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91

第九十一章

辰巳喜爱书画这件事,黑泽是清楚的,除他之外,压根没有几个人知道。考虑到月读是黑泽的夫人,那么他知道这件事倒也不足为怪。然而,若要说这幅隐元的字是黑泽重季准备的,辰巳却万万不可能相信。对于书法,黑泽根本一窍不通,自从当初送了一幅临济宗的字之后,黑泽似乎便认定了这一招,每每送礼,一定是临济宗僧人的墨宝,而至于曹洞宗、黄檗宗、真言宗、日莲宗等等宗派各自在书法方面的成就,黑泽听都不曾听过,又何谈苦觅隐元真迹呢?更何况,想要求得一幅隐元的字的执念,也是自今年偶然得到几幅如一和木庵的字之后,才产生的,黑泽死于去年末,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算到他今年的念头?

因此,毫无疑问,月读是来送礼的,并且不是替死去的丈夫送礼,而是为继子,或者说,为他自己送礼。

但是,问题在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急求隐元的书法?

并且,他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上门?

“如此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平白收下。不如我从您手中买下这幅字,如何?”辰巳推脱道。他已经打定主意从泥淖中抽身,不想再和黑泽氏的人缠杂不清,故而也不方便接受人家的厚礼。

月读闻言,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将这幅字送给您,是家主人的心愿。若是索要回报,主人在天之灵也许会埋怨我做事不力,使我夜夜不能安寝。”说着,他对辰巳一躬到地。

随后他起身,又道:“新任会长虽头脑明晰,但年纪尚轻,在履职方面,还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的引导,我只是一名欧米伽,身为荒的监护人,却不能给他什么建议,这幅字能够重见天日,或许也是由于主人担心年幼的继承人难以服众,故而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吩咐我,将会长托付给您。就请您不要再客气了罢。”

辰巳犯起了难,说实话,月读的这几句话让他很难拒绝。他大致能够猜出对方的目的,月读是想让他成为荒的后盾。他虽然并不直接参与经营,但是这些年来,为了讨好辰巳,黑泽在公司中的一些重要的岗位的人员拔擢方面多采用辰巳中意的人选,这也就意味着,他在黑泽氏的势力,并不逊于那闹得不可开交的两大派系,而考虑到他个人在政商界的人脉,他的地位则远非其他董事所能及。支持新任会长,于他而言是一场豪赌,如果荒和月读一派未能夺得实权,而以森村和本间的经营手段,黑泽氏的衰落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此一来,他的资产便会大幅缩水;况且,即便会长派赢了,一切也未可知,会长还是个孩子,姑且不论,虽然月读语气很谦逊,然而,在荒成年之前,主持大局的恐怕依旧是这位未亡人,说到底,他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吗?

说实话,如今最稳妥的选择便是处理掉黑泽氏的股份,但是他却不知为何,始终踌躇不决。

他用眼梢觑着月读,也觑着他带来的那几名仆人。

他对柳泽很熟悉,过去,黑泽重季因私事来访的时候,偶尔会带着这名总管。纵使辰巳很少直接与柳泽打交道,老于世故的他也能够看得出,这个男人生性贪婪、奸诈,并且骨子里有一股不择手段的狠毒,对于黑泽重季,这名总管迫于生计而不得不服从,在此基础上,他也仍旧有自己的算计。

然而,此时的柳泽却变了,在执行月读的吩咐的时候,他始终维持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态度,唯恐稍有差池,那种姿态与过去他服侍黑泽重季的时候大相径庭,毋庸置疑,柳泽在害怕。辰巳当然知道他并不是在怕他,那么,这名老奸巨猾的总管恐惧的对象只能是夫人。

辰巳听说过柳泽和森村上下其手的传闻,月读至今仍然留用这名总管,要么,是对其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事情一无所知;要么,便是抓住了柳泽致命的把柄,令其不敢背叛自己。辰巳认为,真实情况大概是后者。虽然他对月读了解不多,但是刚刚三言两语的交锋,也让他意识到这个欧米伽并不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是个麦菽不分的公子哥儿,相反的,他眼光犀利、世故练达,对于发生在自己家宅里的事情,他不会毫无察觉。

