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74

第七十四章

自从那次因为修身课上的风波被学校请去之后,月读便对事情的始末,以及荒周遭的人际关系作了一番彻彻底底的调查。唐桥这个名字浮现了出来,过去在学习院中,他对付过不少此类恶劣少年,故而,那些唐桥自以为高明的诡计,在他看来,其实和猴子的把戏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是一位母亲处在同样的境况下,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她也许会跑到学校去,为了孩子的利益而据理力争,但是月读放下调查报告之后,只沉吟了片刻,即烧掉了那份文件,决定对这一切听之任之。

首先,处理这件事,并不像处理寻常的同学纠纷那样容易。唐桥家和正亲町家一样,论财力,在华族中处于中上游的水平,唐桥在明有两名兄长,其中最年长的哥哥在陆军任职,和“二叶会”走得很近。至于正亲町家,子爵和唐桥在明的父亲一样,在贵族院任议员,其交游大多则集中于大藏省及文部省方面,月读的长姐在英国经营画廊,弟弟于大学毕业之后,不顾周遭劝阻,加入一家英国的商船公司,跑去当了海员。换言之,正亲町家在内阁中的势力只靠子爵独力支撑,而黑泽家虽然在财政界也不乏人脉,然而作为商人,终究无法直接对唐桥家施加干预,并且,自改元以来,从外国进口的低价农产品对本国作物的价格造成了冲击,由于经济,尤其是乡村地区的不景气,民间国粹主义日益兴起,军部的势力逐渐扩张,因此,今时今日,若论实力,和军部一向毫无交情的正亲町家已经远远逊色于唐桥家。

摆在月读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让荒退学,要么彻底击垮对手。退学这一选择暂时不做考虑,学习院与黑泽邸近在咫尺,又是月读的母校,对他而言,安排荒入读学习院,是他控制孩子的最佳手段;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击垮对手,当然,这个所谓的“对手”并不止那名少年。只要唐桥家仍在,那么无论月读做什么——向校长申诉也好,警告唐桥本人也罢,这件事都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如果月读对唐桥在明动手,那么黑泽家和正亲町家则势必遭到报复,因此,贸然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近日来,由于俗务缠身,月读轻忽了对学习院那边的监控,本以为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不致于闹出什么大祸,却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严重,这庶几是月读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算。

除了上述的原因以外,月读对唐桥放任不管,也有另一层出于私利的考虑。

荒和月读没有血缘关系,情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升上中等部之后,荒交到了朋友。虽然唐桥的“友谊”只是惺惺作态,只是为了伤害荒的铺垫,而其他孩子们也大多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只要稍作交往,很少有人会真的讨厌荒,实际上,同年级的学生之中,对他抱有好感的人不在少数。

在那段日子里,荒对月读的依赖减淡了。

他总是和同学说说笑笑,很晚才回家,及至和月读相处的时候,他不再谈论他们一起看过的戏剧,一起读过的书,一起听过的音乐,而是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中的见闻,他从他和继母共同的囚笼里走了出去,向外跨了一步,踏入了一个月读永远无法参与其中的世界。

而月读只能面带微笑地倾听,偶尔附和几句,荒那欢快的声音叫他感到不安,孩子那红润饱满的双唇之间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在他耳中,都化作了对方一步一步离他远去的跫音。

在孩子说话的间隙,月读闭上眼睛,回味着他们初识时的事情,荒的小心翼翼的微笑,他的为了不触怒别人而过分拘谨的动作,他的反复斟酌却依旧笨拙、率真的语言,还有他的昭示着近乎弃儿的处境的,过大或过小的衣服,所有这一切,都让月读的心中感到了某种可悲的幸福,这幸福令他安堵。他将这个“谁也不期待、谁也不需要”的孩子捡拾起来,修补完整,紧紧地锁在怀中,给他打上了自己的钤记,那也是他这名“无权拥有任何东西”的欧米伽所占有的唯一财富。

荒的孤独是可爱的,或者说,惟其孤独至此,荒才是可爱的。

月读还记得,大约一年以前的正月,荒中等科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确信,他为这个孩子精心织就的茧壳出现了裂隙,那一天的午后时分,孩子接到了一通电话。

洋馆重建之后,电话只在宅邸的前厅、书房和小会客室里才有,月读以“不应打扰主人休息”为由,没有在荒的房间中设置电话机。电话打来时,月读正在书桌前审阅分公司发来的年报,荒接起电话,月读听到了如下的内容——

“榎本君,新年快乐!”在对方报上名号之后,荒用欢快的声音应道。

对于榎本这个姓氏,月读有些印象,荒曾经在他面前提到过这个孩子,那是一名出身于公家华族的男孩,与荒同年,却不在同一班级中。

“没有在忙什么,不过在帮着家里写一些年贺状而已,”荒再次答道,也许是榎本在询问他是否方便通话,“没关系,你说吧。”

接着是一阵静默,对面说了什么不得而知,片刻之后,荒露出了惊诧而又欢腾的神情。

“游园会?什么时候?”

“五日吗?”

“应该是方便的,我一定去。”

“嗯,到时候见,谢谢你的邀请!”

放下电话,荒的脸上现出了一个笑容,月读已经很久不曾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这种和他的年龄相符的坦率而又天真的喜悦了,荒转过头来,对月读解释道:“刚刚是同年级的榎本君,他邀请我去参加他家的游园会,就在后天。母亲,我可以去吧?”

