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贝沼家的房子位于滨松町附近,临近芝地区,是一座日本式的大宅,贝沼原姓冈山,出身于静冈县,十几岁时因为求学而来到东京,身为乡下豪族次子的他在二十多岁时娶了现在的老婆,对方是一户油商的独生女,妻家的产业由江户时代经营至明治末期,累积了不少财富,因为是上门女婿,所以做丈夫的在婚后随了妻家的姓氏,改姓贝沼。大正初年那段时间,由于各种进口商品的冲击,妻家的生意日渐没落,贝沼及时将商铺和仓库之类的产业盘出去,获得了一笔巨额资金,他投身于实业家的行列,在黑泽矿业的董事会中一直干到了今天。
贝沼家每年的新年宴会都很热闹,因为在三号那天突然得知原本以为不会到席的夫人和会长将要莅临,故而这一年的过年仪式弄得格外隆重。
五日那一天,贝沼家从一早便十分繁忙,宅邸的女主人带领佣人们将春庆漆的盘子、茶碗从仓库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抹净,摆在五十叠大小的客厅中的矮几上,贝沼有三个女儿,已然出嫁的长女和次女一家都回到了家中帮忙,两个女人一面高声训斥着满地乱跑的孩子们,一面给吉兆饭店打着电话,催促对方尽快将预订的年菜饭盒送来。
“听说夫人是西洋混血,会不会吃不惯日本菜?”贝沼的次女放下电话,突然有些慌张地问。
“这……”长女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夫人只在三、四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黑泽家的老爷还在世,夫人嘛,日本菜虽说吃得,但是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只是尝一尝就放下了筷子……”
“果然还是吃不惯吧。”次女接口道。
“最好还是去请教一下爸爸,现在从帝国饭店订一份西餐倒也来得及。”
两个女儿问过贝沼,尽管老人声称不必为了区区一名欧米伽而如此麻烦,然而大女婿却不以为然,认定岳丈不过是在为了面子而逞强,女婿也在黑泽矿业任职,平日里见惯了岳丈对夫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模样,如果招待不周,岳丈一定会不高兴,因此大女婿自掏腰包从帝国饭店定了一份洋食,以免落埋怨。
上午十点左右,在轩敞的大客厅里,已然摆好了三十份饭菜,有些到得早的客人正在庭园里听贝沼炫耀他新近翻修过的鲤鱼池,宅邸用以迎客的厅堂和廊缘铺满了红色的地毯,墙上悬着主人家精心挑选出来的挂轴,贝沼的女婿正在向几位客人介绍这些字画的掌故。
接近正午的时候,两位贵客终于到场,在主人的安排下,荒和月读先是在前厅稍事休息之后,便由贝沼介绍给了他的家人们。贝沼家的宴会,月读来过一次,荒则是彻底没来过,因此,对于主人家的亲眷们,他一个也不认识,贝沼毕恭毕敬地将长女和次女两户介绍给了荒,小女儿尚未出阁,又是个只比荒年长两岁的欧米伽,因此是被着重引荐的对象,那眉目清隽的少女十分羞涩,只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躲在母亲和姐姐们的身后,不敢再说话了。贝沼的几名外孙和外孙女之中年长的大概在十岁上下的年纪,年幼的则只有三、四岁,他们望着荒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也许这些孩子们实在难以想象,大人们口中恭而敬之地谈论的“会长”居然是这样一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孩子们对荒的年龄和身份的反差感到诧怪,但是大人早已告诫过他们,因此,尽管荒始终以同龄人的语气亲切地问这问那,然而孩子们答起话来,却像被教师喊起来念课文的小学生一样,谦恭、生硬而拘谨。
参加宴会的,除了贝沼家的人之外,还有十几名宾客,大部分都是与黑泽矿业有关的人,贝沼请人赴宴并不拘于身份地位,客人之中有几名董事会的成员,有营业部以及技术部的部长,也有普通科员,这群人要么是他的棋友,要么是他的戏友,要么是他的茶友,大多是与他投缘的同僚,其中有些见惯了的面孔,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由主人家引领着参观过庭园之后,仆人来通知说酒席已然备好,宾客们依次入座,五十叠大小的宴会厅里,食案沿着房间摆了三面,贝沼、荒和月读坐在主宾席上,客人按照身份高低由近及远排开,贝沼家的女人和孩子们坐在末席,女人用餐之余还要为宴会的安排而忙碌,贝沼的幺女坐在主宾席斜后方,面前没有摆食案,她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伺候荒的饮食。
这样的安排让月读略感不适,他不露声色地蹙了蹙眉头,诚然,贝沼人不坏,也不像黑泽家的人那样贪婪,但却有些爱多事,尤其喜欢为年轻人做媒,荒本就比同龄人略微高挑一些,十三岁的男孩和那十五岁的少女欧米伽坐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女儿节的雏人偶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女孩正在为荒斟迎客的屠苏酒,这幕美丽的小景落在月读眼里,令他的背脊上掠过了一阵寒栗,他扫视着周遭的宾客,发现人们正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少年和少女,喁喁私语,——在其他人眼中,荒并不只是个孩子,而是“男人”这一生物的未完成形态。贝沼虽则未必有明确的攀附之意,然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多半总要调侃几句,有些事情,当事人倒未见得在意,但是被揶揄得多了,也难免当真。
