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4

第八十四章

那张纸没有折起来,这就说明,月读并不介意柳泽看到上面的内容,总管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请打开我右侧床头柜抽屉,抽屉底部的暗格下面藏有一只木匣,请将匣子交予来人,命其带回。”

“夫人果然还有后招,是吧?”看完信纸上的文字,柳泽露出来别有意味的窃笑。

自从黑泽重季死亡以来,他每年都在享受着那二十万的高利贷本金所带来的收益,尽管荒并不知道这些缺德钱的存在,但是从名义上来讲,这些财产仍旧属于黑泽家的继承人。柳泽深知,他的财富来源于月读,若是没了夫人做倚仗,他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过去的四年时间里,出于对月读的畏惧,他始终对夫人唯命是从,在黑泽家那些族人的眼中,柳泽俨然已经成为了月读最忠实的走狗,若是几年前,或许他尚且有改换门庭的余地,而在早已与黑泽家的亲族撕破脸的如今,背弃月读,转投他人,恐怕已经很难了。

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无法可想,他的筹码,便是坂井手中的那笔钱。

几年之间,这笔钱的本息已经增长到了近三百万,月读认为,那种老派高利贷商人的管理财产的方式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因此,他委托坂井将三百万中的一大半分别汇入多个账户,再将其投入股票或期货等市场。关于这笔财富如今究竟增长到了何种程度,柳泽无从得知,只不过他听闻,趁着黄金解禁,日元对美元升值的机会,夫人购入了大量美钞,并且在海外的黄金期货市场配置了不少资产,这些投资在当下是最赚钱的,粗粗估算一下,归夫人管理的那一百七十万即便翻了两三倍也不足为奇。当然,欧米伽无法开立银行账户,因此,这笔钱在名义上并不属于月读,而是登记在一些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有待商榷的人头账户名下。反正领取存款只需要提供存折与户主的印鉴即可,在银行方面来讲,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其实根本无所谓。

对于富豪们而言,这种手段早已平习易见,使用人头账户或者无记名存款的方式来使灰色收入合法化,亦或转移财产以逃脱国税厅的稽查,是巨商富贾的惯用手法,甚至有一些掮客以此为生,专门负责提供人头的信息以及代为开立账户。

原本柳泽以为月读只是一位头脑精明的名门公子,未必知道该怎么打理财产,然而,随着了解的加深,他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在经营方面、人事方面,还是在财务方面,月读玩弄起那些刁滑伎俩来,手法简直娴熟得惊人,甚至丝毫不比黑泽重季逊色,虽然夫人一再谦逊地向董事们表示,这一切不过是他从亡夫那里学来的一点皮毛,但是仅靠在一旁观察,便能够模仿到这种程度,足见其可怕。

柳泽知道,那些人头账户的印鉴和存单都被月读保存在书房的保险柜里,这笔钱谁也不知道,他只要把消息告诉森村或本间之中的任意一个,便可以以此为谈判筹码,真正占有那二十万的本息,为了谨慎起见,这一次在得到对方的承诺时,一定要留下书面证明。——这一点起码的保障,是他始终无法从月读那里得到的。

夫人的确将那二十万的本息的票据交给了他,这没错,但是这些票据是坂井代管黑泽重季财产的证明,与他柳泽并无任何关系,他之所以能够享受那二十万所带来的利益,只是由于夫人的荫庇。尽管柳泽多次提出,想要将那笔钱转到自己名下,月读却只是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提醒他:“您忘了吗?身为欧米伽,我是无权处理财产的。”然而,说出这些话的夫人却开立了十几个人头账户,用以管理丈夫留下的秘密财产,月读的答复,只是假惺惺的托辞罢了,他始终不肯放开那笔钱,不过是为了拿住柳泽的命脉。

只要一想起月读那虚伪的微笑,柳泽便恨得牙齿发痒,同时,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欧米伽能够精明练达到这种程度,另一方面,厚颜与优雅在他的身上又达到了难分轩轾的高度,不,这样的人,遑论欧米伽,即便在阿尔法之中,也绝无仅有。如果不是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原本是绝不敢背叛夫人的,然而,如果夫人真的倒台在即,他也只能不客气了。

若要改换门庭,这一两日是最后的机会,目前可以暂且看看夫人的后招是什么,再思考自己究竟该倒向哪一边。——柳泽一面殷勤地笑着,一面如此暗忖道。

“后招?也许有,也许没有,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月读轻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向荒的卧房走去,——孩子的身边离不开人,刚刚的那场争执发生在荒套房外间的会客室中,平时,只有孩子在的时候,这间屋子的空气总是清冽的,如今,因为那些人来过,房间被雪茄,香水,发油,以及那些人的体味弄得恶浊不堪。月读不愿意再在这间会客室里待下去,只有在荒沉睡着的、弥漫着来苏水气味的病房里,他才能自由地呼吸。

走到卧室门前,月读停了下来,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那样,转身对柳泽说道:“虽然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容我提醒您,请不要在这种关头动什么歪心思。正如您所见,眼下的局势对我算不上有利,然而,越是陷入绝境的人,往往顾忌也就越少……”

“……夫人高看小人的胆量了,我怎么敢呢……”被看穿了心思的柳泽干笑了两声。

“您还记得数寄屋町的房子吧?”月读没有理会柳泽的辩解,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记得。”柳泽擦了擦冷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犯下谋杀案的地方。

