

语罢,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御守。

“这是利江缝制的御守,小女在里面夹了些亲手调制的香。老会长也曾经说过我身上有香气,但是我自己却不怎么闻得见,会长的鼻子可真灵敏。”

荒接过去,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

“……我也说不好,也许是这个吧……”他笑了笑,将御守还给了贝沼。

在人们传看着贝沼的御守,赞叹那女孩的巧工的时候,荒蹙着眉头,满腹疑惑地靠在床背上,他在那枚御守上嗅到了一股掩盖在檀香下面的温暖的橙花香,那气味很好闻,但却与他所追寻的那缕香气判然不同。

那月见草的香气并不馥郁,它沉静、内敛,而又冰冷,然而,正是这样冷艳的芬芳,却在他的体内点燃了一团烈火,火焰舔舐着他的肌体的每一寸角落,令他唇焦舌敝,仿佛要从内部爆裂开。

大仓博士收起了注射器和药瓶,他以“病房需要通风换气”为由,吩咐佣人打开了面向阳台的落地窗。清凉的风裹挟着谡谡松涛飘送进来,搅散了室内沉滞的空气。那股香气游丝一般地盘旋了片刻,随即消失无踪,荒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与此同时,却又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溘然离去,再也寻不到痕迹,这种无以名之的感觉令他焦躁,仿佛在梦中迷失了归路一般,绝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由于病人不宜操劳,午后时分,来探病的客人们便陆续告辞,前往餐厅,月读吩咐过柳泽为客人们准备午宴,他们将在这里耽到傍晚。森村和本间将于下午来访,眼下,月读病倒,而荒也刚刚醒来,虽然可以接见访客,但是那些交涉和谈判,凭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可应付不来。辰巳几人既然应邀而来,便早已准备要为会长和夫人尽一份力。

良辅是最后离开的卧室,临走之前,他坐在荒的床边,握住少年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荒,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切不可让你母亲伤心。明白吗?”

“嗯。”

少年虽然懵懵懂懂的,却依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已经停息,在室内凝止的空气中,那股难言的骚躁,伴随着月读的名字,再次回到了荒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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