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6

第八十六章

柳泽回来的时候,从子爵那里带回了一只寄木细工的机关匣。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交到月读手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神色,他想看夫人打开那只机关匣,然而月读却将他支了出去。

“明早以前,不要让任何人走进主人的套房。”月读吩咐道,“此外,请您分别挂电话到杉本先生、贝沼先生以及辰巳先生那里,向他们说明情况,劳烦他们明早十点左右过来一趟。”

除了良辅之外,月读所邀请的另两位先生都是董事会的成员,贝沼交游广阔,为人和善,辰巳资历老,头脑精明而又行事稳重,他们都是荒这一派的支持者,虽然他们无权直接干涉黑泽家内部的问题,但是明日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争执,本间和森村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闹得太过难看。

随后,月读一面摆弄着寄木细工匣子的机关锁,一面笑着补上了一句:“放心吧。黑泽家的那些人不会如愿的……”

女仆和护士都被遣走了,随着机关匣的暗锁发出了一声木头落地的脆响,盒子应声而开,月读望着机关匣里面的东西,脸上逐渐浮现出怀念的微笑。

盒子里有一支装有液体的安瓿,一支注射器,还有一只装着些白色粉末的茶色玻璃瓶。

安瓿里的药物是睾酮。

当初,Y逃离日本的时候,由于其在地下诊所摘除了子宫和欧米伽腺体,因此一时之间体内激素失去了稳定,睾酮是Y从黑市医生那里弄来的,临别以前,月读为他清理了伤口,打了盘尼西林,注射了睾酮。睾酮能够让他体内紊乱的激素平息下来,暂时维持免疫系统的正常运作,同时,也能让他至少从外表和气味上更接近阿尔法,从而规避掉一些旅途中的麻烦。睾酮这种东西,贝塔姑且不论,欧米伽或阿尔法注射它,无异于饮鸩止渴,因此不能多用,Y带来四支药,注射两支,带走一支,剩下最后一支便留给了月读。

说实话,荒的状况令人绝望,他的一切生理机能完全正常,神经反射也未见障碍,能够稍稍感受到外界刺激,睡眠之中甚至还会发出梦呓,但偏偏就是无法醒来。医生虽然能够判断出孩子昏迷的原因,但是同样的病例中,大部分患者要么在昏睡中衰弱而死,要么通过胃管和静滴之类的东西勉强维持着生命,至死都不曾苏醒。月读回忆起自己在帝大医学预科旁听时,教授曾经提到过一个案例,——1917年,在欧洲西线战场上,一名17岁的少年被炮弹的弹片击中头部,虽然伤势并不致命,但是由于脑部血肿的影响,少年始终未能恢复神智,即在昏迷期间,这名少年经历了第二性别分化,从一名普通男孩变成了阿尔法,在激素水平稳定下来之后,少年居然奇迹一般地苏醒了过来,并且,除了头部的外伤尚未愈合,心脏、血液等等其余指标不止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强一些。

此后,这名少年的案例成为了诸多医学家的研究对象,在那些成篇累牍的论文之中,最具说服力的假说便是,阿尔法的体质本就比一般人强健许多,在分化期内,少年全身的细胞活性被激发,脑部的血肿自行吸收,极度活化的神经细胞避开了脑皮层损伤坏死的部位,重新建立了桥接。

然而,针对这一假说的实验却至今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医学家效仿当时的案例,向因为脑损伤而陷入深度昏迷的男女患者注射睾酮或孕酮,在数百例由其家属送来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例中,只有两名年轻男性恢复了意识,两名男性分别是15岁和19岁,其父母都是具有第二性别者,也就是说,患者本人身为潜在的阿尔法的概率极高,激素促进了他们向阿尔法的分化,分化期内,他们的身体机能被高度激发,从而治愈了脑神经的损伤,然而,这种治疗效果极不稳定,尽管两名昏迷者恢复了意识,但是苏醒之后,一个受困于幻觉和幻听,另一个则患上了狂躁症,表现出了严重的暴力倾向。

