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约莫一刻钟之后,大仓医生终于到了,为了荒的复诊,柳泽在得到夫人吩咐之后,马上通知了博士,并且派了车过去,幸而如此,医生赶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博士到的时候,月读刚刚恢复意识,他谢过良辅,便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博士一人在卧室中。
对于月读后颈的咬痕,良辅的心中已然产生了猜测。
当日,月读带着荒前往小野木博士的医院时,良辅也跟在近旁,因此对于激素疗法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原本,以病人当时的情况,并不能指望短时期内有所改善,然而黑泽家的人却又来势汹汹,压根不给人考虑对策的时间,所以,良辅不得不认为,为了挽回局势,月读不顾医生的反对,想方设法从某种途径弄来了激素疗法所需的药。
良辅听说过,摄入过量睾酮的阿尔法偶尔会因此陷入狂暴,以前,曾经有过药局搞错处方,将专供贝塔男性使用的强精药错当成胃药,贩售给阿尔法的事情。按理说只是小小的失误,没想到最终却酿成了大祸。那名服错了药的阿尔法袭击了家中的女佣,据小报上的说法,家人回来的时候,失去理智的阿尔法仍旧在不断地撕咬着女仆的后颈,受害者遍体鳞伤,早已失去了意识,可那女仆只是一名贝塔,因此,即便加害人将她的后颈咬烂,他也不可能得到满足。
当然,并不是说每一个不慎摄入睾酮的阿尔法都会摇身一变,狂性大发,但是这种可能性却不容忽视。
良辅不敢去想象发生在荒与月读之间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纵然荒像那些阿尔法一样丧失了理智,但是以他的力量,也不可能完全压制住身为成年人的继母,月读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那便说明这一切并未违背他的意愿。
这种疯狂的关系逆天悖理、有违伦常,然而良辅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苛责月读,他无法理解那名欧米伽对继子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是为了荒,月读甚至可以献上自己的性命。激素疗法的成功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月读却为了争取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斩断了自己全部的退路,事到如今,良辅已然能够推想出月读交给他那把钥匙的用意,在决定为孩子注射药物的同时,月读已然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换言之,早在做出那件事情之前,他便已经将一切都献给了荒,对于荒,他既非母亲,亦不是伴侣,根据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场案件的结果来看,发狂的阿尔法在恢复意识之后,甚至不会保留关于那些事情的半点记忆。因此,月读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慰藉,他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面无止无尽地反刍着那些记忆,一面将“母亲”的角色扮演到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些想象一一掠过他的心头,对于这样的月读,他只有同情。
约莫半个钟头以后,良辅被叫了进去,月读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孔灰白,嘴唇却烧得发红。他后脑的伤口被包扎过,手臂上扎着静滴的针头,脖颈缠着绷带,依旧包裹在先前的那条羊毛围巾里。
良辅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月读本来正要起身,却又被大仓博士按了回去。
“你应当静养。流感最忌劳累,若是休息不好,随时可能转成急性肺炎或者心肌炎。”大仓博士严厉地说道,他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提得很高,听上去有些突兀。