月读一面微笑着接过主人家的献酒,说着俗套的新年贺词,一面暗自遏制着内心的烦躁。
让荒去参加榎本家的游园会是麻烦,让他留在身边参加贝沼家的酒席也是麻烦,随着那孩子越长越大,出落得越发英挺秀拔,“麻烦”也必将越来越多……
“贝沼兄的女儿们生得十分漂亮呢。”果然,营业部的杉原部长恭维道,他用赞叹的眼神盯着荒以及正在为他布菜的少女,虽然言谈里用了复数,但显而易见,他想称赞的实际上只有幺女贝沼利江一人而已。
“这些孩子没一个长得像父亲,可说是万幸。”听到女儿被称赞,做父亲的大笑着拍了拍自己长着老年斑的秃头,随后,他话锋一转,自谦道,“不过小门小户的坤再怎么学习高雅的做派和穿扮也是徒劳,一旦坐在夫人身边,就像生在牡丹边上的杂草一样,立马就显了原形。”
这类场面上的谈话就像蹴鞠游戏一般,既然球被传给了月读,他就不得不接下来。
他笑了笑,放下酒盏,带着他那副冷峻的优雅应道:“哪里,已故的主人曾经说过,欧米伽最要紧的还是性格柔和,我因为是这样的脾气,经常引他不满。利江小姐待人亲切,看她和荒这样脸磕着脸的模样,倒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弟。”
“公司里的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夫人定夺,您若是变成像利江那样的窝囊脾气,我们这些人可就不好办喽。”月读对女儿的夸赞,令贝沼十分受用,他爽朗地笑着,再次为月读斟满了酒杯。
“真正作出裁断的乃是会长,我只是从旁辅佐罢了。”说着,月读抬了抬酒盏,以表敬意,继而缓缓地呷了一口酒。
月读先前的几句话,在恭维贝沼的女儿之余,巧妙地调转了话题的风向,他率先抛出“姐弟”一词,截断了好事者们用“两小无猜”、“金童玉女”一类的词汇来揶揄两个孩子的念头,贝沼是个实心眼的人,并未意识到箇中微妙的差别,而其他更擅长察言观色的董事们则笑了笑,一面顺着月读的话,夸赞着利江,一面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午饭拖拖拉拉地吃了两个钟头,推杯换盏之余,席间还有艺伎来表演三味线和手舞。一时之间,屋子里弥漫起一股香风粉雾,几名董事和部长们望着那些艺伎们妩媚的容姿,不禁追忆起往事。
“说起来,六年以前,老会长也曾经带我去看过艺伎的舞蹈啊……”
“是在数寄屋町吧?”
“老会长可是一等一的大通①。数寄屋町那一位的脾气和样貌都不是最好的,但是跟着会长的年头却最长。”
“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是失踪……”
“也许是死了吧,那种女人……”
男人们在低声谈论的无疑是黑泽重季的风流韵事,荒大概是听见了那些话,他拽了拽月读的袖子,探身附到他耳边,问道:“母亲,数寄屋町,难道是……?”
荒已经不再是不经事的幼儿了,从男人们那些遮遮掩掩的话里,他自然能够猜到数寄屋町的房子是父亲生前安置妾室的地方,那么,当他说自己害怕黑泽邸的别馆的时候,月读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陪着他住进那栋屋子的呢?继母骨子里比任何人都更加高傲,他固然不爱父亲,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能够对于自己遭受背叛的事实无动于衷。
月读点了点头,回望着荒,安抚似的握住了少年的手掌,说实话,荒的心思很好猜。
饭后,主人家安排了猿乐,然而月读却不打算继续待下去。这样的宴会对于荒来讲,显得十分无聊,用餐到一半的时候,贝沼家的孩子们便坐不住了,父母嫌他们过于吵闹,便索性免了他们陪座的苦役,放他们到庭园中去玩耍,透过宴会厅的玻璃,能够看到孩子们打羽毛毽子和放风筝的身影,听着廊外传来的欢闹的喧噪,荒的脸上难掩羡慕的神色,照理说,他还是贪玩的年纪,然而他的身份却要求他在人们面前必须沉稳,必须保持威严。
席间宾客们的闲聊,孩子插不进嘴,他想要试着和贝沼利江攀谈,然而那少女似乎又十分怕羞,只嗫嗫嚅嚅地应上几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便红着脸垂下头去。月读望着荒寂寞的侧脸,内心泛起了难以压抑的动摇,对于把孩子强留在身边的事情,他感到后悔了。于是,在客人们为了看猿乐表演而动身移步另一间厅堂之际,月读叫住贝沼,客客气气地向主人辞别。
贝沼出于礼节挽留了一番,却也并未将自己的亲切好客强加于人,事实上,月读和荒肯来,已经给足了脸面,况且席间的一些一般科员第一次得到与会长同席的机会,几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因此,两位贵客退场,其他人也许反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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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通:江户时代用语,“通人”是指在花街游玩的老手,其中最风流,手面又阔绰的被称为“大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