他对柳泽的亏心事没有兴趣,他所感兴趣的,只有月读的手段。

为了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他必须摸清这名欧米伽究竟有几分本事。

于是,他顺着月读的话头,谈了下去。

“既然夫人谈起那冥冥之中的指引,我倒想起一件事情。”辰巳一面从长火盆上取下铁水壶,为来客斟了一杯茶,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知道,蒐集佛家墨宝乃是我的重要遣兴,各大宗派的字,我这里都存着不少,但是唯有黄檗宗,由于存世较少,因此只能收到一些晚近时期的作品。然而,今年三月间,和我相熟的古董商突然来访,告诉我,我很久以前便托他寻找的黄檗三笔的作品终于有了眉目。据说是从一位家道中落的华族府邸中流出来的,此人的先祖爱好字画,因此家中存着不少藏品,由于后代不通此道,这些东西便在仓库里尘封了许多年,到了这一代,因为毫无节制的生活,而导致不得不将财产抵押出去,其中,便有这几幅黄檗宗的字。多年的夙愿一朝化为现实,我立即要那书画商将黄檗三笔的墨宝拿来与我观看,并且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是真迹,无论对方要价几何,都一口答应。七幅字里,六幅如一和木庵的字倒是不假,但是唯有开山鼻祖隐元禅师的字是赝品。我买下了如一和木庵的字,但是心中对隐元的墨宝的渴望,却与日俱增,越来越令人难耐。此事过去不到半年,您便送来了这幅字。此等巧合,难道竟然是天意吗?”

月读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水,从容不迫地答道:“您所说的那位家道中落的华族,怕不是平山伯爵吧?家父与此人的父辈以及祖父辈都有交往,其实从父亲那一代,由于经营不善,便已经有了破绽,儿子这一辈则醉心于花柳,为了维持排场,大肆举债,据说在高利贷那里欠下了不少钱,终于闹得贫困潦倒,不得不将家财做了死当。您说的那几幅字,我儿时曾在平山府上见过几次,只不过小孩子并不懂那是什么样的宝物,那时候,我还道那字是主人家自己写的。没想到伯爵的藏品居然到了您的手上,实在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闻此,辰巳大笑了起来。

“如此看来,似乎是天意呢。”他应道。

“既然是天意,就请您不要再推脱了吧?”月读说着,将装着挂轴的匣子推向了辰巳。

辰巳捻着汗湿的手指,心脏跳得很快,这位花甲老人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亢奋,月读刚刚那几句关于平山伯爵的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与这件事情有莫大的关系。

对于黑泽重季的高利贷商人出身,辰巳打从一开始便一清二楚,后来,日俄战争结束之后,辰巳曾经告诫过黑泽,若想在上流社会站住脚跟,最好将过去的那门营生彻底做个了断。其实,对方有没有继续在暗地里做高利贷,辰巳并不在乎,但是黑泽是公司的会长,他的问题也会被扩大到整个董事会成员身上,既然这名暴发户已然成了正经商人,并且他的生意也与辰巳的利益息息相关,那么,那门缺德营生便要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叫人抓住证据。

辰巳一直怀疑,黑泽和高利贷商人仍有牵连,现在看来,在他死后,他的夫人似乎接手了这门生意。月读清楚丈夫和辰巳交往的细故,由此可以推想出,他很可能也猜到辰巳对黑泽与坂井的联系有所耳闻。在谈及平山伯爵的时候,首先,月读坦率地承认自己打从一开始便知道对方家里藏有黄檗三笔的墨宝;其次,他毫不避忌地言及对方由于欠了高利贷无力偿还,而将财产拿去做了抵押。

