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0

第八十章

天亮之后,殡仪馆的人来了,在他们为尸体清洁、梳妆的当儿,月读来到了户外。

清晨的阳光如同瀑布一般向他倾泻下来,他伸了个懒腰,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他长久地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这种如同神经发作一般的狂笑的痉挛才逐渐平息……

俄顷,父母、姐姐,以及弟弟一齐到了,尸体尚未整理好,父母不想让孩子见到,于是拜托月读带着弟弟在别处等待一会儿,月读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跑回自己的房间,归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当年的那只风筝。

他牵起弟弟的手,把他拽到庭园中。

“来玩吧。”他举了举风筝,对弟弟说道。

孩子有些迷惑地望着兄长,此时,月读的那张细巧而端丽的脸上正展露着不合时宜的欢欣,半晌之后,金发的男孩摇了摇头,道:“我早已不玩这样过时的东西了。”

恰在此时,父亲来唤两个孩子,弟弟跑了回去。月读一个人站在庭院中,他将那已然褪色的风筝对着阳光举起来,抛出去,下一刻,那东西又落回了地面上,月读试了几次,最终,风筝因为过于老旧而折断了竹梁,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据说必须跑起来,风筝才飞得上去。

然而,在一霎之间,浮现在他脑际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跑起来便会露出双腿,恐怕有失体统……。

即是在那一刻,在那怒涛一般汹涌的夏末的晨曦中,月读全身犯起一阵恶寒,他猝然意识到,无论祖母在或不在,他都将永远生活在牢笼的内侧。在欧洲的时候,他听说过一些爱俏的少妇因为孕期穿着束腰,而导致胎儿畸形的故事,祖母也是这样做的,她把尚未成形的孩子塞到一个名为“欧米伽”的拘束刑具中,折断他的手脚,碾碎他的关节,让他长成了她理想中的残废样子,在这几年间,弟弟已然从幼童变成了少年,而他却被困在了原地,如果有一面能够映出灵魂的镜子,那么,他一定是令人作呕的畸形吧?这样的他,还具有在笼子外侧的世界存活的能力吗?

“欧米伽”的意识,已经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蘖,再也无法移除,祖母的教育,就像无色无臭的慢性毒素一般,腐蚀了他的心灵,捆缚了他的肉体,他眼神落寞地望着跌在地上的风筝,暗忖道,也许他就如同这风筝一样,注定再也无法在天空翱翔。

祖母遗嘱中留给他的那些细软,月读最终也没有要,他偷偷将祖母的折扇和她随嫁的首饰一股脑倒进了棺桶中,祖母的遗嘱中要求将她土葬,下葬之后,父亲在那几名陪媪居住的屋子里发现了老夫人的首饰箱,那箱子已然空了,金银珠宝不翼而飞,饶是人们搜遍了整座宅邸也没有找到一点线索,负有重大嫌疑的几名老妇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为了顾及颜面,子爵以令其归乡养老之名,辞退了老夫人的陪媪。

一年之后,那栋日式小楼也重新翻建成了富于布尔乔亚风情的小洋馆,供当时已然成年却尚未出国求学的长姐和她的侍女们居住。

月读一点一点地抹去了祖母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迹,但有的时候,他站在宅邸的窗前,透过玻璃,望着那幢小洋馆,也望着和房屋重叠在一起的自己的姿影,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若想真正消灭掉祖母留在世上的一切,那么恐怕他本身也应当随着那些珠宝细软一起,纵身投入祖母的棺椁才行……

*

手中的风筝轴勾起了月读的一些久远的、不快的回忆,荒的声音从远处的斜坡上传来,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飞起来了!母亲,快看,飞起来了!”

他抬眼望去,那孩子正在灿烂的薄暮之中向他挥着手,指着天空,欢叫着,他循着孩子的手看过去,只见那纸鸢正乘着微风,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随即,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荒迅疾地向他跑过来,他猝然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狂奔起来。

“人家告诉我,在这种日子,得跑动起来,才能让风筝飞上天。”孩子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月读怔愣了一瞬,继而索性闭起眼皮,任由荒带引着他。在狂奔中,他情不自禁地轻声笑着,多少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不可思议,这样拼命地奔跑,只是为了让一只注定要落下来的纸鸢多在天上耽留一忽儿,平素,这种滑稽而又毫无意义的行径一定会令他不屑,然而现在,狂奔所导致的眩晕却只让他感到快乐。为了方便,他甚至将和服外袍的衣裾扎在了腰带里,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任何人见了,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个像一名幼童一样无所顾忌地胡闹着的人,居然是正亲町家那位端庄优雅的公子,是黑泽家那位精明稳重的夫人。

