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7

第八十七章

八年前,月读受Y所托,借着出入帝大化学实验室的方便,弄来了一些氰化钾,Y拿走一部分之后,他的手中还剩下一些,0.1毫克的氰化钾便可以杀死一名成年人,他将那剧毒的粉末溶在用来配药的生理盐水中,随后,拿起了注射器。

他的手在颤抖,他那双即便是在为朋友缝合创口时,也始终精准得如同机械一般的手正在剧烈地打着哆嗦,他背过身去,不敢看那孩子,他知道,荒那恬然的睡脸一定会动摇他的决心。

他不能这样活下去,也不能让荒这样活下去,在孩子确诊脑损伤的时候,他便隐约明白了,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身为欧米伽,月读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太微不足道了,他无力从那群秃鹰一样的亲族手中保护孩子,这段日子里,他也动过逃亡的念头,可是带着一名昏迷的病患,他哪里也去不了,他只能尽量隐瞒消息,一拖再拖,在这几天之中,他曾经无数次把手伸向荒的脖颈,想要干脆扼死那无辜的,偏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少年,最终,他却总是临阵退缩。

“明天吧……”

“再等一等……”

“说不定……”

他迟迟不敢做决断,也不敢对这件事做任何具体的设想,他知道,他所害怕的并不是自己的罪,也不是自己的死……

药液配好了,月读持着注射器,久久地站在荒的床边,凝注地望着孩子的脸,他在拖延时间,想拼命地抓住这最后的一刻。他看着荒睡梦中颤抖的眼皮,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感到手中的针管重逾千钧,他的双腿仿佛失掉了力气,陷在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朵里响彻着尖锐的耳鸣,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让他几乎喘不上起来,他就像害怕自己丧失决心那样,不断地、不自觉地重复着说道:“非如此不可……”

针头无限地逼近静滴的软管,最终却没有扎下去。

做这种事,意味着他要看着荒比他先死,直到这一刻,月读才明确地意识到,他根本办不到。

阻止他的不是理智,他知道,荒苏醒的概率也十分渺茫;阻止他的也不是恐惧,在明日上午以前,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谁也不可能看到他做这件事,更何况,当明早人们打开门锁的时候,无论是荒,还是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审判他的罪;阻止他的也不是慈悲,他了解世情,让荒这么活下去,其实是更残忍的事……

那么,阻止他的是“爱”吗?

月读不知道,他不明白“爱”是什么,他那至死都不曾摆脱少女式的罗曼蒂克精神的母亲总说,“哦,等你遇到那个人,你自己就会明白的”;而他的父亲却摆出一副社会学者的面貌,讥诮地说,“爱是费洛蒙之间的吸引,世人将这种生理上的现象过度神圣化了”,母亲的解释过于缥缈,令人抓不住头绪,父亲的解释则与他的人生一样,冰冷而贫弱,就像那些叠床架屋实则空洞无物的文章一般,正文乏味,注疏却又异常繁杂。

他无法用某种定义或概念去量度自己的感情,他只知道,在过去的数年之间,这个原本与他毫无瓜葛的少年,已经渐次渗入了他的生命之中。

洋馆修缮完毕之前,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和孩子生活在数寄屋町的外宅,比起黑泽家那栋有几十间大室小厅的巨邸,数寄屋町的房子显得异常狭小,这是一栋带庭院的古宅,建于江户时期,原本是商人家的房子,一楼的客厅十分轩敞,光线也足,由于客厅挤占了过多的空间,一楼只设有厨房、浴室、茶室、会客室,以及一间粗使仆人房,没有独立的书房,二楼有两间八叠大小的卧室和一间六叠大小的仆人房,鉴于楼上的两间房子光线都不好,因此,楼下的会客室兼做客厅和书房,无论是用餐,还是读书看报,都在这间屋子中进行。

读书的当口,月读每每抬起眼睛,总能看到荒的面影,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观察那孩子实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总体来讲,荒的成绩很优秀,但是,无论头脑多么聪慧,他也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科目,那时,荒正在念初等科五年级,算术、英文,以及各种自然科学都难不倒他,但是唯有国文,虽然成绩尚且说得过去,但是却学得很不高明。

偶尔,荒对着教师留下的功课犯难,为了交差,却又得强打着精神对付,月读默默地看着他,发现孩子每当写到为难的地方,便会咬着铅笔,死盯着课本,看似在用功,实则在愣神,不一会,他回过神,摇摇头,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写,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开始无意识地摆弄桌上的橡皮屑。问答题还好,若是写起作文来,简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稿纸上搬。