孩子的声音很欢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试图将心中的欣悦倾倒在继母的心间。

这些满心欢喜的话语,让月读的心里泛起了一股灼痛,那滋味令他烦躁不安。

一时间,月读没有回答,他蹙着眉头,端丽的嘴唇之间只是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字。

“……这个嘛……”他说道,目光直直地钉在荒的脸上,似是在发呆。

“怎么?是不方便吗?”

继母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孩子犯了踌躇。

“倒也没什么。”月读蓦地清醒过来,像是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一样,他将垂在颊边的头发捋到耳后,冁然而笑道,“只是我似乎和你说过,我应承了贝沼的邀请,五日那天,我们要到他家里参加宴会。”

“……是这样吗?”荒愣住了,他仔细踏勘着自己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月读曾经和他做过这样的约定。

“你不记得了吗?”月读一面翻看着记事簿,一面笑道,“每到年关,各种琐事总是堆积成山,我和你提过,你或许忘记了。这要怪我,像这类事情本应由我给你写在日程表上才对,……你很想去朋友的游园会吧?尽管去就好。不过答应过的事情也总要践行,贝沼那边由我来应付,你便放心去玩吧。”

贝沼是黑泽矿业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年届六旬,资历老,根基深,却并非一名野心勃勃的人物,在公司中,此公是著名的和事佬,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乡下财主式的豪爽与粗率,贝沼喜欢热闹,因此逢到年节便会大肆宴请亲朋。以往每年,贝沼都会邀请黑泽家赴宴,但是月读却只随同丈夫去过一次。实际上,贝沼家的宴会无论去不去,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月读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婉言回绝,但是此时,他却将这件事情拿来当成了借端。

关于这场压根就不在计划中的行程,他当然从未告知于荒。

荒的脸上满是迷惘的神色,他找不起有关此事的任何记忆,但是月读从不出错,如此看来,大概就像继母所说的一样,是他忘记了和继母的约定。他抿着嘴唇,半晌没有答话,荒第一次受到朋友的邀约,说实话,比起贝沼那里,他当然更想参加榎本家的游园会,他犹豫着,既不想违反和月读的“约定”,又不愿放弃难得的和朋友同游的机会。

在等待荒的回答的当口,月读感到他的心脏正在急遽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一阵不安袭击了他,他佯装翻看记事簿,避开了荒的眼神。月读垂着头,荒的视线也集中在继母手中的记事簿上,他看到在一月五日那天的行程上,赫然写着贝沼的名字,他当然不知道,月读写下这些,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及时将他和荒的欠席通知对方,此时,这两个字反倒成了他们有约在先的“证据”,荒望着记事簿,从而没有注意继母的表情,如果他看到了月读的脸,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居然给一向从容自若的继母带去了如此强烈的不安。

荒会作何选择呢?

他会选择朋友,还是会选择他呢?

月读素来是个讲究合理性的人,从不无理取闹,甚至沉着得有些可怕,然而,此时他对荒的戏弄和刁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言之成理的目的,只不过,月读猝然意识到,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对于荒来讲,都是新鲜的体验,那个孩子对他的眷恋,难道不正是诞生于他的孤独之中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只有继母可以依靠吗?现在,荒已然发现,他是值得被人爱的,这一观念对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是他们踏出藩篱,向外展开探索的重要契机。从前,荒的世界只囿于家庭内部,外部的世界是无关紧要的,他感受不到自己对外界造成的影响,对于孩子而言,继母是他所能听到的唯一的回音,是唯一能够映照出他的身影的镜子,现在,随着青春的第一缕风徐徐吹来,他的世界骤然扩大了,荒尚且不曾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的区别,但是,月读却凭借他敏锐的直觉,先于当事人,觉察到了他的变化。

月读的手掩盖在记事簿的纸页下面,正在微微地颤抖,他说过很多谎,却从未有哪次说谎令他感到如此惶恐,他希望孩子离他近些,他甚至想把他拉进怀中,强迫他留在童年的茧壳里,但是他又唯恐孩子离他太近,以至听到他激烈的心跳,进而猜到他的算计、他的恐惧和他的卑劣。月读动摇了,这名淡漠而刚强的欧米伽从未像此刻这样惶惑不安,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他赖以维持其冷寂与完美的膂力。

对于这一切,荒自然一无所知。

孩子思考了一忽儿,继而苦笑着说道:“那么,我去回绝掉榎本君吧。”

“荒应该很想去朋友家吧?你其实无需顾虑我。”荒的回答大致符合月读的预想,他蹙着眉,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望着荒,伸手为孩子捋了捋过长的刘海。

“既然母亲和我有约在前,自然是这边更加优先一些。”荒摇了摇头,做出了令继母满意的选择。

月读握着孩子的手,轻声道:“抱歉,委屈你了。”

“母亲不必道歉,忘记约定,本就是我不好。”

随后,荒给榎本打了电话,说明了原委,月读在一旁听着荒的电话,看着那孩子挂下听筒,回到茶几边上,拿起墨水笔,重新开始书写年贺状,荒似乎很平静,但是月读总觉得他那瘦削的肩膀似乎流露出无尽的失望与落寞。

月读凝注地望着荒的背影,不露声色地笑了起来,同时,他也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孩子的变化令他憱憱不安,青春的狂飙将吹着荒远去,他注定将在一个对月读深闭固拒的世界中自由地往来驰骋,从这个时候,到那孩子真正抛下他,到底还剩多少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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