他们在草甸上往来驰骋,穿过灌木,跳过水沟,即便泥泞沾湿了足袋和衣裾,也只是一笑置之,不以为意。一名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直着嗓子大骂,因为他听见荒把月读唤作母亲,那欧米伽的荒唐做派让他大为愤慨,可是那两个人却对尘寰中的一切置若罔闻,照旧奔跑着。

最后,他们沿着一道陡坡俯冲下去,荒回头望着继母,夕阳如同金色的尘埃一般洒落在月读的身上,为他的银灰长发罩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发辫松散开来,一缕缕发丝飘荡在风里,散发着琥珀般的色泽,他畅快地笑着,由于先前宴会上的屠苏酒,眼梢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醉意,在薄暮的余晖之中,他的全身简直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点燃了天空,点燃了周遭的一切。

荒一直觉得继母如同高洁而冷寂的月光,他从未发现,原来月读也可以像骄阳一般恣纵而炽烈。

继母脸上的这种单纯而明晰的快乐,他从未见过。

继母喉咙间传来的这种扬厉的欢笑,他从未听过。

在这一霎那,荒不禁疑惑道,眼前的这个孩子一般任情、疏放的人,是否也曾经存在于继母生命中的某个他所未及认识的时期?少年像着了迷似的,直勾勾地回望着月读,一不留神,脚下踩了空,月读试图拉住荒,然而他奔跑的势头太急,最终两个人一齐从斜坡上滚落下去。

在下落之中,月读的和服袖子在风中翻动着,仿佛旗子劈啪作响,待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忧心如焚地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两人此刻那副狼狈的样子却使他们大笑了起来,尤其月读,——因为是长卷发,他蓬松的头发丝上沾满了杂草和树叶,甚至衣服的褶裥里,也挂了不少脏东西,欧米伽所穿的羽织,袖子和下摆都比一般男式和服略长一些,月读在袖子里掏了掏,除了尘土和杂草之外,居然还捉出一只金龟子来,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们笑得直流眼泪,在这一刻,月读不再是黑泽家那名手段冷酷的未亡人,他在一瞬之间忘记了一切,二十年前在布列塔尼的乡间赤着脚奔跑的那个孩子,仿佛在他的身上复苏了,他的心里不再有别的念头,尘寰的锁链,过去的屈辱,未来的忧惧,一切都消失了,他只是一味地笑着。

俄顷,月读脱下羽织,抖了抖,边笑边抱怨道:“这麻烦的衣服倒也不算一无是处,它至少还能做捕虫网。”

话音未落,几只瓢虫便从他的外套里腾空飞起,带着越冬昆虫独有的没精打采的模样,晃晃悠悠地逃向了远方,两个人愣了愣,再次大笑起来。

他们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听着四周的松涛声,像这样一事不做、一无所思的时间,已经好久不曾有过了,刚刚摔倒的时候,风筝早已脱手,断了线的纸鸢悬在高空中,随风盘旋。

“它要飞到哪里去呢?”荒枕着手臂,后背压在冬季干枯的草茎上,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大概哪里也去不了吧……”月读远眺着纸鸢,唇角划过一个讥诮的微笑。

东京高楼林立,天空中线缆交织,更不用提,还有商家为了打广告而挂在空中的旗帆和气球,要不了多久,那风筝便会被这些东西绊住,丧失飞翔的能力,沦为城市这个人造世界的俘虏。

“……不,它一定可以飞到任何地方。”静默了片刻之后,孩子回答道。

他的声音中蕴藏着某种坚实的希望。

言罢,荒盘着腿坐起来,脸上挂着一副郑重的表情,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摆在了月读面前。

一只簇新却廉价的首饰盒子正赫然端放在少年的手掌心上。

眼前的东西,骤然将月读拉回了现实,他蓦地坐起身,蹙着眉头,想要开口询问,却喉咙发紧。他感到一阵急遽的心跳,对于荒即将披露的事实,感到既好奇,又恐惧,他终于要从孩子那里知道真相了,他终于可以摆脱一无所知的惶惑,坦然地迎接失望与背叛。随即,这个想法令他心中悚然一惊,他为什么会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他又凭什么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神色,这种种不可理喻的念头令他彻底混乱了。

“这是我给您的生日礼物。”沉默了片刻之后,荒开腔说道,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打开了首饰盒子,仿天鹅绒的软垫上嵌着一枚戒指,戒指托是劣质的白铜,上面镶着一块硕大的月光石,戒指和宝石似乎经历过火灾,有些地方熏得焦黄,原本便马马虎虎的雕花受热熔化而变了形。

月读接过那枚戒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看到他脸上的困惑神色,荒似乎松了一口气。

“它是我在八岁的时候送给您的。”少年解释道,“那时候,我和您还没有熟络到可以通信的地步,我想着,贸然给您寄东西也许会惊扰到您,于是那一年的六月,我便将礼物寄给了父亲,托父亲转交……”

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在旧首饰摊子上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他呆住了,他的内心仿佛被刺了一剑一样,泛起了一股令他不知所措的疼痛。

这戒指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母亲嫌弃这东西的陋劣,才把它扔掉的吗?

