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3

第八十三章

四月份的时候,在日本银行所组织的一次参观会上,一位名叫胜田信顺的实业家迷恋上了月读的容姿,继而对他展开了追求。对于类似的事情,月读以往从不曾放在心上,自从少年时代起,围绕在他身边的仰慕者便不乏其人,并不值得一一去在意,然而,这名胜田氏棘手的地方即在于,他是神户的三大船业巨头之一——胜田银次郎的长子,黑泽家持有该造船厂一部分的股份,而在黑泽氏的船运公司中,胜田氏也是大股东之一。因此,对于胜田信顺,是不好马虎对付的,此人是著名的花花公子,并且已有妻室,月读三番五次的婉拒并未被对方认真看待,反倒将其当做欧米伽欲擒故纵的把戏,由于船运公司的事务,胜田信顺与森村私交甚密,五月初,他拜托森村代其向会长谏言,吹嘘其实力,揄扬其诚意,将两家的结合所带来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如无家督允许,欧米伽无法自行决定婚姻,因此,只要荒答应了,月读即便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对于森村本人而言,如果能够以再婚为契机,将月读从黑泽家赶出去,他当然求之不得。

一开始,荒并没有听懂森村的意思,当弄明白这个男人是来做媒的,少年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荒一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虽然寡言少语,但却几乎从不在人前发火,待人接物总是像小姑娘一样羞涩而温柔,然而在那一刻,他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气愤得握紧了拳头。

“你是要让我把继母送给那个男人做妾,……是吗?你竟敢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就为了一点不值一提的利益……,你居然敢让我把我的……”少年的嗓音阴沉沉的,明显蕴藏着怒火,说到这里,他猝然停顿住,蹙起眉沉默了片刻,随即喘着气,用更低沉的、近于野兽的嘶吼的声音继续道,“你居然敢让我把母亲送去给人做玩物?”

森村被吓坏了,他张着嘴,愣在了原地,他从没见过荒的这幅面目,此时,在孩子的那对浓密的剑眉底下,一双冒火的眼睛正直勾勾地逼视着他,他的瞳孔中正酝酿着风暴一般的狂怒……

森村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只是觉得……夫人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丈夫……再醮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再说,也不是做妾,夫人毕竟出身高贵,胜田说了,若是夫人愿意顾惜他的一片痴心,他可以立即和现在的妻子离婚……,以夫人的状况,恐怕也很难再次孕育子嗣,人家如此的盛情美意,也足见其真诚……”

“闭嘴!”荒怒喝道,抄起桌上的大理石镇纸,向地上砸去,他被这件事情激怒到了极点,“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胜田的名字,也不要再让那个浪荡子纠缠母亲!那个人的一切都让人作呕,那种妄图用肮脏的目光玷污他,用龌龊的痴念侮辱他的行为,你却把那称为诚意?他把我的母亲当做什么?你又把我的母亲当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再动这样的念头,否则请你记住,黑泽的船运公司在桦太那种酷寒之地也是有业务的。”

荒的声音近乎沙哑,他的唇角边上发出了野兽一般威胁的嘶声,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然而他的语气中却蕴藏着一种能够令成年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恫吓的味道,在“流放”的威吓之下,森村退却了,再也没敢说一个字。

这件事情,尽管荒反复叮嘱当时在场的仆人们,让他们绝不可说与夫人听,但是,凡是在黑泽家发生的事,鲜有月读不知道的。

胜田的意图以及森村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月读的眼睛,他对一切事情了若指掌,却始终在继子面前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面孔,不消说,荒的应对让他十分满意。

听到月读的话,森村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

“您说的是真的?”

他改变了称呼,如果月读应承了这场婚姻,那么不久以后,他就是神户船业巨头的少夫人了,就算胜田信顺朝三暮四,用情必不长久,但是以月读的姿色,至少一、两年之内都不会失宠,因此,对于月读,目前还是稍稍客气些为好。

对于胜田的事情,本间也有所耳闻。他蹙起了眉头,若是先前也就罢了,那时候,把月读赶出去,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他们胜利在即,却没想到突然又节外生枝。此事若成,得到最大好处的不是他,而是森村。眼下,月读很快就会离开黑泽家,夫人一走,他的对手就只剩下森村了,此时让森村得益,恐怕后患无穷。

