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1

第八十一章

在夤夜之中,月读静静地坐在荒的病床边上,时隔仅仅不到一年,事情却闹成了这个样子,他有些苦涩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枚月光石戒指依旧稳稳地待在他的无名指上,那一天,和荒在一起,他第一次成为了他自己,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在那之后,那种陌生的感觉令他一回想起来便感到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抗拒,他更加专注地扑向了公司的经营,在处理现实事务的时候越发冷酷无情,事实上,他只是借着工作来压制那些暧昧而骚乱的心绪,生怕自己看清那些被他放逐到幽深的渊薮之中的感情。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在荒的事情上,他逐渐失去了冷静,变得越发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修身课上的风波之后,当唐桥的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先是感到了一股杀人的冲动,他想要撕碎那名恶劣的少年,将他那张污蔑人的嘴焚成焦炭,把他那只打人的手碾成肉泥,然而,在听取私人侦探社的报告时,他却始终面带沉静的微笑,神色如常,那些激烈翻涌的杀意丝毫也没有显露在他的脸上。待侦探社的人回去之后,月读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卷着雨滴,打在护窗板上的声音,此时正值初春,中等科一年级的第三个学期刚刚开始不久,荒去上学了,在他回来之前,还有充分的时间去思索该怎么办。

月读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那份报告,在初时的狂怒平息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根据报告中的内容来看,在遭到唐桥的构陷之后,那些平日里和荒说说笑笑的同学当即收起了“朋友”的面孔,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甚至幸灾乐祸的态度,并且,在体育课上,当荒为了庇护生病的同学,而代替对方忍受唐桥的粗暴使唤时,也始终没有人站出来为他鸣不平,事后,那名曾经被荒保护过的学生在病愈后也从未提出过要把角色交换回来,反而躲在一旁,尽量明哲保身。

这些事情,大概足够让那天真的孩子明白一些道理吧……?

别人是不值得信赖的。

这个世界不配被报以期待。

向世人施舍善意是徒劳的。

“爱”和“希望”都没有意义。

月读早已什么都不再指望,他只是活着而已,他所做的那些事情,究其根本,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至少不要活得那样难受。他的生命必然是空虚的,既不创造什么,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被人铭记。欧米伽简而言之,是一种活在依附关系里的物种,他们只能通过后嗣或配偶与世界相连,他们本身是不足道的,而从依附关系之中解脱出来的月读,则注定被这个世界视作局外人。

社会的牵绊,生命的锁链,在他这里完全断绝了。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就像曾经母亲教他们剪的纸拉花一样,一个接一个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某个人的父亲或母亲,某个人的儿子或女儿,是某个人的挚友,是某个人的爱侣,每个人都拥有什么,或者被什么拥有,月读就像是那个因为剪坏了,而从链条中逃逸出去的个体,——在这儿,他孓然一身。

他绝不会被世上那些粗暴而廉价的“使命感”所迷惑,生命并无意义,这是早就决定好的。所有人在成年之后,都将一头撞进尘网,只不过在命运开始曳网之前,大部分的人始终相信自己仍在海中自由自在地冶游,月读早已知晓这个道理,却从未显露出半分端倪。在外人看来,他在应付世俗方面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得心应手,他不择手段地抢夺着权力,积极经营着丈夫留下的产业,悉心养育着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他明白,对于人类社会这个群体主义的粗暴集合体而言,对意义的质疑不啻于最严重的侮辱,而人类社会绝不容忍任何侮辱。因此,兼具恨世者的傲慢与入世者的狡猾的他,只是安闲而倦慵地躺在一个舒适的位置上,尽享时光的甘醇滋味。

