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即在此时,月读感到,荒的手回握了他。
有的时候,绝望会摧毁人的理智,使最坚强的人产生幻觉,譬如有的母亲守在病死的孩子床头,在黑暗之中,她们有时总觉得那孩子动了,说话了,又活了过来,——这是常有的事,月读不相信所谓的奇迹,但是,他就像任何一名因为失去所爱而濒临崩溃的人一样,因为这几乎不可能的希望而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放下那杯毒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孩子。
荒的体温正在升高,他手上的温度烫得吓人,两天以前,荒的肺部的轻度感染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如此急遽的变化只能有一个原因,激素起效了。
月读直勾勾地望着荒,目光中满溢着鲜明的喜悦,他紧紧地握着少年的手腕,一面测量他的体温,一面计数他的心跳,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荒,就像一个陶醉于美梦的人一样,生怕眼前的一切顷刻间化作泡影浮沤。
他惊喜,同时也恐惧着,人工诱导的转化从未有过成功的先例,之前的病例中,那两名阿尔法少年醒来后,精神都变得不大正常,荒也会这样吗?除此之外,阿尔法摄入睾酮而狂性大发的先例也并不是没有。难道这名聪慧、温柔的少年,也会性情大变,陷入暴戾的迷狂吗?
月读不知道。
在荒真正醒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就像一名病入膏肓的人突然出现一些回光返照的迹象时一样,他再次拾起了已然抛却的希望,贪婪地寝馈于“现在”,他握着荒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极力使此时的每分每秒都充满希望的影子。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荒?”月读探过身子,轻声唤道,心中充满忧惧。
那双乌黑的眼瞳木然地望着漆黑的天棚,没有对耳边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即在月读正要再次开口之际,少年蓦地攫住他的衣襟,扭转身子,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成年欧米伽揿在了床榻上。
荒的鼻翼正在亢奋地翕动,眼神却没有聚焦,空气中弥漫着的愈发浓烈的某种东西让月读瞬间明了,少年的肉体先于他的精神醒了过来,在这里的不是荒,而只是一名阿尔法,他在月读的脖颈间兴致勃勃地嗅着,他正处于睾酮所诱发的急性发情期,他需要一个欧米伽。
少年青春的肌体沉甸甸地压在月读的肉体上,两只臂膀紧搂着他不肯放开。作为一名已经结合过的欧米伽,月读不会受到荒的费洛蒙的支配,在被标记之后,他只能分辨得出丈夫的味道,其余的阿尔法对他而言是千篇一律的,凭借气味,他能够意识到对方的性别,不过仅此而已。荒俯下身躯,以粗暴的力量扳着欧米伽的脖颈,月读仍在抵抗,频频躲避着少年的嘴唇,不让他咬到自己的后颈,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消极应对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总会面临不得不下决断的时刻。
呼叫仆人的铃就在床头,现在那孩子虽然力气大得惊人,但却全无理智,压根没想到控制住他的双手,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唤来仆人,此时正值凌晨两点,派辆车到吉原或者贷座敷(娼馆)这样的地方去买一名游女回来尚且来得及,欧米伽娼妓虽然难得,但是只要开价够高,绝不愁买不到,但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女人将抚遍荒的全身,和荒唇齿相交,更不用提,私处也会结合在一起,他就止不住地感到恶心。
“……那种浑身骚臭的肮脏的欧米伽……!”
