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2

第八十二章

闻此,森村和本间对视了一眼。——此二人似乎早已商定了对付月读的手段。

“会长正在危急关头,你说话的语气也未免太冷漠了吧?”森村语带嘲讽地说道。

“若是我表现得悲痛欲绝,便能够让荒立即恢复意识的话,那么我当然不会吝惜眼泪。但事实并非如此,就请您不要再在无聊的讥讽和挑剔上耗费工夫了。”月读微笑着应道。

以往,他的手段无论如何歹毒,那都是台面以下的事情,在人前,月读和森村、本间这些人之间仍旧维持着虚伪的和睦。但是,既然今日对方是抱着撕破脸皮的决心来的,他也就无需再装腔作势地顾及颜面了。

“夫人这么直截了当,倒是十分少见。”本间插话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我们到这里来,只是想要问问,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打算怎么负责?”

“哦?你们只是想问问而已吗?”月读冷笑道。

“当然不是,介于对你的答复的满意程度,我们也会提出自己的条件。”

月读望着放在膝头的双手,一言不答,似乎是在思考对策,与此同时,本间正在不耐烦地抖动着腿,而森村则在大声地清着喉咙,故意弄出一些声响以表示催促。静默了一忽儿,月读抬起眼睛,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当然会负起责任,竭尽全力将那孩子治好,不知道这样说,你们是否满意?”

“你已经闯过一次祸了,你以为事到如今,还有人会信任你吗?”

森村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刚刚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会长现在昏迷中,未来能不能醒来也不好说。以你既往的胡作非为看来,我们不能不认为,你是想借着会长的名义,仗着他眼下无力反抗,而对黑泽矿业为所欲为。对你这样的人,我们不得不防啊……”本间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担忧神色,插话道。

“既然你们问了,我的负责方式也只能有那一种。”月读笑着,呷了一口红茶,“你们说我胡作非为,也许是高估了我的权限,所有的决定都是会长做出的,我只不过尽了辅佐的职责而已,离随心所欲还差得远,证据就是,诸位现在不是仍然能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向我叫嚣吗?”

“你是什么意思?”来客怒气冲冲地大喊道。

“也没什么,只不过你们贪墨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硫酸采购的那件事,虽然是岛田替您顶罪,但是那笔钱实际上是进了本间先生的口袋吧?而至于森村先生您,黑泽氏麾下的航运公司替换煤炭供应商一事,是您从中做了手脚吧?您伪造先前的供货的吉野煤矿纯度不达标的证据,在其后将业务交给了与您往来密切的内田氏,这一笔的贿金,大概没让您少赚?类似的劣迹简直不胜备载,所有这些事,单独拿出来一件,便足以让你们身败名裂,但是二位却至今安然无恙。会长和我知道一切,即便如此,你们也只是失去些许权力而已,在我看来,这点代价算是相当便宜了,为了这个,难道二位不应当感谢我们吗?”

“血口喷人!你说的这些只是凭空臆测!”森村拍着桌子大骂道,他站起身来,挥起巴掌狠狠地朝月读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怒不可遏的男人还想再打,却被本间制止了。

他横过胳膊,挡在森村面前。

“夫人,随你怎么说吧。但是现在会长昏迷不醒,欧米伽的胡言乱语即使说一百遍,甚至就算闹到法庭上去,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说这些话的时候,本间看似冷静,但事实上,他早已怒火中烧,——被森村替换掉的吉野煤矿是他当初他向黑泽重季推荐的,因为这件事,他损失了不少利益;再加上月读提起的岛田的事情,那件事也是森村的人揭发出来的,两件事情加在一起,令他重新燃起了对老对手的仇恨,但是他也明白,此时不是内讧的时候,他们的首要敌人依旧是月读,至于和森村的账,可以留到以后慢慢算……

森村再次落座,他那张方形大脸上,两颊的肉仍在怒气冲冲地颤抖。

这番威胁听起来咄咄逼人,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效果,月读低垂着头,舔舐着因为挨打而破损的嘴唇,不再说话了。他紧紧地攥着折扇,手指不安地在扇骨上摩挲,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但是身为欧米伽,他所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对他而言,荒就像是棋盘上的“国王”,无论他可供操控的棋子有多少,一旦“国王”倒下,他便顷刻间满盘皆输。