在帝大附属医院的时候,月读曾经向神经科方面的小野木博士请求,让荒试一试激素疗法,然而,医生秉持着谨慎的原则,认为不做为好。

“首先,至今没有任何数据能够支持关于睾酮可使阿尔法细胞活性化的假说,其次,临床试验的结果您也知道,要是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状况,当一辈子的精神病患,也并不比昏迷好多少吧?”小野木博士一面誊写病例,一面颇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更何况,这孩子的父亲虽然是阿尔法,但是他的母亲却只是一般的女性贝塔,因此他是潜在阿尔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睾酮注射下去,毫无效果倒还好,如果他真是阿尔法的话,这一针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医生的建议让月读犹豫了。当时,睾酮是一种被严格管理的药物,一些欧米伽在初次分化之后,出于对自身那形同奴隶的命运的畏惧,而在青春期大量滥用睾酮,以至分化中止,生育能力丧失,甚至免疫系统受损。因此,市面上流通的含睾酮成分的药物被管控起来,唯有持着医生的处方,经过医药安全卫生局的层层审查,才有可能拿到这种药,为了躲避如此麻烦的管理方法,当时一些以睾酮为主要成分的男士强精药甚至不得不改换了配料。与此同时,地下诊所和黑市上的睾酮也逐渐炒到了天价。

通过正当途径获取睾酮的手续极度繁琐,至于黑市,即便委托坂井去办,想要拿到药,还不知道要等多少时候。Y留下的这支药已经存放了八年,到底还有几分效力,很不好说,况且,这支药是高浓度的即效性药物,药性猛烈,如果激素疗法不成功,也许反倒会害死荒。采用这种方法完全是铤而走险的无奈之举,若不是眼下事态危急,月读绝不会出此下策。

月读用砂轮划开安瓿,抽出药液,将其推入静滴的橡皮管,随后掏出怀表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等待。

当年,他为Y注射药物之后,没过两个小时,便有了明显的效果。

那时候,Y躺在月读的床上,由于手术的失血以及连日逃亡的疲惫,他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甚至略嫌张扬的昳丽面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虚弱,被汗水濡湿的黑发黏在脸颊上,将他的肤色衬得如同死人一般苍白,正亲町家耳目众多,警察也刚刚来过,Y所做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早已人尽皆知,因此他不能长久地招留和藏匿他,容他借宿一夜,已经是月读能够给予朋友的最后的帮助了。

月读坐在床边,在冰枕的下面垫上一块毛巾,放在Y灼烫的额头上。睾酮是他给注射的,他知道这种东西虽然对贝塔无害,但是,无论对欧米伽,还是对阿尔法,它都等同于慢性毒药,对于刚刚摘除了腺体的Y而言,它更加不啻于猛毒,注射药物半个小时以后,Y的体温陡然升高起来,甚至达到了四十度以上,月读很不安,总是时不时地伸出手去,试一试朋友的呼吸,也许是他的动作惊扰到了对方,Y皱了皱眉毛,睁开了双眼。

“我是不是应该先向你道个歉?”Y冷不防问道。

“为你给我添的麻烦吗?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你也未免有些后知后觉了。”月读冷笑着挖苦道,“这些场面话,你我之间就不要讲了。”

当年,Y在春季的第一学期结束以后,因为订婚而办理了退学,算起来,他们已经有数月不曾觌面了,然而,一旦重逢,却像前一天刚刚见过面那样,毫无生疏的感觉。

“我可不是为了我所做的事情而抱歉,……我的意思是说,若是今日我死在你的房里,还要麻烦你帮我善后了……”

“放心。我会在你死前通知警署,让他们搬走你的。”月读说着,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

“你要怎么向警察解释呢?”