那时候,荒刚刚年满十一岁,他一向是个早慧的孩子,但是在朝夕相处之中,月读却总能在他身上发现那种被强装出来的稳重所掩盖掉的孩子气,譬如说,他会把成绩不如意的国文试卷折起来,藏在花瓶里,若不是月读路过百货商场的时候,心血来潮买了一束洋桔梗,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花瓶里的秘密。试卷上的答案令人啼笑皆非,作文则更加不知所云,这样的结果其实也算合理,长崎的寄宿学校是外国人开办的,学生也大多出身于富商之家,因此比起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学校更加注重商业英语以及日本近体文的教学,在这方面,学习院则要传统得多。月读对着那孩子写出的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笑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把试卷叠好,藏回了花瓶里,他没有揭破荒刻意掩藏的秘密,反正以那孩子的聪慧与勤勉,赶上了学习院的进度只是时间的问题。

数寄屋町的房子是木质结构,月读和荒的卧室之间仅以一道障子门做分隔,隔音效果只能算聊胜于无,月读一向浅眠,因此夜间荒无论是翻身还是梦呓,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孩子似乎总是频繁地做噩梦,夤夜之时,荒的卧室中不时传来痛苦的抽噎,偶尔也伴随着焦灼的梦呓,他在梦中好像一直在担忧、恐惧着什么。曾经有一次,月读担心孩子被魇住,从而起身察看,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荒紧闭着眼皮,被子拉到下巴颏,孩子因为噩梦的惊恐而颤抖着,把自己的全身都缩得很小。他嘴唇翕动,声音却很轻,月读凑近前去,听见孩子呜咽着,用含混的声音咕哝着。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拼凑成了一句话——“求您了,父亲!求您饶过母亲……”

荒紧闭着的眼皮上掠过一阵痉挛,痛苦的幻象似乎正在刺激着他,月读很清楚孩子梦见了什么,自从得知父亲和继母之间关系的真相之后,荒虽然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的内心却饱受折磨,而这内疚的种子正是月读亲手种下的,罪恶感长成了坚韧的荆棘,紧紧地捆缚着孩子的灵魂,时不时在他的心上戳出一个洞来,这一切都是月读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及至亲眼审阅自己的作品的一刻,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一动不动地在孩子的床边坐了一忽儿,脸孔隐在浮动的阴影中,看不分明,随后,他默默地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住在数寄屋町的时候,月读尚未开始参与公司的经营,在荒去上学的时间,他一直守在家里,虽然仆人也在,但他始终是孤独的。那时候,他学会了分辨那孩子的脚步声,每到荒放学归家的时间,他总能从街上无数杂沓的跫音之中,认出属于荒的那一个,随后,他会放下手中的事,吩咐佣人准备好擦手的热毛巾,亲自走到玄关去迎接孩子。

黑泽邸重建之后,他们又搬了回去,那座远离尘嚣的巨厦之内,一切都沉寂了下来。走廊和房间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再也不会像木制的房屋那样放出刺耳的噪声,市营电车的声音,商贩的叫卖,以及周围的人家日常生活的声音,全都断绝了,这座房子就像一头吞噬生命的巨兽,鲜活的灵魂在这幢用财富堆叠而成的巨邸内化为乌有,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在夜间,月读再也听不到荒的声响,然而,一旦失去那扰人清梦的呓语,他反倒陷入了失眠,那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卧室那高爽的天花板是如此幽暗而空旷,而在他周遭凝结着的黑夜又是如此岑寂而孤独。

在月读逐步掌控公司的大权之后,他和荒相处的时间变少了。每当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往往便是查问荒的行踪,当他知道那孩子好端端地待在家里的时候,他的心中便会升起一股无名的安堵,一开始,这只是为了监视那孩子而养成的习惯,年深日久,这习惯渐次化为了他生活的仪轨。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中,逢到他有空闲的时候,他便会不自觉地想象那孩子正在做什么。

现在是早晨第一节课的时间,听贞助说,昨晚那孩子又失眠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不过,即便他因此被责罚,恐怕也并不会让家里知道罢。

现在正值晌午,那孩子大概正在吃午饭。家里给准备的饭食是奶酪、火腿,油浸蘑菇沙拉和煎吐司,洋食是荒吃惯了的,比起日本菜,蛋白质和钙质的含量更高,而且不易变质,因此厨房便这么弄了,同窗同学大多带的是日式餐点,荒不喜欢特立独行、惹人注目,这样的安排,不知是否会让他感到困扰?也许应该让厨房的佣人留意一下,餐食若是剩下了,便说明那孩子羞于在那些带着和式餐点的同学面前享用西洋简餐,这样的话,恐怕便需要吩咐厨房对午餐的菜谱进行调整。

