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2

第九十二章

“母亲真的没事吗?”

荒被大人们塞回被子里之后,依旧无法放下满心的担忧。

“您放心吧,我们刚刚去看过一眼,医生说怕传染,因此没有走近,夫人只是有些疲惫罢了,大概不久就会好起来。”贝沼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臂,随后,又向辰巳确认道,“重雄兄,我说的不假吧?”

辰巳点了点头。

“是这样,夫人头上放着冰枕,也许是有些发热,但是精神尚佳,大概不需担心。夫人倒下的时候,良辅先生正在近旁,他说没事的话,想必就是没问题。”

“良辅先生,是这样吗?”荒不安地追问道。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一会,大仓博士会来为你看诊。若是你信不过我们的话,就直接向博士询问吧。”

话音未落,大仓博士便走进了卧室,他笑着向几位董事打招呼道:“哎呀,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泽君刚刚有了点起色,做母亲的却又倒下了。不过所幸是风寒,修养两天就好了,不妨事。”大仓博士和长年为黑泽家看病的児玉医生不同,他不将荒称为“先生”或“会长”,而只唤他“黑泽君”。

说着,大仓博士和屋里的人一一握过手后,在荒的床前坐了下来。

其实,听到对方的几句开场白,荒便已然安心了一半。

他和大仓博士很熟悉。也许是由于长年生活在九州,不习惯东京的气候,这几年每到冬季,荒都要闹上一阵子的支气管炎,咳得厉害的时候简直让人疑心是不是染上了结核病,好在X光片上,肺部没有一丝阴影,黑泽氏上上下下也就放下了心。闹病的时候,每周末,大仓博士都会来定期看诊,调整雾化剂的处方。对荒而言,比起医生,博士更像是一位老朋友,更何况,大仓医生是继母介绍来的,因着这层关系,荒与这位年逾花甲的教授之间便又多了一层亲近。

大仓博士洗净手,打开皮包,拿出听诊器,用酒精棉球消过毒,随后,放在手中焐热。

在这个期间,荒一直不露声色地窥看着大仓博士皮包中的医疗用具和药品。那里面也有给母亲用的药吧?少年拼尽全力想要看出一点端倪来,只可惜那些医疗器具都是些寻常的治疗外伤及消毒的东西,几乎每一名医生随身的包里都会长期备着这些,除此以外,装药品的瓶瓶罐罐上面的拉丁文,荒更是一个也不认识,长崎的学校里曾经教过拉丁文,但却不过是一点入门的皮毛,转到学习院之后,旧日的知识差不多也忘光了。

正当少年一筹莫展之际,大仓博士阖起皮包,示意他露出胸膛。

荒稍稍扯开前襟,听诊器贴了上来,已然被体温焐得煦暖的金属并未引起任何不适。

“博士,母亲真的只是风寒吗?”在大仓博士聚精会神地听胸音的时候,荒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仓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忽儿,待结束了心脏和肺部的初步诊察,才板起脸,严肃地反问道:“怎么?黑泽君是在质疑我的诊断吗?”

这一下,孩子慌了神,急忙连连摇着头,否认道:“当然不是,……我隐约记得黎明时分还见过母亲,那时他看上去还好好的,醒来后又突然听说母亲病倒,所以有些担忧……。绝不是不相信您的诊察……”

荒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望向大仓博士,却发现医生正带着安详的微笑看着他。

“和你开玩笑的。”大仓博士笑了起来,用爽朗的声音说,“放心吧。我向你保证,你母亲只是由于疲劳过度,导致免疫下降,而引起了风寒,好好休养一阵子便可以康复。而至于你嘛……”

“我怎么了……?”医生那拖着长音的语气再次让荒紧张了起来,他倒并不怎么替自己担忧,只是生怕病势严重起来,再次害得继母寝食难安。

“你关在家中太久了。”大仓博士拍了拍少年那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肌肉的手臂,“等明日小野木替你诊察完毕,确认没有什么后遗症,你便可以下床走动了。刚刚我听了你的心肺,非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反而觉得比你生病前还要健康几分,待下周状况稳定后,保险起见,可以到医院做个复诊。这几日你母亲为了照料你,想必也耗竭了心力,若不是这场流感,恐怕他还要透支体力,继续为内外的事情操劳,休息几日,于他也有好处,对你来说,现在第一要紧的便是养好病,等你的抵抗力完全恢复了,便可以去看月读了。好吗?”