这个想法令他悚然一惊。
平心而论,月读对从事娼妓这一职业的人并无任何偏见,他们不过是迫于生计而出卖皮肉罢了,他最好的朋友的母亲便是京都岛原的头牌游女。并且他也明白,像他们这样出身华族的欧米伽,为了钱而接受毫无爱情的婚姻,为了地位、为了优渥的生活而每晚忍受厌恶的男人的爱抚,说穿了,其实也只不过是专属于丈夫的娼妓而已。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吉原的游女高尚,然而,他却在一瞬之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意识到,这只是披着道德偏见、披着阶级意识的外皮的妒忌而已。
没错,他妒忌那个他打算买来帮助荒捱过急性发情的娼妓,妒忌那个在他的想象中将和荒共度人生的妻子,他妒忌荒的朋友,妒忌荒的生母,妒忌良辅、妒忌阿金,甚至妒忌死去的丈夫,换言之,他妒忌能够让那少年分出余暇去报以关心的一切,这种嫉妒心掩藏在基于现实需要的控制欲下面,早已成了他一以贯之的习癖。他素来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在乎的事物,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中竟然蠢动着如此可怕的嗜欲,他的嫉妒心如同坦达罗斯的胃袋①,漫无目的地吞噬着荒的一切,却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如果他死期将至,那么或许他能够禁绝嫉妒,原宥荒的逃离,将他那散射向荒的四周的敌意化作慈悲与宽容,但是现在那少年活了过来,当他醒来之后,他又重新具备了从他身边逃逸的风险,只要月读活着,只要荒也活着,那么他将永远无法从嫉妒之中解放。
他在爱,而他爱情的形式与慈悲判若霄壤。
月读收回了伸向呼叫铃的手,他捧着荒汗水淋漓的脸颊,感受着继子喷在他手上的灼烫的呼吸,他凝神望着少年那张细巧却又不失英气的面庞,望着他乌黑的剑眉、秀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以及那一双近些年来逐渐开始现出刚毅气质的眼睛,霎时间,他觉得荒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俊美。少年也望着月读,却明显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但是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渴求着他,而且明白,只有他能够赐予他满足。
荒顽强地挣扎着,不断地试图撕咬月读的后颈,欧米伽那独特的气息令他陶醉,然而除此之外,少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隔着单薄的睡衣,可以看出他的两股之间高高地胀起,他似乎被那份燥热的亢奋闷得很难受,然而,他既没有撕扯月读的衣服,也没有做什么别的尝试,他只是骑在他的腹部上面,胡乱地磨蹭着,试图苏解那股令他苦闷的胀痛,与此同时,由于迟迟无法得到解放的烦躁,少年的眼睛逐渐被泪水湿润,他紧咬着嘴唇,喉咙中发出了幼兽一般的呜咽。
月读笑了,这的确是荒,是那个在他的禁锢中成长起来的纯洁的少年,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阿尔法。
他支起上身,用自己的双唇紧贴着继子的嘴唇,他那形状姣好、柔软细腻的唇瓣感受着由于高烧而变得干枯、皲裂的荒的嘴唇,他的舌头灵巧地分开少年的牙齿,扫过洁白端整的齿列,轻轻舔舐着荒的上颚。他感到少年激动了起来,重重地将双唇反压了上来,带着一种饥肠辘辘的动物所特有的狂热,像追逐猎物那样追逐着他的吻,无拘无束地回吻着他。
月读突然扳住荒的双肩,借着对方沉醉在接吻之中的当儿,翻转身体,将继子压在身下。他跨坐在荒的髋骨上,一只手按在对方胸口,止住他本能的反抗,另一只手则向身后伸去,他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地探入少年的衣裾,为了方便擦身清洁,荒这几天没有穿内衣,这也正好方便了他的动作。当然,他从未触摸过荒的那里,正确来说,他从未触摸过任何人的那个东西,丈夫的男根叫他作呕,而他也没有过自渎的经验,即便是平日沐浴,也仅限于以清洁为目的的必要碰触,如此仔仔细细的抚摸,对他而言,却是头一遭。指尖上的触感令他怔住了,继子的性器尚未发育完全,说不上粗,颀长的形状透着一种少年所独有的青涩和纯净,那东西滑腻腻的,由于长久得不到释放,而浸透了前液,他摩挲着那里,用平日里握着折扇的优雅的手指,模仿性交的节奏,温柔地对那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施以抚慰。荒浑身震颤了起来,他的头向后仰起,迫促地喘息着,没过多久,他发出了一声低吼,释放在了继母手上。