现在那孩子该放学了吧?贞助去接他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总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吧?不,在荒到家之前,一切都不好说,即便安坐在客厅中,不是也偶尔有人会被倒塌的横梁砸到吗?意外无处不在,若是不把那孩子放在眼前,终究还是无法放心。

……

琐细的思虑几乎占据了月读昼间的全部空闲,他知道这是神经质的,不健康的,并且这些带有焦虑症色彩的心绪并不适合自己,然而,这样病态的忧虑却使他着迷,他巨细靡遗地关注着荒的一切,点滴不漏地控制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他而言,这些习癖已经成了一种难以戒除的享受。

曾经有一次,当仆人向他报告荒的状况时,月读正在茶室中招待客人,除了与财政界的要员周旋以外,他也须要时不时应付一下这些权贵们的家眷,以往黑泽重季还在的时候,对于这种贵夫人用来相互炫耀攀比的交际场,月读一向敬而远之,然而现在的黑泽家几乎只靠他独力支撑,因此,即便是出于礼节性的表示,他也不得不捐弃以往那种冷淡的做派。

茶会上的话题大多是一些社交界的陈词滥调,这些受过教育的女人们一面勾心斗角地谈论着不在场的夫人小姐的闲话,一面又要照顾到人情世故,从而只能把讥刺包蕴在珍珠一般圆润的词句内部,她们谨慎、冷淡、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不过对于月读这样装相的高手而言,游走于一群仿佛演员一样说话做事都有一定功架的太太小姐之间,反倒比面对那些率真、赤诚之辈时,更加感到轻松自如。更何况,她们的话也并非完全不值一听,在不经意间,她们也会透露隐蔽的商情,或者走漏内阁的动向。

前来报告的仆人离开茶室之后,向来以“新女性支持者”自居的鸟尾子爵夫人揶揄道:“想不到您对待孩子的方式倒是有些老派呢,这样巨细无遗的查问,就好像那些养了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的母亲一样。”

月读笑了笑,落落大方地点完茶,将茶碗送到对方手边。

“继母的身份实在有些令人作难,”他客客气气地应道,“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若是发生在继母与继子之间,也常常被视作轻慢或虐待,因此,在养育那孩子的时候,既不能过分严厉,也不能流于放纵,我毕竟也是头一遭面对这样的状况,难免有些无措,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这样神经质的毛病,让各位见笑了。”

“不过黑泽君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又聪慧又乖顺,不像我家的孩子一样让人心烦。”

说这话的是银行家松浦先生的太太,向来以她那群骄纵乖张的孩子们为自豪,就像大多数说话拐弯抹角却又并不怎么高明的人一样,她的自贬不过是为了钓恭维。

对于这一点,月读自然知晓。

“您过誉了。有时候,孩子调皮一些反而更讨父母欢心,若是过于早熟,倒让人担忧,所幸荒也有闹的时候,不过是因为体谅我的处境而表现得格外乖巧罢了。”

“不过您总不能长久把孩子当做长不大的婴儿,”野津将军夫人以训诫的语气对月读说道,这名中年女性贝塔的面相很严厉,在她的家中,至今仍然延续着明治乃至于江户时期的那种斯巴达式的教育法,作为茶室里的众位母亲之中资格最老的,她自认为她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男孩子总要长大,若是一个两个都挂在母亲的裙裾上,皇国的未来也就完了。无论再怎么舍不得,也要让他独立,他总有一天要结婚生子,成为一家之主,当母亲的总不作兴照顾他一辈子。”

那时候,月读笑着附和了几句俗套的场面话,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荒结婚生子的模样,这场对话发生在三年以前,时至今日,他仍然想象不出。

他把那支氰化钾注射剂拔去针头,丢进了床尾的垃圾桶,随后又配了另一份药,这份药的浓度更高,是给成年人用的。

他无法杀死荒,他总是抱着无稽的侥幸,心想,若是这孩子总有一天会苏醒呢?当荒醒来之后,他将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做风险投资赚下的那些钱存在人头账户里,谁也不知道,很久以前,为了防止不测,他早已写了一份遗嘱,昨日,他把保险柜的钥匙寄给了良辅,并吩咐他随身带着,遗嘱就在保险柜中,那些钱留给荒,资金由明日将到访的那三人共同管理,和黑泽氏的庞大资产比起来,那些钱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也足够让荒安度余生。按照常理,他无权对财产的安排置喙,不过那份遗嘱假托了荒的名义,一旦孩子丧失管理财产的能力,便可生效,如果受托管理财产的人能够巧做安排,大概不会被黑泽家的人刁难。不过,即便没有钱也没关系,即使丢掉所有的权力也无所谓,荒本就不在乎那些,他很坚强,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良辅、贝沼和辰巳也会帮助他,——其实在这世上,真心喜欢荒的人很多。