“好了,我知道的,您别忘了,我也曾经是您的学生。”月读笑道,在和大仓博士说话时,他的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稳重和含蓄,随后,他转向良辅,点了点头,说,“您也看到了,这位蛮横的老护士不让我起身,因此只能对您失礼了。”
“不妨事,不妨事,在您病中还要来打搅您,本就是我不对。”良辅躬身行礼道。
他看得出,月读只是强打着精神在与他说笑,实际上,他十分衰弱,仿佛就连睁眼都令他感到疲惫。
未等月读开口,良辅便继续说道:“荒恢复意识的事情,我已然听说了。发生这样的奇迹,一定是上天怜惜夫人与孩子母子情深,不忍拆散你们。先前的一周多,您先是为救孩子而受了凉,又因为照顾荒而整整八个晚上不曾休息,眼下体力透支,染上流感,大概也是神佛在劝您保重身体。荒那边由我和辰巳先生他们照顾,您尽管安心养病,无论是公司里,还是家宅中,绝不会再出乱子。”
月读听着这些话,望着良辅,用平静的微笑掩藏着眼底审视的神色。据阿兼说,发现他晕倒的时候,杉本律师也在场,那时,阿兼慌慌张张地跑去叫人,只留了良辅一人看护病人。醒来的一刻,月读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伸手探向自己的后颈,他不知道人们有没有看到他腺体上的咬痕,如果那东西被人看到,即便他不会惹上麻烦,恐怕也会招来一些流言蜚语。虽然这件事是进一步控制荒的绝佳手段,但是他唯独不愿意把那孩子也卷进丑闻里。月读在自己的脖颈上摸到了一条围巾,这个发现令他喜忧参半,这说明,除了为他围上羊毛巾的人以外,尚未有人发现真相,尽管如此,事情也算终究败露了。佣人们神色如常,不似作伪,那么,为他裹上围巾的人,只可能是在阿兼离开的当口,留下来照顾他的杉本律师。
“给您添麻烦了……”月读客客气气地应道。
刚刚良辅的一席话,让他放心了一半。其他人看到他后颈的咬痕,也许会疑心他与人私通,但是良辅却能够轻易猜到真相,一方面,在向小野木博士咨询激素疗法的事情时,良辅也在场,另一方面,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良辅曾经谈到过阿尔法因为误服睾酮而凶性大发的旧闻,劝他谨慎为上。良辅为人虽有些迂阔,却绝对不蠢,在知道这些信息的基础上,他一定能够窥见真相。适才,他谈到“母子情深”云云,便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他在暗示他,无论他看到了什么,他都会装作一无所知。
良辅有意帮他隐瞒。但是这名律师当真靠得住吗?正值此际,良辅从公文包中取出月读先前寄给他的保险柜钥匙,交还给了他。月读笑了笑,关于如何做,他的心里已然有了对策。
月读将钥匙递还给良辅,说道:“麻烦您按照字条上的指引,打开书房里的保险柜,保险柜里最上面放在一只写着您的名字的牛皮纸袋,请您帮我把它取来。”
待良辅按照指示,将东西取来时,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困惑的神色。
“请您打开看看。”
良辅打开了牛皮纸袋,随即愣住了,良久之后,他才嗫嗫嚅嚅地说道:“夫人,这到底是……”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安田银行(现称富士银行)的存折,户主一栏写着他的名字,账户中的金额有二十五万。这笔钱对于黑泽家而言虽然连资产的零头都算不上,但是在良辅这样兢兢业业地经营着一所小型事务所的律师看来,无疑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印章也在牛皮纸袋里。”月读解释道,“这些财产是主人留下的,原本是暗中经营高利贷生意赚来的钱,我不想让荒插手这些事,生怕破坏父亲在孩子心中的形象,因此本打算将这笔钱财弄干净,再让孩子知道。当然,财产的总数远不止如此,这些年来,我勉力经营,总算没有蚀本,得蒙时运眷顾,还稍有所得。这本存折给您,是为了感谢这些年来您对荒和我的照顾,其实这件事早就应当对您说明,但是事出紧急,因此只能匆匆将钥匙寄给您,引起了您的不安,我深感抱歉。”
“……若是荒没有醒来,您原打算如何呢……?”良辅一面重新将存折和印章放回袋子中,一面颤声问道。
一切正如他的猜测,月读将钥匙寄过来,是为了托孤,事先将财产的一部分赠给良辅,一方面是为了保住这些钱,免得荒将来落得生活无着;而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只有让受托管理资金的人占有足够的份额,他们才会尽全力守护并经营这笔资产。
月读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良辅的问题,但是答案已经在良辅的心中了。