“当然是恶贯满盈的昔日同学趁夜破窗而入,持刀威胁我,而我作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欧米伽,迫于凶犯的恫吓,只能服从。”

“朋友一场,你可真无情……”Y大笑道。

他知道,月读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活着,他们就是朋友,只要力所能及,他多半会帮他,但若是他破灭在即,对于月读而言,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为了自保,他出卖他的时候,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Y望着朋友,眼睛因为发烧而潮润润的,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继而,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手背上因为血流加速而隆起的脉管,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原来阿尔法是这样的感觉……”

蓦地,他伸手攫住了月读的后颈,用灼烫的掌心摩挲着生长于欧米伽第四节颈椎处的腺体。

“你知道吗?我现在不受控制地,发了疯似的想要咬你的这里。”

“我知道,这只是药物给你的错觉,你并不是真的阿尔法,即便咬了欧米伽,也无法完成标记。”月读冷淡地说道,并未露出半分畏缩。

“对我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咬或者不咬,对你今后的人生影响却很大。怎么样?要不要干脆老老实实地让我咬一口?这样你就毁了,或者换言之,你从此就自由了。”说着这话,Y舔了舔嘴唇,随后恫吓似的张开嘴,露出了他那对比常人略尖一些的洁白的犬齿。

那个时候,月读拒绝了Y,腺体上有咬痕的欧米伽往往被视同失贞,很难再寻到阿尔法做丈夫,同样的,这样的欧米伽也会在社会以及家庭中失去立身之所,正如Y所说,这是自毁式的反抗,但也的确是一条通往自由的捷径。此后,他不止一次想到,当时,如果他接受了Y的提议,那么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正在月读寝馈于回忆之中的当口,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荒却依然一切如旧,无论是心率还是体温,都没有任何变化。

月读的身躯微微向前探着,一手搭在荒的手腕上,一手支着下巴颏,他凝注地望着沉睡不醒的少年,目光中带着难掩的焦急。

他深知,如果荒一直不醒来,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孩子的昏迷,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权,即便荒是一名男子,处于这种状况的他,境况也只会比欧米伽更加糟糕。由于月读的身份,在黑泽家内部事务方面,他无力与任何人直接抗衡,而如今,他的面具早已揭下,再来搞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显然已经唬不住人了。他只能保护荒到明日下午为止,为了争取这点时间,他签下了委身于胜田的契约,到了那时,遑论守护孩子,他甚至自身难保。

荒这样的状况,即便插上胃管,也不见得能够活很多年,而为了那些财产,黑泽家的人将会不择手段地让他的血脉延续下去。荒尽管正在昏睡,但是他的身体机能完全正常,如今他十四岁,已然具备了繁育子嗣的能力,本间和森村将会从自己的近亲之中挑选值得信赖的女子,让她们与昏睡的少年结合。等到孩子出生,再没有夭折的风险,荒就没有用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虽然不会杀他,但是对他的照料却必将愈发敷衍。他们会把这孩子一个人孤伶伶地丢在疗养院里,对于这种无人在乎的病患,护士们也仅仅给予一些必要的看顾,他将终日躺在自己的粪尿里,几天也不见得擦一次身,他的后背将生满褥疮,坏死的皮肤淌出脓液,散发着恶臭,招来苍蝇,产下蛆虫,他将像这样毫无尊严地衰弱而死,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月读的双手颤抖着抵在额头上,他被这些想象击溃了,——他意识到,是他的恐惧、他的自私,和他的卑劣,杀了这孩子。一股热泪涌上了他的鼻腔,他捂住嘴,泪流满面,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钟敲十二点,距离注射已经过去了六个钟头,什么也没有发生。

月读木然地靠坐在荒的床头,苍白的面孔宛若大理石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他带着一种溺死者一般绝望而又疲惫的神情,将手伸向了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只用蜡密封住的茶色玻璃药瓶,瓶子里装着些白色的结晶粉末,这东西,是放在寄木细工匣子里一起拿来的。

他说过,他不会让黑泽家的那些人如愿以偿,——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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