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传统式的日本房屋并不是直接建在地上的,由于地震频发以及潮湿多雨的原因,日本的房屋是“悬空”建造的,所谓悬空,并不是说真的飘在空中,而是指房屋由被称为“根太”的横木支撑,架在地基和土台上。土台的高度一般为三十至五十厘米,沿着房屋的外围以及房间分隔处形成中空的矮墙式结构,根太搭在土台上,形成房屋的第一层“床”,所谓的床即相当于地面,其上根据需要铺以榻榻米或地板。
因此,在传统式的房屋中,只要将榻榻米和可活动的地板掀起来,便可以看到位于房屋之下的土地,而根太的横木之间的空隙也足够一名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活动。
那一天,正在柳泽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街上传来了一阵争吵。附近的一户人家正在翻建房子,不分昼夜的施工所造成的烟尘以及噪音惹怒了周围的邻居,有几户的女主人跑去和工头理论,与此同时,就像在报复这些怨声载道的居民似的,工匠们夯土和敲凿钉子的声音陡然升高了起来。
这个时候,柳泽突然想到,这栋房子也是传统式的建筑,那么,直接把死者埋在房子的地下不就好了?附近施工的噪音相当喧嘈,那些高利贷者纵然守在门口,也不会轻易听到屋子里翻土的声响。幸好,为了抛尸的方便,柳泽来的时候便提着一只大皮箱,进门的时候,他谎称自己为了把黑泽家的嫡子送回长崎的寄宿学校而正要前往火车站,箱子里都是那被家族无情抛弃的孩子的行李,女人以为柳泽为了表功而匆匆弯过来报喜,从而毫不怀疑地放他进了屋。
箱子就放在玄关,为了处理尸体的方便,里面还塞着麻袋、绳索,以及一只便携式工兵铲……
柳泽想不清月读究竟是怎么找到那具尸体的,回去之后,家中正有宾客,他换过衣服,来到客厅,附在夫人耳边低声回报说:“事情已经解决,那女人不会再来纠缠您。”
那时候,月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他明知柳泽做了什么,却佯作毫无所觉,其后,也没有问起过这件事。
虽然想不通,然而,对于月读此刻说出的那番带着恫吓意味的暗示,柳泽已经再也不会像几年以前那样感到不可思议了,夫人知道这件事,在他看来,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他早已失去了寻根究底的气力。他苦笑着,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请您放心,无论在任何时候,我柳泽都是您最忠诚的奴仆,只要您一声令下,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柳泽无路可逃,早在当初他杀死自己的战友的时候,他的脖子上便已然套上了绞绳,现在,一名比他更残忍、更恶毒,也更精明的凶手勒紧了那根使他永远丧失自由的绳索。
“赴汤蹈火倒也不至于,”月读轻笑道,“麻烦您尽快把我要的东西拿来即可,记住,要瞒住森村和本间的耳目,那两个人一定派了人在宅邸附近盯梢。”
月读的确清楚柳泽埋尸的地方,这件事情还要从四年前说起。
学习院在四月初开学,作为转校生,荒需要提前半个月去办理手续以及熟悉学校的环境,三月上旬,月读和孩子回到了东京。数寄屋町的房子不大,月读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行李,带着两名仆人,和荒住进了那栋房子。
大约四月中旬左右,一名姓飞田的男人来拜访月读,那陌生男人递上名片,名片上写着某某商事社长的头衔。男人先是说了一大通客套话,半晌之后,才真正表明来意。
“夫人,鄙人今日来叨扰您,其实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和您谈一谈先前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女人的事。”
“我记得她花名是叫做‘美红’,对吧?主人刚刚去世的那阵,我曾经见过她一次……”月读并不清楚这个男人知道多少,因此选择了最诚实,也最谨慎的答案。
“没错,本名叫做‘纪田朝子’。既然夫人说您见过她,那么鄙人斗胆揣测,您大概知道她和黑泽家的关系?”