孩子一朝醒来,却找不到他,也许会不知所措吧?那时候,荒到底会是多大年纪呢?二十岁?三十岁?如果可以的话,月读还是希望他能够尽早醒过来,长期卧床下去,健康也会受到损伤。在那孩子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前,他不希望他听到凶讯,无论那时候荒有多大年纪,他的内心却仍然仅是十四岁的少年,对于别人而言,月读的死也许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沉睡了许多年的荒来讲,他和继母在一起的记忆却只是昨天的事。

他会从悲伤中振作起来吗?月读不知道,但是以这孩子的脾性,即便再伤心,他也不可能追随他而去。荒很爱他,几乎把他当做了亲生母亲一样敬重和崇拜,他清楚,他注定将成为这孩子心中的一道血肉淋漓的伤口,然而伤口总有结痂的一天,他永远无法成为荒生命的全部。

这是莫可奈何的事。

孩子的世界,孩子的生命,将随着成长而渐次扩大,他的世界将容纳他所遇到的林林总总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事,而父母,或者说成年人,则恰恰相反,他生命的版图正在像陆地被海洋侵蚀一样,不断地萎缩,若是这场惨祸不曾发生,那么今后他的世界仍将日益变得狭小,直到最后只能容下那孩子一人,而在那个时候,展现在荒的面前的,却是一片无垠的苍穹。

他曾经试图束缚那孩子,试图阻挠那渐趋强盛的年轻的力量,而现在,他遭到了命运无情的报复。

即便是做梦也好,月读仍然希望荒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其实今后荒无论是否醒来,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遑论他已然下定决心了结自己的性命,即便他活着,他也注定会被重新塞进那个为欧米伽度身打造的名为“家庭”的樊笼,从而与这个孩子永远分离,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不羼杂丝毫出于私利的算计,而真心地为荒做打算。

如果荒能够醒来,他也许会哀悼一阵子,但是不久之后便会有人替代月读,成为他新的归宿,他心灵上的创伤将会被时光治愈,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道清浅的疤痕,这道伤也许偶尔泛起一阵隐痛,却决不致命。

他的心还年轻,他还能爱,但是月读已经不能了。

在竭尽全力的徒劳抵抗之后,他耗净了力气,他屹立于死亡的渊薮边缘,承认了“爱”这个字,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能够昂然站在这个字的面前,毫不退缩地凝望着它。一切都清楚了,那些莫名的不安、怨愤的挣扎全部消泯了,斗争已经结束,他那闪耀着刀锋般寒芒的感情的铠甲土崩瓦解,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却微笑着走出了战场,他的心底一片澄明,一切将他们分隔的借口都是虚伪的,都是自欺欺人。

他爱这个少年。

尽管世人像博物学家似的,将爱列出了无数个种属和亚目,然而其实爱并没有那么复杂,不存在什么爱情、亲情,友爱的绝对界线,给这种非理性的东西下定义着实愚不可及。对于月读而言,爱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只把浮表的情感拿出来分享,缔结同盟,互换利益,锱铢必较,无论是夫妻、朋友,还是家族,世上大部分关系的本质不过如此;另一种则须要将整个身心投入坩埚,将彼此熔铸成一个生命。

当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那冰冷的池水时,当他在杀死荒的事情上五次三番地迟疑延宕时,或者,更早一些,当他在一种无以名之的骚躁的驱使下,向荒伸出手,接受少年所赠与的那枚玩具一样廉价的戒指时,他已然屈服了。以他的脾性,在下决心与荒共同赴死的时候,他便应该斩断所有退路,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把那些秘密财产作了一番安排,他下意识地为孩子留下了后路,这便足以证明,他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没有勇气杀死那孩子。他无法忍受一个“荒不在的世界”,即使一分一秒也不行,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便早已无法将眼睛从荒的身上移开,他每每因为那孩子微不足道的善意而对他萌生一分爱恋,他的心便会崩落下来一点,逃进荒的生命中去,到最后,他已经一无所有,他的人还在这里,而他的灵魂却早已不在“自己”之内了。

他坐在病床边上,倾听着少年的呼吸声,那声音是如此的甘美,此时,黑泽邸的仆人大多已经歇下,在这沉睡的宅邸的上空,死神正在盘旋着,它窥望、敦促着他,他握住了荒的手,不久之后,毒药将麻痹他的神经,到那时,这只手上温热的触感也会随之失去吧?这样想着,他又攥紧了手指,用力紧握着孩子,尽情饱享着这如同宝石一般珍贵的最后的时刻,继而,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少年的嘴唇。

“再会吧,荒。”

语罢,他将手伸向了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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