四年前的那天傍晚,他去找那女人。主人的外室因为认识柳泽,满心以为他是来传达好消息的,便放他进了门,在客厅里,他假意逢迎,编了一堆诸如“黑泽家的亲族们得知了她的处境,因此很同情她,比起那不受宠爱的孩子,他们也认为应该让深受父亲疼宠的遗腹子继承财产,只是眼下还有一些法律上的问题需要解决”云云,那女人听后,大喜过望,拿出一些珠宝,想要酬谢总管。

趁那女人转身取东西之际,柳泽从背后扑倒了她,女人挣扎得很厉害,他们在榻榻米上打着滚,柳泽的身躯死死地压在艺伎的背上,他一手扯着她的头发,另一只胳膊从前面环过去,锁住了她的喉咙。一开始,女人疯狂地抠着他的手指,挠着他的手背,企图挣脱出去,然而柳泽是有备而来,自打进门到现在,他始终不曾摘下过手套。女人的长指甲的确十分尖利,但是挠在结实的羊皮手套上,却伤不到凶手分毫。

不久之后,女人的反抗开始变得无力,柳泽将另一只手臂叠在她的脖颈上,加重压迫力道,大约一两分钟之后,女人终于不动了,她流着口水,伸着舌头,彻底瘫软了下去。柳泽保持着勒住对方脖子的姿势,默默地数了一分钟,然后放开了手。

当时,那女人咽气的一刻,喉咙中发出的仿佛细流滑过干涸的水管一样的声响,至今仍然回荡在他的耳畔。

他本打算将尸体运出去的,但是很不凑巧的是,正当他刚刚将房间整理好,伪装出屋主仓促出逃的状况之际,讨债的人突然来了。

那女人生活奢侈,欠了不少高利贷,据说每隔几天,那些收账的地痞便会上门。

“妈的,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杀人者在心中暗骂道。

柳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流氓敲了一阵子门,见屋里无人应答,便在门口大声叫骂了起来,不少过路的人或周围的居民,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后来,那些收账的干脆赖在门前,不肯走了,柳泽深知这些高利贷者的做派,若是不从欠债人手里至少收到些利息钱,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并且,欠债人久等不来,收账的也会起疑,到那个时候,难保他们不会破开锁,进屋查看。那女人身形娇小,塞在旅行箱里便可带走,这附近的街上住的尽是一些工薪族的家庭以及在银座上班的陪酒女,因此白日里阒无人迹,夜晚反倒很热闹,柳泽深知警察的做派,只要不让人发现尸体,他们在查案方面便会尽量敷衍了事,想要带着尸体离开,便要赶在夜晚降临以前,然而,收账的堵死了前门,想要从后院离开,就必须翻过围墙,柳泽一个人还好办,后院那条街临着汐留川,天黑之后便人迹罕至,若是没有累赘的行李,只要熬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便随时可以逃脱。但是现在,想要将尸体运出去,还不知要等多少时候,而柳泽若是长时间不在,家中仆人也难免起疑,因此,他不得不想个别的主意来处理尸体……

听到月读提起数寄屋町的房子,柳泽心中悚然一惊,只见夫人笑了笑,又道:“那房子久不住人,木质的建筑,放着又会白白朽坏,因此我把它卖掉了。这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卖,卖掉了?”柳泽脸色大变,像是暴怒,又像是恐惧,神情复杂。

“嗯,不过买家您也认识,就是我的父亲。”月读对柳泽那副大惊失色的模样视若无睹,平静地继续道,“一年以前,柿川终于结婚了,虽然他曾经在我家做过学仆,也担任过父亲的秘书,但是如今他已然是黑泽矿业的财务部长,长期住在正亲町家的宅邸中也不合适,因此,趁着他成婚之际,父亲便把数寄屋町的宅子借给了他。柿川的夫人是董事会的辰巳先生为他介绍的,是一位贤德的小姐,眼下,他们的孩子大概也快要出生了吧……?数寄屋町的房子其实不太适合养育婴儿,客厅太大,卧室又太少,夫妻二人,加上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孩子,还有孩子的保姆、家中的女仆、男仆等等,很快房间就会不够用。您说,到那个时候,若是他们提出要翻建那栋房子,我那位身为房东的父亲,究竟应不应该答应呢?”

“……夫人是什么意思……?”柳泽嗫嗫嚅嚅地说道,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

“说起来,我也在那房子里住过几个月。因为荒实在不喜欢黑泽邸的别馆,故而,在主宅修缮完毕以前,我曾经带着孩子在那边暂住了一段日子。”月读脸上带着浅笑,用一般拉闲扯杂的语气说道,“我这个人,一向有些粗心大意,有一些东西被我不慎落在了那栋房子里,比如说,那把您曾经用来袭击我的雅库特狩猎刀,当时您方寸大乱,以至于忘记带走它。那确实是一件好东西,一望可知是前沙俄的贵族军官用过的,也难怪您格外珍惜它,甚至还在刀柄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值一提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不过那把刀跟了我很多年,因此还是想问一句,夫人把它落在哪里了……?”柳泽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半开玩笑地说,语气中隐藏着畏葸。

“所谓丢了,便是不记得落在哪里。也许是壁橱里,也许是抽屉里……”说着,月读停顿了一下,莞尔一笑,又道,“当然,也许是在房屋客厅下面的土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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