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76

第七十六章

离开贝沼家之后,月读并未径直回家,而是带着荒去了邻近的增上寺。每逢新年,庙里总有市集,来摆摊的大多是附近的商铺或市民,卖的东西也无非是一些家常小吃和粗糙的手工品,月读突发奇想,把孩子带到这里,大体上是出于某种微妙的补偿心态。

无论是月读,还是荒,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新年的市集吸引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增上寺正殿前的广场上,卖甘酒的、卖天妇罗的、卖风筝和羽球板子的、卖簪子的、卖旧货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摊子和摊子之间只有一条四、五米宽的过道,人们比肩叠迹,有些刚刚吃过酒宴的人,则三两一群,相互搀扶着,一面唱着高砂小调,一面东倒西歪地闲逛。想要在这样的地方交谈,必须抬高嗓门,大声喊叫,同伴才听得见。月读和荒都不是那种喜欢吵嚷的人,因此,他们便只好沉默着,一前一后,各走各的路。

月读喜静,逛了没到一刻钟,便已然受不了周围的嘈杂和四处弥漫的油腻腻的烟火气,想要打道回府了,他回头看了看荒,却被孩子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攫住了目光。

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逛新年市集,死去的父亲固然是不会带他来的,而阿金毕竟是仆人,即便荒不受父亲宠爱,乳母在照顾小主人的时候也生怕稍有闪失,故而也不会带他来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在荒的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接近庆典活动,还是在他五岁的时候,乳母带他出去采买布料,返家的路上顺便弯去了位于浅草寺附近的夫家,那时正值冬月酉市,寺庙的方向亮着绚丽的花灯,人们熙来攘往,鼓声、丝竹声,不绝于耳,他被祭典的热闹吸引住,吵着要乳母带他过去。

当时,阿金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

荒自幼便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孩子,父亲的冷漠过早地扼杀了幼童固有的任性,他看到阿金的脸色,立即明白乳母既不能带他过去,也不好直接拒绝他。孩子沉默了片刻,最后,重新挂上笑容,小心翼翼地改口道:“……算了,也没什么好玩的。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否则父亲要发火的……”

闻此,阿金嘴里说着遗憾的话,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她牵着荒的手,坐上了汽车,乳母和司机闲聊着往年酉市的盛景,她不曾注意到,幼小的男孩一直探着身体,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紧紧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从汽车侧面的后视镜里望着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倒影。

现在,荒已然长大,新年市集不再像过去那样吸引他,他见惯了锦衣玉食,自然看得出小摊上的东西都是一些蹩脚的便宜货,——一到过节,这些小商贩便到劝业场弄来一些残次品,拿到市集上来贩卖,到处都能看到那些在银座或新桥的百货商店中早已见不到的过时的玩具和画片,然而节日毕竟是节日,市集上仿佛充溢着某种奇特的氛围,让人们大大落落地掏出钱来,买下一些回家以后往往再也用不到的玩意儿,孩子们更加看花了眼,到处都是儿童向父母讨要玩具的哭闹声,荒置身于这样热闹,繁华,鼓乐喧阗的景象之中,仿佛他幼时以来的渴望在一瞬之间变成了现实。

他睁大着眼睛,兴趣盎然地东张西望,见孩子的这幅样子,月读又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拣了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摊档,买了一杯甘酒,递给荒,孩子的面颊被寒冬的空气冻得通红,他把脸浸在甘酒热腾腾的氤氲中,对继母报以微笑。

如果是继母的话,大概并不会为年幼的他所提出的无理要求而作难吧?——不知道为什么,荒就是有这样的自信,他相信月读绝不会因为顾忌父亲而拒绝他,这个想法让他的内心升起了一股近似于胜利者的倨傲的感情。

新年集市上,人们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如同潮水一般,时快时慢地涌动,好在月读在人群中足够醒目,荒才不至于和他失散。月读身着黑色毛皮大氅,一头银色卷发松松垮垮地绾成辫子,搭在肩膀上,他手里握着细竹手杖,时不时地倾过脸来,确认一下荒是否好好地跟在身后,继母回头观望的时候,唇边掠过一丝微笑,在冬日午后澄澈的空气中,月读侧脸的轮廓宛如晴空之下的雪山一般鲜明而又洁净。在这一刻,荒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觉得人群之中的月读就像坠入水中的一滴汞,他与这个世界绝不会相融,他的身边明明华盖云集,然而他看上去却比平时更加冷彻而遥远,荒的心中升起一阵不安,然而这种莫名的情绪却在继母握住他的手的一刻烟消云散了。

“你想要羽球拍子还是风筝?”

听到月读这句毫无来由的询问,荒愣住了,随后,他连忙摇着头,答道:“不用了,母亲,我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刚刚,你看着贝沼家的孩子们在庭中玩耍,不是很想加入他们吗?”少年那副板着脸,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了月读,“这些东西实际玩起来固然没什么趣味,但是若不趁年少尽早尝试一番,长大之后难免落下遗憾。你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任性,挑一样吧?”

荒垂下头,脸庞透出几分红晕,一方面,他因为月读的话而感到难为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继母总把他当做孩子看待;另一方面,他也因为继母能够察觉到他隐藏的愿望而觉得欣喜,母亲一定是时时关注着他,才总能发现这些不起眼的心绪吧?