“一点也不错,现在最要紧的便是休息,稍后我派人送几张唱片过来,会长房里有留声机,这样,即便是躺在床上,也不至于无聊。”贝沼附和道,紧接着,他便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起来荒在音乐方面的喜好。

荒的注意力被贝沼吸引住了,因此,他并没有看到,趁着这个当口,大仓博士对良辅点了点头,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风。

先前,辰巳曾经提到,在月读倒下的时候,良辅恰巧正在近旁,这一句话并非为了让孩子放心而信口胡诌出来的谎言。

今天早晨,阿兼依照月读的吩咐,将良辅请到夫人套房的前厅等候,她送上茶点,随即便前去向月读回报。阿兼手上拿着月读先前吩咐她取来的围巾,站在盥洗室的门口,喊了好久,却听不到任何动静,于是,阿兼开始为难了起来,随着对夫人的了解,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仆人对月读的敬畏与日俱增,在服侍主人的时候,阿兼总是谨小慎微、噤若寒蝉,她知道月读最讨厌佣人擅作主张,一方面,她害怕自己擅自闯进去而惹恼月读,另一方面,又生怕主人发生什么事故。

阿兼在门外耗了五分钟,最终,心一横,打开了门。

之前一周多的时间里,由于荒的病况危急,良辅暂时将事务所交给助理,自己一连几日要么耽在黑泽府中,要么便是随同月读带荒前往医院,听取医生的诊断。及至前天,小野木博士终于做出了脑损伤的最终判定,荒的肺部感染已然痊愈,至于脑袋的问题,医学已然无能为力。

良辅尽管想要留下来,却被月读劝回了家。

“杉本先生,有您这样一位朋友真心实意地替这孩子担忧,我心里十分感激。但是,以荒眼下的状况来看,一时半刻未见得能够有多大的起色,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只能寄望于命运。我知道,这几日,您白昼里为荒忙前跑后,夜间还要研读案卷,想必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也积压了下来。荒这里有我就够了,公司那边还要劳您和各位董事多盯着些。”

听对方说得这样恳切,良辅也不便推辞,然而,在他离开之前,月读所说的一句话令他十分在意。

那一天,他离开的时候,已然是夜阑人静的时分,月读安排司机将良辅送回赤坂一带的家中,夫人将他送到袖塀前面,突然深鞠一躬,对他说道:“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希望您能够为荒提供一个归宿。”

当时,他尚未来得及问,吉助便来为他拉开了车门,当着司机的面,良辅也不便继续追问,这件事情便搁置了下来,悬在他的心头。

昨日夜间,他从事务所回到家中,女佣说黑泽府的总管来过电话,邀请他明早去一趟,随后又递给他一封信,说是那边送来的,信封里除了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书房南侧第三书柜右下保险柜”。

纸条上是夫人的字迹,月读的话,还有这枚突然送来的钥匙,闹得良辅神魂不安,他先是打电话到黑泽府上,从仆人那里得知,白日里黑泽家的人来过,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夺回荒的监护权,当他要求与夫人通话的时候,接电话的仆人却犯起了难,表示夫人交代过,明日早晨之前都不要去打搅他。

良辅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他立即致电租车行,想要雇一辆车前往目白,然而,由于时间太晚,值班的车本来就少,因此全都派出去了,一连问了六、七家出租汽车站,都是如此,要么干脆没有值班的车,要么便是订出去了。

良辅一夜辗转难眠,一大早便吩咐佣人雇车,赶到了黑泽邸。

由于和柳泽的关系,阿兼是整座黑泽邸第一个知道少主人苏醒的事情的,这名女佣人爱嚼舌根,再加上良辅待人一向没什么架子,大家对这位好好先生便少了几分拘谨,因此,律师甫一进门,便听说了喜讯。

良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荒能够醒来,那么月读,以及公司中属于会长一派的人,也就安然度过了这场危机。

正当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情绪,享受着侍女送上来的红茶的时候,阿兼的尖叫声撕破了清晨的静谧。

当即,他没有再顾虑什么礼防,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冲进了月读的卧室,他看到浴室的门敞开着,月读倒在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之间,一动不动。他推开手足无措的阿兼,一面扶起夫人,一面吩咐女佣去请医生。

待阿兼跑出去之后,良辅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隔着西服外套传过来的月读的体温高得吓人,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色,即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外套袖子上染着一大片血。

月读倒下去的时候,似乎碰翻了梳妆台上盛放香水和雪花膏的器皿,他的后脑砸在玻璃渣上,划出了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在为对方检查伤势的当儿,良辅无意中看到了月读后颈腺体处的新添的咬痕,这个发现令他心中悚然一惊。

未及细想,前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过来,良辅知道,大概是阿兼通知了总管,柳泽带着仆人们赶到了,情急之下,良辅捡起侍女受到惊吓时丢在浴室门口的围巾,将它裹在月读的脖颈上,遮住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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