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哥儿?”
这声音将月读从怔营的状态中唤醒过来,他蓦地回过头,看到厨娘阿浅正擎着煤油灯,站在台所门口。
“啊呀,这么晚来厨房,是饿了吧?又被罚了?”阿浅是专门雇来给祖母做饭的,烧得一手上方风味的好菜,这名来自大阪的厨娘不像祖母的陪媪们,对于月读的处境,阿浅时时表现出同情,每当他因为犯了错而受罚,导致错过开餐的时候,阿浅总是私下里塞给他一些饭团之类的东西,让他不致于挨饿。
“啊,是的。有什么可吃的吗?”月读笑了笑,不露声色地收回了手。
“还有一些汤豆腐,我给您热一下吧。”
言罢,厨娘便忙碌了起来,望着阿浅的背影,月读不禁有些庆幸她及时来了……
将近一年之后,祖母的教育已然展露出显著的成效,她开始允许月读和她一起用早餐,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再见到母亲和弟弟了。
当他的两名至亲走近来的时候,无需祖母提醒,他便用手指拄着榻榻米,对着弟弟的方向一躬到地。
暌违一年,月读的头发长长了,原本利落的男孩子的短发,已经长过了肩膀,开初,弟弟没有认出他,当意识到眼前的人便是从小和自己一起玩闹的兄长时,年幼的男孩呆住了,他看看兄长,又看看母亲,全然不知所措。
只有祖母满意地笑着,对那幼童说:“你是男子,你要习惯这些。”
月读被解除了禁足令,无需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尽管如此,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祖母的住宅,以及住宅外侧的一小片庭院,这片日式的庭院和洋馆主楼之间隔着一片竹林。他坐在房屋外侧的廊缘上,便可以望到洋馆那边的情景。
在他再次见到母亲的那一天下午,弟弟穿过竹林,跑了过来,孩子手里抱着一只风筝,在法国,孩子不曾玩过这东西,因此觉得很新鲜,他想兄长大概也没有玩过这个,于是才像献宝似的把风筝拿了来。一年未见,孩子和兄长之间似乎有了些隔阂,他抿着嘴唇,犹豫再三,这才鼓起勇气,将风筝塞给月读,说:“来玩吧。”
望着孩子那晶亮的眼睛,月读直起身子,跳下廊缘,踏上草履,在刚要牵起弟弟的小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祖母的训谕,胳膊上经常挨打的地方反射性地疼了一下。
他坐了回去,摆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我不能去。祝您玩得开心。”他说道。
弟弟愣住了,他无法理解兄长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对他毕恭毕敬的。这当儿,孩子的保姆跑了过来,对月读鞠了一躬,一面埋怨孩子不该随便跑到老夫人这里来,一面将他带走了。
月读盯着手里色彩艳丽的风筝,本想追上去把它还掉,却最终没有动,他把那风筝带回去,藏在了壁龛的挂轴后面。
那之后的第二年,月读进入学习院初等部就读,若不是祖母怕父亲因为孩子不上学而在华族会馆丢脸,恐怕他连读书的机会也没有。祖母强行要父亲保证,让月读初等部毕业之后便回家,之后学习一些花道、茶道、琴艺便够了。孩子原以为上学能够让他脱离祖母的监视,像过去那样,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无法理解祖母为什么这样对他,只道父亲的家庭是异常的,认定祖母对他,或者说对全体欧米伽,抱有恨意。直至进入学校,接触到家庭以外的世界,他才骤然发现,他所以为的“异常”实则是这个社会的常态。
因为他是欧米伽,所以祖母对他的管教,同学对他的疏远,教师对他的名为“照顾”的歧视和轻蔑,皆是正当的。
每日早晚,月读由两名老女仆如同押解犯人那样接送着往返于学校和宅邸之间,回到家之后,他还要接受祖母彻彻底底的检查,这种检查不啻于对他隐私的剥夺,祖母翻遍了他的书包和衣服,试图找到一些不守规矩的证明,她那像猎犬一样的鼻子在孩子换下来的中衣上嗅着,她不喜欢欧米伽像个男孩子一样跑跑跳跳,如果闻到了汗味,月读便要受罚。这个时期的祖母,已经不会再用藤鞭管教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捱的酷刑,她们把月读关在茶室中,轮番看守着他,在逼仄的房间中,孩子必须保持正坐的姿势,老女仆会在他的头上放一沓怀纸,如果怀纸掉下来,便要再加半个钟头。往往几个小时坐下来,月读早已双腿肿胀,腰背酸疼,第二天连走路都费劲。仔细想想,便是从那时候起,月读养成了为衣服熏香的习惯,小孩子体温高,即便他尽量静坐着不动,每到夏季,也难免出汗,为了避免频繁受罚,他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来。
那时,坐在他周遭的孩子总是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掩着鼻子,做出各种怪相,大嚷大叫。
“正亲町身上的味道好怪!”