敌手的沉默被森村和本间视作示弱的表现,他们得意了起来,露出了獠牙。

“我就不兜圈子了,”本间说道,“对于夫人所谓‘负责任’的方式和态度,黑泽家无法满意。我们向你提出两点要求,请你考虑之后,即刻给我们答复。

“其一,自今日起,请你卸下监护人的职责,离开黑泽家。

“其二,你写下自白状,坦白你在担任会长监护人期间,蒙蔽会长、以权谋私的所有罪行,并且承诺今后不再散播那些关于诸位董事的谣言。”

“那么今后由谁来照顾荒呢?”月读没有正面答复,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自然会照顾好他。”森村面露得意的笑容。

“会长的事情,我们还要商量之后,才能做出决定。”本间皱了皱眉,森村的话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失势的时候姑且不论,眼下稍微扳回一点局面,森村便露出了蛮横霸道的嘴脸,迫不及待地要将荒的控制权纳入掌中。果然,对付这个人,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尽管如此,本间并未忘记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于是他又补上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会长和夫人你就没有关系了,过问这些事情并非你的本分。”

“虽然也许是我多虑,但是,眼下荒毕竟意识不明,就像两位说的,若是发生那种假借会长的名义胡作非为的事情,可就十分麻烦了。”月读微微一笑,旋即又说,“至于二位提出的条件,我的监护人的身份是由家督认可和指定的,因此,能够命令我交出监护权的,也只有会长本人,二位并非家督,却对我作出这样的无理要求,是否有些僭越呢?”

闻此,黑泽家的亲族们却只发出了一阵讥嘲的笑。

“夫人,你恐怕忘了吧?”本间大笑道,“会长眼下昏迷不醒,既然家督无法履行职责,那么按照一般做法,我们便只能选出一位代理家督来,而身为欧米伽的你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承担这一职责的。因此,我命令你走人,也算是名正言顺。”

“哦?这么说,本间先生是代理家督吗?”月读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怪讶的表情,追问道。

“这……只是暂时的……”本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他点燃一根香烟,坐回沙发上,吸了起来,此时,森村正在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视着他,对于临时盟友那露骨的不满的表示,他选择视而不见。

“公司的事情要由董事会决定,而代理家督,则要经过家族会议才能选定。”森村脸色铁青地说道。

“那么就请你们把事情决定好,再来找我谈吧。”

月读说着,站起身来,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但是眼下,暂时由我代理也无妨。”本间高声道,与此同时,他对森村抛去一个眼风,暗示对方千万不要中计。

森村的脸色很难看,他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在这场较量中,月读可以说是处于绝对的弱势,尽管他明显毫无胜算,但却依旧仅用三言两语,便离间了他们,本间不能不认为,打从一开始,月读提到他们在公司中的斑斑劣迹的时候,别的不拣,偏偏挑了那两件事来说,其目的与其说是威胁他们,莫如说是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明知如此,却由于彼此积怨已深,不得不上当。

本间不禁暗自感叹,月读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仅凭他是个欧米伽这一点,纵有千般才智,面对现实,他也无计可施。

月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环视着屋子里的人,半晌沉默不语,最终,他露出了一个苦笑,说道:“看来,你们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立即离开,是吗?”

本间吐了口烟。

“我们无法信任你,因此,不可能把会长继续交由你照顾。”

“你们要把荒带到哪里去呢?”月读的声音在颤抖,似乎他那张无动于衷的冷漠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隙。

森村和本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在听闻荒发生意外的消息之后,他们只想着如何对付月读,对于其后的事情,尚未做出决定。准确地说,在交谈之中,他们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两个人都急欲夺得荒的控制权,因此,一旦谈话触及此事,那么他们的同盟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关你的事。”森村粗暴地答道。

事实上,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彰明较著的担忧。

本间逐渐开始不耐烦了,他用暗藏威胁的口吻催促道:“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合作?如果你痛痛快快离开的话,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们,都比较方便。”

“我可以离开。”思索片刻之后,月读缓缓地说道,“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够考虑,只要一天就好,我想和那孩子好好地道个别。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将黑泽邸的控制权全权交出……”

“你以为你有和我们谈条件的筹码吗?”

本间笃定地认为,月读被逼到了绝境,却仍在不顾颜面地垂死挣扎,身为欧米伽,缺乏荒的支持,他甚至没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我有。”

月读说着,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他缓缓地跪了下去,用手指拄着地面,对那志得意满的二人一躬到地。

“关于今年五月,森村先生建议的那件事,……我可以答应。”月读跪在地上,有些艰难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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