生命之于他,只是时间的流逝。然而,近年来,望着那象征岁月的辰砂逐渐向死亡的方向堆积,他的空虚被放大了,从那散发着坟墓的味道的空虚之中,一种令人焦灼的饥渴正在慢慢地孳息,他意识到,为了填补自己的空虚,他应该制造出另一个空虚来。新婚之时,月读曾经在荒那种弃儿一样的眼神之中,发现了和自己类似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孩子的孤独,让他不得不依赖他,却又始终不曾飨之以情感上的饱胀,从未让那孩子的心灵餍足。

随着荒的成长,月读逐渐发现,那孩子的本质与他截然相反,自从新年的那一日之后,那双俊美而澄澈的眼睛总能让月读莫名地感到恐惧,他隐隐地意识到,并不是他在蛀空那个孩子,而是荒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那宁静的空虚。那个孩子总有一种让他变得盲目的力量,偶尔,荒能够让他忘记过去和未来,忘记尘寰与自我,只一心一意的注视着现在,注视着他。当他和那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世界似乎变得很狭窄,窄到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同时,那世界又十分广漠,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便能够去往任何地方……

这种力量让月读预感到了危险,这个孩子身上具有一种不自觉的可怕的权能,那权能正在试图改变他、统御他。

于是月读做出了反抗。

这是他不知所措的垂死挣扎,也是迹近绝望的舍命一击。

既然他无法阻止孩子的蜕变,那么就让他变得像自己一样好了。翅膀是危险的器官,它会带着那孩子逃离他那阴郁的、一无所有的世界,因此,必须扼杀掉荒对天空的渴望。学校中的欺凌和排挤,在孩子开始探索外界之初,便猝然折断了他那伸向广漠天地的稚嫩的双翼,月读明知道学习院里发生的一切,却不露声色、听之任之,家庭以外的冷酷,注定会将那孩子愈发推向他。他用情感的丝线捆缚住荒,一层又一层地编织着茧壳,这茧壳的使命并非孕育强健的生命,而是在于将那新生的蝶窒息在童年的襁褓中。

月读静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刻,届时,他将带着分娩一般的痛切与欣悦,亲手剪开那厚重的茧壳,他期待着荒从那一滩陈腐的细胞浆中苏醒,期待着看到那孩子颤颤巍巍地展开孱弱的双翅,期待着他像他一样,成长为徒具美丽翅膀的残废。到那时,他们将携起手,带着戏谑的微笑,共同向世人炫耀那永不会飞翔的双翼。

他将得到一位囚笼中的伙伴,在这世上,他们只有彼此。

他将得到一个儿子,只有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成为荒真正的母亲,精神上的母亲。

他将得到心灵的宁静,面对自己的复制品,他将永远不再产生那种危险的悸动。

这是他送给荒的稍嫌残暴的成人礼。

接到调查报告的那一天,月读静静地坐在书房中,做出了那个终将招致灾难的决定。在压倒一切的雨声之中,他站起身来,走到壁炉旁,点燃了一支英国香烟。他把火柴丢进炉膛中,随即,一张一张地将那份报告付之一炬。

俄顷,柳泽来通报,说少主人回来了。

月读熄灭香烟,挂起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迎向了那个孩子。

*

溺水之后的第二天,荒依旧没有醒来。

除了额头被石块划伤的浅创口之外,荒的头部看不到其他外伤,孩子被送去医院进行了精密的检查,从X光片的结果来看,找不到颅内血肿或积气的迹象,经过大仓医生和小野木博士的会诊,一致认为孩子的昏迷是由于溺水时的窒息时间过长,而造成了缺血性脑损伤,在校医室的时候,虽然医生给病人吸了氧,但是根据月读对事故现场的描述判断,孩子窒息的时间很可能在3分钟以上,当他恢复呼吸的时候,大脑皮层也许早已产生了永久性的损伤。在目前的状况下,除了等待,医生也一筹莫展。