律师转过头去,从西服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随即,他摆上一副装出来的笑容,将那钥匙和牛皮纸袋塞回了月读手上。
“这个我不能拿。”
“我知道,在您眼里,钱财只是俗物,可……”
“您误会了,骤然得到这样的巨款,我只会感到茫然无措。”良辅解释道,“况且,您高估了我的品格,我并不是那种超凡脱俗之人,正因如此,我才会对这笔钱心生畏惧。看了黑泽兄的那些亲戚们,谁还会觉得钱是无所不能的好东西呢?与其泯灭人心,变成那样欲壑难填的怪物,我宁可做一名穷律师,更何况,这些年多蒙夫人的照顾,我的收入也还过得去,拥有这些便已经够了,再多的奢求一定会让人心陷入歧途。”
听到这些话,月读彻底放下了心。如果良辅收下钱,那么便说明他的心中有贪欲,为免今后受人勒掯,他就必须早做打算;然而,良辅拒绝了,由此可见,对于月读和荒之间的事情,他帮忙隐瞒只是纯然出于同情。对杉本律师,月读一向是信任的,但是人心易变,因此他也不得不步步为营。
月读伸出手,握住了良辅,后者吃了一惊,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月读虽然看上去温柔、随和,实际上却是个极难亲近的人,与他相处久了便会发现,无论他与别人的关系看上去如何亲密,却总是存着一层莫名的隔阂,这隔阂虽不至于叫人难受,可也在时刻提醒着人们,令其意识到自己和月读之间的距离。对于月读,礼貌和好客只是一种责任,然而现在,月读握住他的手的这个稍嫌唐突的举动,却打破了以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层障碍,这个动作是诚挚的,而且饱含着单纯的善意。
“谢谢您。”
语罢,月读沉默了许久。
待良辅起身告辞,前往荒的房间之后,大仓博士一面为月读调整静滴的流速,一面叹道:“这位律师先生真是个好人,像这样善良而又聪慧的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如此试探他?”
“纵使对方是圣人也罢,我的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心里终究难得安宁。”
“你变了,以前的你并不像现在这样多疑。”大仓博士蹙眉道。他想起了曾经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朝他一头扑过来,用蹩脚的日本话喊他“大仓伯伯”,扒着他的手寻找礼物的男孩。
“您说的恐怕还是我在欧洲时候的事情吧?”月读笑了,“那是个太过美好的梦。对于父亲来讲,欧洲是异乡,而母亲嫁给了东洋人,于是那里也就成了半个异乡,在欧洲,他们可以毫不顾忌世俗的眼光,放任我自由自在地长大,可是人总归要回到现实中来的。作为欧米伽,想要在现实中存活下去,就不得不事事小心。就拿杉本律师来说吧,其实比起黑泽家那些嚣张跋扈的人,良辅要可怕得多。好人是最难办的,贪婪的人受贿买,于是也就可以为我所用,好人则不然,他们只依照良心行事,故而难以对其施加控制。”
“若是不考虑控制他呢?也许你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便能够得到一位忠心的朋友,像你这样活着,难免叫人看了痛心。”
“那是不可能的。开诚布公便意味着我要在这些善良的人们面前卸下面具,可是他们喜爱的只是我一手创造的假象,……一旦触及那掩藏在完美无瑕的虚像之下的真实,他们无疑将落荒而逃,悉数弃我而去……”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不自觉地采用了复数人称,大仓博士疑惑地觑了他一眼,他以为他们只是在谈论杉本律师,但是月读口中的“善良的人们”,除了良辅,还有谁呢?
大仓博士在誊写处方,两个人半晌没有说话,月读随手摆弄着刻着良辅名字的印章,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若是换做老师的话,会收下这些钱吗?”
“不会。”
月读莞尔。
“这么说,大仓老师不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吗?”
“理由不一样。我志不在此,过多的财产只会叫人分心罢了,若是我痴迷于经营,医术未得精进,原本能够治好的病人说不定也会死在我手上,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大仓博士说着,将一张处方递给了月读。
看着处方,月读不禁愕然。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嗫嚅道:“情况有这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