听到这话,月读垂下头,用折扇挡住半张面孔,像是感到难为情似的,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夫人这样的名门公子面前提起如此不堪入耳的话题,是鄙人失礼了。”飞田欠了欠身,“但是,若不是事出有因,鄙人绝不敢贸然打扰。实不相瞒,这美红欠了我们不少钱,她在吴服店、首饰店、皮具店之类的地方长期挂账,以往,她的账单都是由黑泽老爷代结的,去年十一月的那场惨祸之后,这些商店见钱款追讨无门,便将债权卖给了我们,原本,每当那美红手头紧的时候,便会找我们拿钱,每个月只还利钱,各种账款加起来,带上利息,如今也有四万块左右了,照理说,黑泽老爷手面阔绰,给她的零用钱并不少,偿还债务绰绰有余,但是那些钱都被挥霍掉了,一分也不曾用来还债,以那女人的秉性,若是给她十万,她便会得意忘形地花掉二十万。这种丢脸的事情,我们原不打算惊动您,以您的立场,要帮这么一个女人还钱,想必也十分为难,但是眼下,那美红不知所踪,她好歹是和黑泽家有关系的人,这些欠款,夫人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月读沉默了一忽儿,继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真的找不到了?”
高利贷商人也算得上半个黑道,消息往往比一般人灵通,月读想要知道,关于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传言。
飞田摇了摇头。
“警察嘛,只是敷衍了事,压根不曾认真去找,为了结案,反倒死盯着我们,好像拿我们当做凶嫌似的。”
“怎么会呢?难道他们竟糊涂地认为本本分分的商人会为了追讨欠款而犯法吗?”月读以一种非常符合大多数人对欧米伽的印象的天真语气问道。
飞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笑,——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恐怕连高利贷商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件事说来也倒霉。”飞田笑道,“那女人失踪的那天,鄙社负责收账的年轻人恰好在傍晚上门讨钱,他们在门口一直从下午五点多等到十点钟,都不见有人进出,屋里也没有点灯。那一天的上午,附近上夜班回来的女招待还和那女人打过照面,而自从下午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她。周围居民对鄙社的雇员印象很深,因此,那两个年轻人便被警方唤去,盘问了好几天。据说,那女人屋里的现金、细软,还有几套内外衣物都不见了,明显是为了躲债而远走他乡,然而警察却执意认为是鄙社的雇员偷了东西,甚至怀疑他们杀了人。好在斜对面的一户正在翻建房子,工头和鄙社那两名雇员闲聊了一会儿,抽了几根烟,工匠在九点多收工,工头叫上我们那两个年轻人去吃了宵夜,喝了几杯酒,因此,能够出面证明他们的清白。”
“确实是无妄之灾。”月读同情地说道,“这么说,贵社的雇员居然寸步不离地在门口守了一整晚?”
“是的,干这行的难免吃些苦。用餐、如厕也是二人轮流,但是那女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在他们上门收账以前,她便逃跑了吧?终究是晚了一步。”
“我明白了。对于贵社的苦衷,我充分理解。四万元对黑泽家而言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是家主年纪尚轻,心地纯洁,这样令人脸上无光的事情,我不想叫他知道。因此这笔钱由我个人垫付,准备现金还需要一些时日,我会派人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把钱送去,届时还请您将借据、收据,以及账目表准备好。”
语罢,月读欠身一礼。
“劳烦夫人费心了。”高利贷商人大喜过望,一躬到地。
月读将柳泽派去与女人“谈判”的那天,总管在午后二时左右出门,由于不能乘坐家中的轿车,从目白到数寄屋町,乘坐市营电车大概至少需要一个半钟头。杀人、伪装现场,再加上消灭证据,前前后后怎么也需要二至三刻的时间,也就是说,当收账的人抵达的时候,柳泽很可能还在这栋房子里。
飞田说,他的人在大门口一直蹲守到了十点,但是那一天,约莫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柳泽便已经回来了。
尽管飞田装着一副老实商人的模样,口口声声地说他的两名手下不曾离开过前门,但是,那名工头很可能收了高利贷商人的贿赂,因此才出面为他们作证,其实他压根不曾注意过这边的情况,否则,他既然看到了飞田的手下,也会同样看到更早到访的柳泽,但是他却始终不曾提及此事,以收账的地痞一贯的做派来看,他们大概早就进屋查看过了,这些人大概在屋里留下了什么入侵民宅的证据吧,所以警察才对他们紧盯不放。
在那个时候,柳泽也猜到了地痞们迟早会进屋,因此他必须尽早处理尸体,不能耽在这里坐以待毙。
柳泽出门的时候带着箱子,回来时却两手空空,他若是带着尸体和皮箱,便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不引起任何注意地翻过后院石墙,不经由前门而脱身,因此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柳泽将尸体塞在皮箱中,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在当时的境况下,柳泽自然不可能把尸体埋在院子中,也不可能藏在诸如壁橱或阁楼一类显而易见的地方,那么,唯一需要找的地方,只有房屋的地下。