“欧米伽都是臭的!”
“我母亲说过,欧米伽身上的怪味是用来勾引男人的!”
教师听到孩子们的骚动,走近来,翕动着鼻子,叹道:“好浓的熏香味道。”
他把那几个叫嚷不已的男孩训斥了一番,将他们赶去走廊上罚站。月读还记得,在回到讲坛之前,教师低声嘀咕道:“到底还是个麻烦……”
月读自然明白,这个所谓的“麻烦”,指的不是那群吵吵闹闹的男孩,而是他。
然而,较之祖母对他的最严重的羞辱,这些都不算什么。
每日放学之后,祖母便会命令他褪下衣衫,一寸一寸地,对他的身体进行仔细而精密的勘察。最初,他苦苦哀求,拼命地维护着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可笑的是,这种“自爱的意识”正是祖母强加给他的,若是她们任由他自然地长大,恐怕他绝不会在七岁的稚龄便觉得欧米伽在亲生祖母面前袒露身体是件令人害臊的事。
然而,月读的抵抗却叫祖母认定他心里有愧。
她叫那些老女仆死死地按着他,将他里里外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下来。年幼的月读赤裸裸地被仰面按倒在榻榻米上,两名老女仆扳着他的四肢,让他的全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祖母的眼前。荧光灯将昏暗的和室照得宛如白昼,月读睁着一双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鬼蜮一般晃动的人影,直到许久之后,祖母才用丝帕擦拭着手指,满意地说:“放开吧。”
老女仆们松开了手,月读颤颤嗦嗦地爬起来,拢起衣襟,祖母凑近前来,用扇子抬起他被泪水润湿的脸,冷冰冰地说道:“也许你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你是坤,又是男子,这样尴尬的身份固然不方便和女子一起上学,然而如今世道愈发荒唐,不安排你入学,又会连累你父亲丢人。我们至少要让你读完小学,但是像你这样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学习院里又尽是男教师,也难免招来一些闲话,我这么做,便是为了能够将你全无半点污瑕地交到你未来的夫婿手中。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正亲町家近千年的荣誉,明白吗?”
