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73

第七十三章

荒的卧室中,床置于房间北侧,正对窗口的位置,重建后的洋馆摒弃了原本那种略嫌造作的奢华,采用了和洋折衷的典雅风格。一座狩野派的古董屏风摆在荒的床尾,投下了一片暗影,床帏是厚重的天鹅绒,在灯光的照射下,暗红色的布料散发出水波一般的光泽,帷幔放下了三面,只剩下一面半掩着,月读端坐在孩子的床头,保持着一副肃静的姿态,手指轻轻地搭在荒的手腕上。

孩子的体温透过手指的皮肤传过来,那灼烫的温度令人不安,这一刻,孩子正发着烧,大仓博士早已预料到这种可能性,因此事先留下了几副药剂,让加在静滴里,此时,热度已然退下去了一些。月读取过已被荒的体温焐得燠热的毛巾,在床头的冰水盆中浸湿,绞干,再次放回孩子的额头上,他的手中始终握着一块蘸了水的棉球,时不时地轻轻揩拭着荒因为发热而变得粗糙、皲裂的嘴唇。一晚间,这样的动作,他已然重复了无数次,他不知疲惫似的坐在病人的床头,一刻也不曾合眼,仿佛唯有时时听着孩子的呼吸,感受着他的脉搏,他才能安下心来。

荒的脸上显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般恬然,金黄色的灯光照射着他的面庞,比起初见的时候,孩子的脸拉长了,随着成长,眉弓、鼻梁、下巴和面颊逐渐褪去幼时的圆润,显现出分明的棱角,现在,荒的手虽然依旧纤细,却只比月读的手短一寸了,月读还记得,刚刚相识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把孩子的小手完全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虽然长大了一些,但是在月读看来,荒却仍然像头温柔的羊羔,他的眼睛紧闭着,浓密乌黑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说不定是过于强烈的照明搅扰了孩子的梦,荒皱起眉,眼皮抽搐了几下,也许正在梦中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月读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荒仿佛感受到了继母的存在一般,逐渐平静下来,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唇边露出了一个朦胧的微笑。

值夜的佣人大多聚在洋馆一楼的厨房中,安静地吃着宵夜,抽着烟,没有一个人有心思闲聊。

厨房的门打开了,女佣小春端着一只细工拼花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漆器餐具。

“夫人用餐了吗?”一名叫菊田的女佣用带着浓郁洛中口音的日本话问道,——这名中年女佣来自于月读长姐的母亲那边家中,曾有过多年做女管家的经验,月读将她雇佣过来,一方面管理家中的女佣人们,另一方面也兼任家扶的工作,以免柳泽肆无忌惮地揩油水。

前半夜由菊田带领佣人们轮值,后半夜则由柳泽顶上。

小春摇了摇头。托盘上的饭菜是晚上七点钟送过去的,现在又原样拿了回来。

菊田叹了一声,又问:“宵夜呢?”

“夫人让我放下,说一会儿就吃……”

菊田又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知道,月读不过是在敷衍搪塞他们,他不会吃的,但是看着夫人的样子,他们又丧失了劝他保重的勇气。

钟敲两点,宅邸中万籁俱寂,月读望着刚刚小春拿过来的,尚且冒着热气的荞麦面和几样小菜,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但却嘴里发苦,半点胃口也没有。他转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荒,他抚摸着孩子灼烫的面颊,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这一天,入夜之后,白日里紧张的情绪逐渐消退下去,月读坐在孩子的床边,掩在床帏投下的阴翳里,眼睛木然地盯着昏睡不醒的孩子,头脑却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时他披着一件黑色漆丝外套,穿着一身带唐草刺绣的黑灰色小袖和服,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至于是怎么换的,他却有些记不起来,他只隐约记得,他们乘车回到家中,一路上,他一直死死地抱着那孩子。车子在袖塀前面停下,吉助拉开车门,他抱着孩子冲进大门。随后便是一场近乎歇斯底里的抢夺。杉本律师和老女仆菊田硬是把孩子从他手里夺了过去,大吼大叫,强逼着他去换下湿透的衣服,衣服大概是菊田和阿兼一起给换的罢,膝盖和脚上的伤,大概也是在那时处理的,当时他始终记挂着孩子,其余的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面看护着孩子,一面把这一天的事情在脑袋里从头至尾地温了一遍。这一次,由于心境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突然闹不明白了。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做出了那么多疯狂的举动。对于他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是一件为他夺回自由,为他攫取权力和财富的工具,理应如此,但是人难道会为了拯救一件工具而枉顾自己的性命吗?

单拿跳入血洗池的事来说,纵使他水性再好,那也是过去青春年少,尚未落下伤残时的事情了,如今,只要天气转寒,他受过伤的左腿便会时不时地抽筋,今天的事情,稍有不慎,莫说搭救荒,就连他自己,恐怕也要命丧黄泉。在他将孩子拉上岸五分钟之后,杉本良辅和那名教师才赶到,五分钟的时间足以葬送他的性命,泡在冷冽的池水里,他的双腿像是已经死了一样,膝盖仿佛被铁钳夹着,疼痛刺骨,身上是他一生也不曾感受过的寒冷,冬季的池水的刺激让他头皮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是那时候,对于他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或者说,性命和健康云云的顾虑,一刻也不曾掠过他的脑际。

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回忆不起来,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吧。当他看到曾送给荒的手帕漂浮在血洗池里时,思想的线索在那一刻彻底中断了,一股强烈的惊恐蔓上他的背脊,那种感觉至今仍然令他觳觫,他被卷入了恐惧的漩涡,只能凭本能行事。

可那真的是本能吗?