趁着月读耽在游戏摊子上的当儿,他走近前去,才看到戒指上有大火灼烧的痕迹,也就是说,火灾发生时,它仍在他的家里,但是,荒却从未听母亲提到过这枚戒指,也许他随手把它送给了某个佣人吧?

如今的荒早已习惯了鲜衣美食,他虽然并不贪图享受,但是对于物品的贵贱优劣,却已然形成了符合一般常识的认知。他看着这枚廉价的戒指,不禁心中抱赧。的确,父亲给母亲置备的一切,无论是服装,还是珠宝,都是最上等的,母亲的首饰箱子里尽是各种价值连城的戒指、耳坠和胸针,那些珍珠和宝石散发着耀目的光芒,对奇珍异宝向来不屑一顾的继母,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这颗黯淡的月光石呢?

但是,对于当时年仅八岁、一文不名的荒而言,这确实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荒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又看,最终买下了它。

原本他没打算把它再次送给月读,他生怕自讨没趣,说不定还要让继母陷入难堪。

然而,在放风筝的时候,荒看着月读毫无阴翳的笑脸,他突然毫无来由地确信:唯有月读,绝不会践踏他的心。

此时月读脸上的惊愕证实了他的猜测,荒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份礼物原来从未送到过母亲的手上……

“我从未见到过它。大概是你父亲事忙,忘记了吧。”月读笑着说道。

荒明白,所谓“忘记”云云,只是继母为了维护他的尊严的托辞。父亲一定也认为这东西配不上出身高贵的夫人,于是才将它随便扔在了哪个角落,洋馆失火之后,曾经有许多町内会的人前来帮忙清理火场,或许是某个闲汉在废墟中找到了它,以为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才私藏下来,随后又转手卖了出去。

月读看了一忽儿,随即把那首饰盒子还给了荒,少年接过它,神情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月读的脸。

母亲本就不喜欢珠宝首饰,像这样陋劣的东西,他果然不会接受……

“帮我戴上它。”

荒听见月读缓缓地说道。

他蓦地抬起头,看到继母正在对他微笑。金色的夕阳之下,月读的左手一动不动地伸向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荒木然的脑袋终于理解了月读的话。他满面通红地将那枚戒指藏在身后,不胜惶恐道:“戒指烧成这个样子,早就没办法戴了。您肯看一看它,我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荒,帮我戴上它。”

月读打断了少年的话。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是那副顽固的架势简直不容人反抗。

荒欣喜而又不安地抬起眼睛,和月读对视了一眼,即在这一瞬间,他被某种他所理解不了的热望俘获了,他缓缓地打开首饰盒子,取出那枚戒指,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将它套在了月读细长的手指上。做完这一切,他蓦地缩回手,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月读,他把双手藏在身后,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碰触过那枚戒指的手指。一股令人不安的骚躁正在他的心中孳息,荒能够感到,随着他年岁渐长,原本潜藏在泥土下面的某些东西似乎正在伸出萌芽,他总是战战兢兢地盖上一抔土,将那东西再次掩埋住,然而,泥土越积越高,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他憱憱不安地站在那坟茔前面,恨不得往上面压一块墓石,他生怕那东西破土而出,他隐隐明白,那将会危及他所拥有的一切。

月读抬起手,借着斜晖残照,端相着自己的左手。戒指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无名指,那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这样戴戒指的含义吧……?月读如此想着,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微笑,在夕阳浓烈的色泽中,月光石散射出幽蓝的浮光,那戒指的重量庄严地压在他的手指上,令他感到安堵。

“谢谢你,荒。”他笑着,望向了少年。

琥珀色的斜晖照着月读的脸,那一刻,荒心旌摇曳,一种甘美的感觉自他的心底升起,他只觉得,继母脸上的微笑比阳光更加光彩夺目。

草地上已然展开了傍晚的阴影,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在漂浮着鱼鳞状云彩的天空中,那风筝逐渐远去,它乘着风,一往无前地飞着,像是飞入了金色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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