月读浑身发抖,他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之后,他对着祖母一躬到地,当做对那些话的回应。从那之后,在祖母的面前,他只把自己彻底当做一件物品,每当祖母那枯木一般苍老而冰凉的手指碰触他的肉体之时,他便闭上眼,想象自己已然死了,想象自己的灵魂早已从这具毫无尊严的,供人像检查牛马一样肆意摆弄的躯体上逃逸开去,飘向无垠的苍穹。许多年后,他能够容忍丈夫一次又一次的侵犯和抚触长达一年之久,也许是因为自打这个时期起,他便已然习惯于将自己的躯体视作一件和自身意志无关的死物。
这些事情,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月读从未说过,他羞于启齿,更何况,即便他说出来,又会有什么不同呢?祖母只是撕碎了他的自尊,却始终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父亲大概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教他忍耐,而母亲只能徒增伤悲,母亲的健康眼见着每况愈下,他并不想用这些事情增添她的忧愁。
从祖母积年累月的管教之中,月读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所有人都不可指望。
在月读九岁那年,祖母死掉了,一向精神矍铄的老妇在春季染上肠炎,随后一直时好时坏,夏末的时候,终于开始卧床不起。医生来看了,说是溃疡导致的肠穿孔,同时伴有肝脓肿,已经到了脏器衰竭、无药可医的地步。
一向爱整洁的祖母死前十分狼狈,她发着高烧,呕吐、失禁、便血,在溽暑熏蒸的房子里,病人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恶臭,即便是见惯种种场面的护士闻了,也禁不住要掩起鼻子。家里人每天只来看一次,远远地坐在窗边通风良好的位置,问一问病况,便匆匆离去了。只有月读始终寸步不离地守望在散发着死亡的恶臭的床边,看护着因为频繁腹泻而变得干瘪枯瘦的老人。
在祖母卧床的第六天,原本一度变得虚弱的脉象又恢复了正常。
祖母早上醒来,喝了一些米粥,月读跪坐在一旁,悉心照料着她,老妇将呆滞的目光茫然地投向眼前的孩子,随后,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握着月读细白的手腕,说道:“祖母不会死,祖母费了好大心力,把你养育成了这样出色的坤,没有为你找到一位佳婿,祖母又怎么会阖眼呢……?到那时,祖母随嫁的细软都给你,你姐姐是乾,那些东西给她也没用,给你弟弟,又会平白便宜了别人家的坤,三个孩子之中,祖母最爱你,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出嫁的时候,插上金簪子,戴上宝石坠子,再穿上色打褂,一定气派极了……”
祖母那张笼罩着死亡的青灰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说这些话,也许只是感念月读连日来的照料,语罢,她闭上双眼,再次陷入了昏睡。
月读坐在床边,任由祖母握着他的手腕,那只细竹一样的手并没用多大力气,即便以孩子的手劲,也可以轻易掰开,但是月读却没有动,祖母的那些话让他浑身发冷,那只手仿佛一条坚不可摧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了。
月读不明白祖母对他究竟怀有什么样的感情,父亲曾经私下里对他说过,祖母因为婆婆的原因,对欧米伽抱有成见。但是月读却又觉得,一切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简单,偶尔,在鞭笞他过后,祖母又会仔仔细细地为他涂上疗伤的药膏,那时候,老妇总是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坤的肌肤可不能留下任何瑕疵,你必须是完美的,……你要有完美的样貌,完美的德行,完美的礼仪……坤不完美是不行的……”
很多时候,月读觉得,与其说祖母在教育他,不如说她是在虐待他,同时,那又是一种带着膜拜意味的羞辱和凌虐。她教给月读的一切优雅的细节,正是从死去的婆母那里效仿来的,也许正是因为在欧米伽的阴翳之下生活了数十年,祖母才在憎恨欧米伽的同时,又把他们当做了不可向迩的偶像,她无法原谅月读的“不完美”,那种错乱的、惨酷的,令人作呕的授业,既倾注了她对欧米伽的仇恨,也倾注了她对他们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祖母睡下之后,约莫一个小时,医生诊疗完毕,他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对父亲低声说道:“脉象还好,听说病人醒来进食了,若是这样,说不定有救。”
月读在病床边上听到了这句话,他望着祖母那张变得平静的睡脸,在内心中祈祷着祖母的死。可是那老妇却异常顽强,病况一直僵持到了深夜,护士在外间打盹,月读曾经数度扯过枕头,想要按在老人脸上,终止她的呼吸,然而他却莫名其妙地收回了手。
他只是凑近祖母那浮着油垢,散发出臭气的脸,在她的耳边反复地乞求道:“请您死吧。”
月读的祈祷和老人的生命力的搏斗持续了一整夜。
拂晓时分,祖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她犯起了痉挛,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月读的手腕,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五个渗血的指痕,在剧烈的抽搐达至巅峰的瞬间,老人的身体猝然崩坍下去,张着嘴,流着口涎,仰着脖子,目光失去了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