他仔细踏勘着自己的感情,却发现他的心灵已然失去了那种宛如机械一般的冷酷与澄明。

他知道什么是母性。他仍旧回忆得起来,当他两度失去腹中胎儿的时候,那种倏忽袭上心头的痛切的滋味。然而,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当时的痛彻心扉却早已犹如干枯的鲜花,他依旧知道那是什么,但却不再能够嗅到它的芳香,也不会再为之感动,那样的感情早已过去,感情的尸骸陈列在他的记忆中,就像博物馆里的标本一样。那的的确确是一种诞生于本能的东西,欧米伽的可悲的天性让他自怀妊之日起,便对腹中的那团无知无识的肉块萌生了爱意,这种感情来势汹汹,却毫无道理,它促使每一个欧米伽蜕变为“母亲”,强迫他们向它屈服。到头来,做了奴隶的却反倒会拥抱这种感情,引以为幸福。

那是一种腐烂的幸福。这种幸福曾经让月读万分恐惧,一旦他向这种幸福屈下双膝,“母亲”这一潜隐在他血脉中的法则,便会顷刻间侵蚀他的灵魂,统御他的肉体,使他变成一具寄生于孩子的生命之上的行尸走肉,在初次怀妊之后,这种散发着尸臭味的幸福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等待着他的屈从与堕落。但是,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恐惧了,他杀死了丈夫,亲手断绝了这种“幸福”的可能,作为欧米伽,他再也不会被丈夫以外的阿尔法所散发的费洛蒙所吸引,即便发生什么关系,他的躯体也会本能地拒斥陌生男人的遗传因子,从而比一般女人更难受孕。他消除了一切令他“幸福”的隐患,也消除了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畏葸,他冷眼旁观着四、五年前的自己,终于确认,那时候,他对于那两个素未谋面的胎儿的情感,实则与雌性动物的舐犊之情无异,那是狡猾的大自然为了物种的延续而给他们设置的圈套。

当本能的潮水退去,那所谓的“母性”以骸骨的姿态曝露在他的面前,“幸福”和“爱”被风干后,又被涂上了一层神圣的膏脂,悬于绞首架上,风吹过枯骨,吱嘎作响,如果忍着那股羼杂着油膏甜香的尸臭,凑近去,仔细地观察它,便会发现它的脏腑之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月读的“母性”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种感情毫无实质可言。他和那两个失掉的胎儿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真正的回忆,如果是在父母的期待之下诞生的生命也就罢了,但是他从未想过做母亲,却偏偏被迫受制于那怒涛般汹涌的母性。那不过是一种伪装成感情,伪装成自由意志的生理现象罢了,和饥饿、困乏、干渴没有任何区别,既然世上并不歌颂“神圣的食欲”、“神圣的睡眠欲”,那么为什么唯独要逼迫他承认并接受所谓“神圣的母性”呢?利己主义是人类的天性,社会是人类的造物,其中所诞生的道德和法律则是利己主义的最大公约数,社会为了自身的存续,需要引诱成千累万的女人和欧米伽,让他们自愿背负起名为“母性”的十字架,训导他们,约束他们,让他们终生行走在各各他山上,并且对生命中一以贯之的苦楚甘之如饴。

月读解剖着那名为“母爱”的感情,将它的内容一桩桩、一件件陈列在福尔马林瓶里,逐条观察,比对,他意识到,他对荒的感情和所谓的“母爱”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荒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因此,他绝无可能唤醒他作为欧米伽的哺育本能。

坦白地说,他对这个孩子确实是心存怜惜的。

他还记得刚刚相识的时候,那大概是他新婚第一年的正月,他和黑泽重季参加过宴会,回到家中。那时,那孩子孤零零地坐在宅邸轩敞的前厅中,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柳泽带着几名仆人迎了上来,接过主人的外套,荒困顿不堪,早已在打盹了,然而,听到父亲的声音,他蓦地惊醒过来,一双幼犬般乌溜溜的眼睛,熠熠生辉地望了过来。黑泽明显看到了他的儿子,可他却故意拖拖拉拉地和柳泽说着话,把那孩子晾在一旁,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那时,他看到荒颓丧地垂下头去,望着那孩子包裹在米色毛衣之中的瘦弱的身姿,他感到他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往昔的姿影,他不也曾像这样,近乎卑微地将自己的一切长处摊开来,向这个世界寻求认同吗?

然而他们注定要撞上一堵冰冷的高墙。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寻到了自身的影迹,那一刻,可能是他在精神上最近似“母亲”的时刻吧?当他捡起那张被黑泽重季揉成一团,粗暴地扔在地上的成绩单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喜欢上了这个温柔、敏感、沉默而又笨拙的男孩。

只可惜,这点微渺的怜爱并不能阻止他将荒当做一件道具,物尽其用,并且,为了能够让这个孩子更驯顺,更加依赖他,月读不惮于使用任何手段。

没错,对于唐桥在明的所作所为,月读始终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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