这些话无疑指向了一个推论:月读早已有意笼络辰巳,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先是通过高利贷的关系拿到了平山伯爵的债权,随后又迫使对方以家中珍藏的艺术品抵债。他知道辰巳的书画掮客一直在为雇主蒐集黄檗宗的书法,因此他故意将木庵性韬和即非如一的作品释放到市场上,令其成为辰巳的藏品。平山伯爵的收藏之中,原本大概也包含那幅隐元的字,但是真迹却被月读掉了包,书画商送到辰巳面前的隐元只是惟妙惟肖的赝品,然而,从那之后,他对搜寻隐元作品的事情却变得异常积极起来。

纵使是再清心寡欲的人,既然有所好恶,便会产生破绽,人往往有这样一种习惯,——一旦认为自己能够得到某种渴望已久的东西,如果到头来成了一场空,那么他对这种东西的执着心便会被点燃,甚至非要将这东西纳入囊中才肯罢休。涉及到的物品如果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时,则尤其如此,譬如,从未听说过谁家的雏人偶没有皇后,或者六歌仙的藏书少一册的,同样的,当得到黄檗三笔中两位的真迹时,将隐元的作品也纳入收藏便势在必行。

如此看来,从辰巳买下木庵和如一的作品之时,他便已然咬上了月读的饵。这件事情,月读巧妙地利用了人心,做得滴水不漏。他挑在这个时间点前来拜访,大概也是听到了辰巳打算出卖股份的风声,意识到事情不能再拖。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辰巳的动向也令他确信,在本间和森村的争斗中,辰巳不打算偏帮任何一个,换言之,这位公司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无论对本间,还是对森村,都没有丝毫信心。

如此一来,辰巳那里,便有了可供会长派介入的空间。

然而,这只是第一层。

辰巳不能不想到,既然月读可以做到这种地步,那么,想要将事情遮得密不透风,不露半点端倪,也并非不可能。但是,他却在只言片语之间刻意透露出来一些信息,给了辰巳探索和推想的空间。他是有心这样做的!他猜到,以辰巳的聪明才智,一定会考虑到这一层,因此,月读此番前来,不止是送礼,更加是实力的展示。

辰巳抬起头,眼睛遇到了月读泰然自若的目光,他笑着收下了那幅隐元的字,回答道:“承蒙夫人与会长美意,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句话等同于一个承诺,至于承诺的内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在那一刻,辰巳决定将赌注押在这名欧米伽身上。他曾经对黑泽重季了若指掌,然而,对月读经营商业的能力,他却一无所知,但是以那种洞察局势和抢占先机的天赋,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错得离谱。

月读回去之后,时隔一个月,便发生了公司财务部长岛田义人贪墨公款的风波。

自那以后,已然过了三年多的时间,无论是公司的运营,内部人事的整饬,亦或外部人脉的培植,月读从未让辰巳后悔过他当初的决定。

这一次,听说荒昏迷不醒的消息之后,辰巳已然做好了准备,他预备,如果继承人当真没有指望获救的话,那么,他便会越过会长,与月读合作,他来扮演旗帜,而无法直接站上舞台的欧米伽则充当智囊,如此一来,面对森村和本间,虽然局势艰困,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居然听说月读为了争取一昼夜的时间,签下了再婚的承诺,在那时,他以为月读丧失了理智。若夫人只是被排挤,被驱逐,他尚且有帮扶他的可能,但是,欧米伽如果结婚,便是丈夫家的人了,即便他本领再大,也有心无力。

此次的事件,从最终结果来看,辰巳认为自己也许多虑了,看样子,月读似乎早已笃定荒会苏醒,签下那张契约,只是为了争取时间,避免让孩子在醒来以前便落入敌方手中而已,从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契约便等同宣告作废。

辰巳踅到荒的床头,——自从刚刚良辅伺候孩子吃药,女佣摆弄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的时候,他便开始留意到,药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似乎是夫人的。他不露声色地抽出那张纸看了看,随后,拿起床头柜上一本色诺芬①的著作,佯装打发时间随意翻看着,书中约2/3的地方夹着一张充作书签的借书卡,上面盖着学习院的章,辰巳笑着将带有月读字迹的那张纸夹在了书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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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色诺芬:古希腊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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