抛开脑损伤不谈,溺水和失温导致的肺水肿与炎症,医治起来也需要费一些时日,住院观察的第一天夜里,荒的体温陡然升高起来,有一段时间几乎超过了40度,少年那细巧的脸上,两颊被寒热烧得发烫,他的额头垫着冰枕,月读时不时地把嘴唇贴在荒紧闭的眼皮上,测试着体温的变化。荒一直没醒,只能通过静脉注射补充营养和水份,仅仅几天的功夫,那原本饱满的少年人的面庞便塌陷了下去,消瘦得令人心生怜悯。

七天之后,孩子的热度退了下去,炎症不需要担心了,可是他却仍未醒来。为了方便护理,病人被接回了家中。

事故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的,在月读将孩子送去医院的时候,黑泽家便开始流言四起,在荒昏迷的第十日,黑泽家那些秃鹫一般的亲戚,便循着将死的孩子的味道,蜂拥而至。

他们一来,便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月读的身上。

“有你看着,会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森村率先发难道。

自从月读逐渐掌握住黑泽矿业的大权之后,森村所负责的一些重要业务被逐步转移,现在他的头衔尽管仍是专务董事,但那也仅仅是名义上的地位罢了,此时,他望着月读的目光里,迸射着永不平息的仇恨。

“你背叛了黑泽家对你的信任。你不仅背叛了我们,也背叛了你去世的丈夫,我们把会长交给你,是相信你以欧米伽的天性,可以胜任母亲的角色,然而你却被愚蠢的野心所蛊惑,僭越了自己的本分,对孩子不闻不问,反倒痴迷于公司经营,用你那欧米伽的浅薄见识,将原本繁荣的黑泽矿业搅得一团糟!”

说出这些话的是本间。在公司中,他的处境并不比森村强多少,当初,他们为了监护权争得不死不休,如今,这两头同病相怜的豺狗却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联合了起来,荒的昏迷,被他们当做了自身东山再起的绝佳机会。

事实上,本间口中所谓的“把公司搅得一团糟”云云,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诽谤,自从月读掌权之后,公司的盈利甚至超越了黑泽重季在世时,大萧条之后,许多有对外贸易业务的企业逐渐经营困难,陆续陷入破产潮,即便在这样的境况之下,黑泽氏的诸多大大小小的分公司却仍能屹立不倒,公司能够支撑到今天,并且仍在盈利,不能不说是得益于月读敏锐的政商嗅觉和高明的经营手腕,然而,为了挽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这些自觉受了欺骗的董事绝不惜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原本我就不同意让荒去什么学习院!”

“现在这种状况,搞不好就是他预谋的。”

“不是有传言说,正是他和侍女合谋杀死了丈夫?”

“当年的案子,警察结案太潦草了,应该重新查查才是。”

客厅里响起一阵喁喁私语声,那些随着森村和本间来访的亲族们故意用月读听得见的音量交谈着。

月读坐在圈椅上,挺直着腰背,扫视着这群人,他的眼角泛着冷冰冰的笑意。这么多年,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的一切权力都来源于荒的支持,身为欧米伽的他殚精竭虑建立起的王国,其实比沙堡还要脆弱,一旦荒倒下,他的末日也就近了……

若是尽早处理唐桥的事情就好了。

若是安排荒转学就好了。

月读拒绝做这样“或然性”的无用设想,他只是咬着牙齿,硬生生地咽下自己亲手酿制的苦酒,对过去的沉湎只是于事无补的伪善,对于痛苦而言,哭泣与忏悔等同止痛的香膏,人们忏悔,是为了求得原谅,这不啻于对于痛苦的狡猾的逃避。

月读绝不乞求宽恕,绝不原谅自己,也绝不从痛苦中解脱。

月读在亲族们喧噪的谩骂声中沉默了良久,待他们把自己的仇恨和嫉妒发泄够了之后,他终于平静地说道:“我可以理解诸位的立场,但是你们匆匆赶来,并不只是为了责骂我的失职吧?若是有什么要求,还请尽快切入正题,如你们所知,荒正在病中,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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