思索了片刻之后,荒回答道:“那么,我要风筝。”

他们环顾着四周,道路两旁尽是一些卖杂货的摊档,若要买玩具,恐怕还要走回头路,幸而几米开外有一家射击游戏的小摊,用玩具枪和空包弹打酒瓶,击倒目标即可拿奖,其中的末等奖便是风筝。

在结婚以前,月读经常陪着父亲去射击场或狩猎场,在这方面,他还是颇有些自信的,他指着那家游戏摊子,正要说话,却发现荒正在直勾勾地望着近旁的一家旧货商的摊档。摊子上有项链,有发簪,也有戒指,都是一些女人用的廉价首饰,少年看入了迷,没有察觉到继母在喊他。

月读转过头,装作对荒的异常表现浑然不知的模样,嘱咐道:“你随便逛逛,别去远了,我到那射击游戏的摊子上打一只风筝下来。”

荒点了点头。

语罢,月读没有看他,便径自走向了游戏的摊位。荒盯着那些首饰的样子,就像在清水中溅入一滴墨汁那样,让他那颗因为冷酷而显得分外澄澈的心灵变得浑浊了起来,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可以送那种东西的对象了吗?荒在这一年的四月升入学习院中等部,十三岁的孩子刚刚步入青春期,以前,女孩子在荒的眼里还只是和男孩无异的玩伴,而现在,随着那孩子逐渐成长为少年,他或许已然学会了所谓“男人的目光”。这种目光将女人和欧米伽拆解开来,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白皙的皮肤,柔滑的秀发,晶亮的眼睛,莹润的樱唇,纤细的腰肢,丰腴的肌体,他们不是人,而是激发憧憬的幻梦,吞噬欲求的深壑,孕育新苗的土壤。

月读走到射击游戏的摊位旁,向摊主付了钱,五角钱一共可以换十发“子弹”,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模型枪,这东西的使用原理和父亲的长杆猎枪大同小异,在人家仍在絮絮叨叨地给他讲解如何操作这玩具的时候,他已然利落地填好了子弹。

上膛,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他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黑泽重季曾经望着他的那种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在丈夫的眼里,他只是一件价格不菲的玩物,丈夫的目光让他厌恶、令他作呕,想到荒有朝一日也会习得那样的目光,他忽然沉下脸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抬起枪托,觑眼望着瞄准器,同时不露声色地用眼梢瞥了一下孩子,他看到荒向杂货商付了钱,将一只小巧的首饰盒塞进了袖笼里,孩子小心翼翼地觑着继母,仿佛生怕他发现自己所做的事。从那首饰盒的尺寸推断,里面不是胸针,就是戒指,自从黑泽重季死后,丈夫生前买给月读的那些宝石首饰他一概收了起来,再没有戴过,荒很清楚他的喜好,他知道月读嫌恶那些华而不实的累赘东西,因此那首饰断然不可能是送给他的。

荒想要将这廉价首饰送给谁呢?

一向对他无话不谈的孩子不惜欺瞒着他也要讨好的对象究竟是谁呢?

或者说,将要教会他“男人的目光”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样想着,月读突然发狠似的扣动了扳机,过重的力度让子弹失了准头,向偏离目标一米多的地方飞去,这样的失误,在他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意外的脱靶令他怔愣了一瞬,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填弹,拉开枪栓,调整弹道,瞄准,开枪。

适才,月读匆匆扫视了一眼,那首饰摊子上的东西的确无一例外都是陋劣的便宜货,荒早已不是那种会轻易受骗上当的孩子了,并且,自从月读接管黑泽家之后,孩子手里的零用钱从未短少过,荒也有一笔可以随时动用的存款,即便是银座的高档珠宝行的首饰,他也可以轻轻松松地买来,早熟的孩子深谙人情往还的礼节,因此,荒会买这种廉价东西送给对方,足见得他们彼此的关系并不需要拘泥于礼物的价值。再者,由此可见对方的年龄大概不会太大,也许恰恰是一名与荒年纪相仿的少女……

荒的人际关系很单纯,其中并没有月读所不知道的部分,他仔仔细细地回想着那些社交场上遇到的熟人的子女、常到黑泽邸拜访的亲族的孩子,甚至就连荒的同窗们的亲眷,也在月读的脑中过滤了一遍,但是他始终想不出究竟有哪个女孩或欧米伽能够与荒亲密到这样的地步。

未知让他一瞬间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僵在了脉管中,这个意想不到的发现让他思绪纷乱,一时很难理出头绪来,想到这个孩子终有一日将会向他索要自由,索要独立,奋力挣脱开他,和某个不知名的人一起走向他们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是没有他的参与的人生,他便陡然心头火起,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恼恨,他心灵的某个隐秘的地方像是正在被蛀虫噬啮一般,承受着致命的痛苦,那里有一些令他极度畏惧的感情正在蠢蠢欲动,他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囫囵地将那感情塞进黑暗中,遮上一层幕布,不让自己看见。

荒若不是百依百顺、言听事行,那么对他而言,事情可就没那么方便了。——是的,的确是这样!这只是单纯明快的现实层面的麻烦!月读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似的,竭尽全力地攀住这个结论,他微微笑着,终于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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