“森村兄并非家督,恐怕并不好随意安排夫人的婚姻吧……?”本间含讥带讽地说道。

“若是说到这一点,本间兄恐怕也同样无权决定夫人的去留啊。”森村冷笑着,反唇相讥。

说着,他走上前去,扶起了仍然以下跪的姿态匍匐在地上的月读,假惺惺地宽慰道:“来,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您能够有此决心,我甚感欣慰,不久之后,您就是胜田家的少夫人了,胜田家的实力并不比黑泽氏差,想来也不会委屈您。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决出代理家督的人选,这段日子,就请您尽管住在黑泽家。”

月读垂下眼睛,鞠了一躬,没有答话,森村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昂,殷勤地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此时正值日暮,从窗口射进来的夕照,将月读的脸颊映得晶莹剔透,低眉敛目的脸上,犀利的眉峰和秀挺的鼻梁透着英气,天生含笑的嘴角与修长浓密的睫毛又显出几分妩媚的韵致,和刚刚来到黑泽家时相比,如今二十六岁的月读褪去了青春的稚嫩和张扬,越发焕发出一种沉静而隽永的美。望着他,森村不禁暗忖道,这样的美人,难怪那些富豪一个接一个地为他着了魔。

这当儿,本间咬牙切齿地瞪视着森村的背脊,他知道,森村中计了。想要正式决出代理家督,必须召开家族会议,一来二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成行,在这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虽说月读承诺会在明日让他们接管黑泽邸,但是那个诡计多端的欧米伽一日不走,他便一刻也无法安心。他并不担心荒醒过来,像他那样的状况还能恢复意识的先例寥寥无几,他担心的是,月读一旦留在黑泽家,便有充分的时间去为自己安排后路,代理家督的绝对权力仅限于家族内部,而在公司里,万事还需要与董事会协商一致,才能决定。月读与董事会的关系一向不错,比起森村和本间,许多高层人员其实更倾向于听从月读的意见。当然,荒不在,以他一个欧米伽是不可能亲自参与公司事务的,但是他足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对他们处处制肘。

虽说与胜田的婚约可以将月读排除在黑泽矿业的事务之外,但是那种口头的约定终究做不得数。踌躇再三之后,本间说道:“我们可以把事情留到家族会议之后再定,但是在此之前,夫人需要写一张保证书给我们。”

“保证书?”

“没错,就是确保您会离开黑泽家,并且与胜田氏结婚的保证书。”本间冷笑着,睥睨着坐在对面的月读,对方霎时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令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复仇的快意,“虽然您今天应承了森村兄的建议,但是毕竟空口无凭,黑泽家的亲族散落在各处的都有,甚至还有些人留在信浓的老家,或者在神户的船厂以及足尾的矿山工作,要把他们召集起来,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事,况且代理人毕竟不同于正正经经的家督,权力有限,虽然可以命令您离开,可也无权强逼您再婚,到时候,您要是出尔反尔,我们可就不好办了。”

月读和胜田氏结婚,虽然会让森村得利,但也是将月读永远排除在黑泽家之外的一招妙计,为了防范于未然,本间只好暂退一步,以确保促成这桩婚姻为当下的紧要目的。

森村呆若木鸡地听着这些话,过了好一阵,他那鲁钝的脑袋才搞明白本间的意图,随即,他匆忙附和道:“本间兄说的是,有了夫人的保证书,我也更方便去胜田兄那里报告此事。”

面对二人咄咄逼人的态度,月读沉默了,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折扇,犹豫良久之后,他终于咬牙应道:“好,我写保证书给你们。”

“劳烦您了。”本间假惺惺的欠了欠身。

月读苦笑了一下,命令等候在一旁的柳泽去取纸笔,东西拿来之后,他落笔写道:“保证书——本人在此保证,将遵照承诺,与胜田信顺先生完婚。此承诺自黑泽家选出代理家督之日生效。”

随后,他写下日期,签上了姓名,摁上了手印。

保证书一共写了三份,每份都由三人联署,每人各持一份。

“这样就行了。”本间一面确认保证书的内容,一面说道,“按照先前的约定,我们给您一天的时间收拾行李以及与会长作别,明天以后,您可以仍旧留在黑泽家,却必须住到别馆去,如无允许,绝不可踏入主宅一步,更不可与会长做任何接触。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会派一些信得过的仆人过来,将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佣人全部替换掉。其余的事情,等到家族会议之后,再行安排。”

两人小心翼翼地收下保证书,有了月读的书面承诺,他们终于放下了心。

待那些气势汹汹的来客离开之后,月读将柳泽唤了过来。

“柳泽总管,我需要您现在立即跑一趟正亲町家。”他一边吩咐,一边抽出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了柳泽,“您将这个交给我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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