刚刚住进这栋房屋的时候,月读发现,屋子的前任住客有个怪癖,她似乎对整齐和对称有着异常的执着。作为一名性喜豪奢的艺伎,女人的衣橱里却找不到几件付下和服①,反而大多是质地名贵的色无地和小纹,那些小纹和服也很有意思,所有衣缝接合处的花纹都拼得严丝合缝,穿在身上,左右的花纹也是完全对称的,当然,做工考究的和服大多会把接缝处的花纹对上,然而这女人的很多衣服已经到了为了追求对称而枉顾美观的地步。
早在他搬进来之前,房子已经被警察搜查过了,后来,主人入住以前,柳泽又带着黑泽家的仆人来打扫整理了一番,房里的陈设虽然早已不复旧貌,但是一些细微之处仍能管窥到前任住客的喜好,家里的花瓶、挂轴,茶碗之类的东西上的纹样都是秩序井然的对称型,换言之,在这个家里,找不出一点不规整的地方——只除了一处。
这间房子的客厅有二十叠的面积,也许是因为黑泽偶尔会将公司的董事们请到这里来,再叫上几名艺伎过来游玩,所以客厅这样的非功能性的房间设计得堂皇而又轩敞,客厅铺着熊本产的灯芯草编成的榻榻米,边缘包着龟甲纹的锦缎,每张叠敷交接处的花纹都拼合得混若一体,然而,壁龛附近,有两块榻榻米边缘的花纹却没有对齐。榻榻米不可能是仆人在擦拭的时候弄乱的,打扫屋子的那两天,柳泽放下了宅邸中的事务,始终钉在数寄屋町,他这么做,无非是情虚胆怯,生怕别人在杀人现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掀开榻榻米和地板,因此,最有可能的答案便是,柳泽在埋尸之后,胡乱将榻榻米盖了回去,因此才弄乱了规整的拼图花纹……
在将那柄雅库特猎刀丢在尸体近旁之后,月读又将土盖了回去,那女人死了将近半年,尸体腐烂得很厉害,越是挖得深,土壤中蠕动的白色蛆虫越是密集,柳泽将尸体塞在皮箱中,肉体分解而产生的油脂浸透了皮革,招来了各种食腐的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月读一向有严重的洁癖,然而,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却始终镇定自若,并未觉得恶心,他厌恶活人所产生的污秽,对于死人,反而能够原谅。
做完这一切,他点上熏香,将客厅四面八方的障子门全部打开,随后洗过澡,换了衣服,荒去上学了,而仆人们被他打发出去购物,他知道那些年轻女仆们一旦扎进商店街,不到需要准备晚饭的时间绝不会回来,因此,还有足够的时间供他除去房间中四溢弥漫的尸臭,幸好尸体塞在皮箱里,臭气倒并不十分浓郁。
后来,他将这栋房子的所有权转移给了父亲。
柳泽办事很机灵,很多月读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情,向来由总管代劳,况且,他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为他监视住黑泽邸的内部,因此月读并不能轻易除掉他,然而,柳泽知道的太多,对于此人,他不得不防,为了保存这一致命的筹码,他必须将房子置于黑泽家的人碰触不到的地方,正亲町对儿子言听计从,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两年之后,柿川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搬进了这栋房子,在柿川的夫人怀孕之后,月读曾经去看望过他们。
对于柿川心中曾经的那点暗藏的情愫,月读始终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敢在公司的财务问题上信任这个男人,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如同包孕着甘醇蜜滴的食虫植物一般,周身充溢着蛊惑人心的、恶毒的香气,却从不给予蜂群任何奖励。
有了孩子的柿川变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阴郁而严肃,而是开朗了起来,在和月读谈话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地用饱含着疼惜的目光回望着妻子,而他的妻子,一名相貌平平的大藏省官僚的女儿,则抬起那张因为怀妊而变得浮肿的脸,对丈夫报以微笑。
不久之后,他们的孩子将会出生吧?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将会出生在这栋建于尸体之上的,浸透了罪业的恶臭的房子里,他们看守着黑泽家的业障,然而,这幸福的一家却将永远对此浑然不觉。
月读微笑着,望着柿川一家那副随处可见的、凡庸的幸福面孔,所谓幸福,不就是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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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下付和服:一种袖子,前襟和下摆带有花纹的和服,缝制时需要拼花,花纹可以连成一整幅画卷,图样非对称,价格较昂贵。
小纹和服:有重复图案,一般无需拼花。
色无地:纯色和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