尽管已然发泄过一次,但是少年丝毫没有软下来的迹象,月读蹙了蹙眉头,这种急性发情是最难缠的,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让荒落下残疾,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件事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意志所决定的结果,因此完全不同于往日那种无可逃脱的凄惨的命运,他将要做的事,和以往他被迫和丈夫进行的那种行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荒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捯着气,因为发情的高热而面色通红,月读俯下身子,吻了吻继子的额头,同时,他将手伸向背后,解开了扎成贝口结的角带,随着坚实的西阵织腰带发出綷縩的摩擦声,那严密包裹着欧米伽全身的华服应声而散,一股在月读那沁着薄汗的中衣里面积蓄已久的肉感的馨香,瞬间席卷了床帏之内的方寸天地。
月读推压着荒的胸口,制止住少年扑向他的冲动,他向后退去,扯松腰卷,撕去最后一层碍事的屏障,随后,扶着继子修长而稚嫩的性器,缓缓地将那东西纳入了体内。
在那一刻,他和荒同时发出了难耐的呻吟,他从未感受过爱的肉体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从未得到过满足的饥渴的心灵终于得以充盈,随着荒的侵入,他感到自己内里的虚无被扫荡一空,身心再也没有半分空隙。一股狂醉的冲动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他没有再继续压制少年,而是任由荒坐起身来,紧紧地搂住了他。
他要那少年沉醉于他的气息、他的肉体,他要荒此刻只能看着他、想着他。
继子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的胸口上,他情不自禁地将那颗由于卧病在床而变得脏兮兮、乱蓬蓬的头颅压向自己的胸膛。二十六岁的月读,身体依旧白皙而紧实,随着岁月的增长,更带上了几分青春时期不曾具备的成熟的韵致,荒埋首于那肌肉劲健、饱满有致的光洁的胸膛之中,向那片洁白芳香的肌肤献上了无数的吻。
月读对性事并不陌生,早在丈夫活着的时候,他的身体便已然向意志发动叛变,屈服于交欢所带来的快感之中,无论他的心是否情愿,他的肉体早已深知其乐,当少年那稚嫩而凶险的利器刺入最深处的瞬间,他全身的血仿佛燃烧起来一般,他颤栗着,平日里冷淡而沉静的面孔因为目光中的热望而变得冶艳,在两年的不如意的婚姻以及持续四年的禁欲和克制之后,他的身体感到了一种报复式的满足,他就像一颗被幽闭于冰雪之中的果实,外壳冷硬,内里却是一片香甜的泥泞。
荒的交合是沉默而粗暴的,他的理智仍在沉睡,他只是凭借本能行事,他是荒,却又不是荒,月读激烈地喘息着,竭力压抑着自己高亢的呻吟,他满怀温情地吻着少年的眼皮,伸出手指,一一抚过他的五官,似乎在借由这种形式确认荒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丝丝扣扣地结合在一起,不留半分罅隙,放浪的摆动仿佛不知疲倦,永无休止,荒进入得很深,几乎触到了那孕育生命的秘境入口,月读将湿润的嘴唇贴在荒的脸颊边上,不断地轻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发狂似的吻着他。
已然结合过的欧米伽不会被再次标记,也难以因为丈夫以外的阿尔法而怀妊,他知道自己到头来不可能从荒那里得到任何恒久的东西,当他们一同翻越那天国的巅峰之后,一切也就结束了。他将从极乐之境直直地坠向奈落,荒不会记得这一晚的事,今夜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寂寥的回忆,然而此刻,他却突然生出了一股危险的冲动,他渴求着一些坚实的证明,他渴求着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荒和他永恒地结合在一起,这种想法固然愚不可及,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无法克制心头的热望。
少年的每一记挺动,他们肉体的每一次簸荡,都在他的心中点燃了一簇新的火焰,月读一面流着泪,一面轻呼着荒,他浑身颤栗着,裹在洁白足袋里的脚趾尖蜷曲着,憋足力气,下腹感受到一股沉闷的隐痛,他知道那是高潮引起的子宫痉挛所带来的酸楚,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宛如分娩一般的喜悦,——他把荒纳入了他的最深处,仿佛他们已然通过脐带连结在了一起,他将重新诞下这个孩子,这一次,他将只属于他,这个世界中再也没有不安,再也没有恐惧,他们再也不会面临分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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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坦达罗斯:古希腊神话人物,由于傲慢而受到众神的惩罚,饱受饥渴却永远无法得到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