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黑泽邸的主人套房中灯火通明,设计成多枝烛台样式的电灯散发出耀目的光芒,将卧室照得雪亮,对于黑泽家的所有人而言,这一天都注定难以成眠,仆人们轮了两班,一半的人去睡觉的时候,便由剩下的人值守,以保证随时有充足的人手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孩子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之后,学习院的校医为他做了复温措施,与此同时,月读委托良辅去请来了东帝大医学院的大仓博士。
据说这位先生曾经为月读的母亲看过病,当初,正亲町子爵旅居欧洲的时候,他和夫人在南法的温泉疗养地遇到了当时正在留学的大仓,大仓专攻呼吸科领域,出于同胞之谊,给过子爵夫妇许多医学方面的建议,正亲町携妻儿回国之后,千方百计找到大仓博士,拜托他担任妻子的主治医师。原本无论是法国还是日本的医师,都认定奥棠丝绝对活不到二十五岁,然而,在这位医学家的照料下,她居然比医生所预言的寿数多活了七年。大仓博士经常出入正亲町家,因此月读与他很熟悉,黑泽重季死后,家人们的日常病症依然由已经为黑泽家看诊多年的児玉医生处理,而各种麻烦的疾病则大多委托给大仓博士。博士虽在东帝大任教,但也并非每日都需出勤,平日里,他居住在高田马场一带的老宅中,距离目白的黑泽邸很近。
荒在昏迷中被送回家,大仓博士来看过,在仔细的检查之后,他表示病人双肺伴有湿啰音,因为淹溺时的血管渗透压改变而造成了肺水肿,状况尚不严重,但是仍需注意病情变化;除此之外,最麻烦的是,由于淹水的时间过长,可能会造成病人的心律失常以及脑损伤。大仓博士并非神经科的专家,他姑且为孩子注射了甘露醇以降低颅内压,同时,他表示会将病人的状况分享给研究脑神经的同僚小野木博士,并让其一齐来为病人会诊,随后,他开了几支静脉营养剂,和利尿排水及降钾的静滴,吩咐护士给病人挂上。
目前看来,病人的命尽管暂时救了回来,却仍未脱离危险期。至于病况平稳之后,究竟能否恢复清醒的意识,也是未知数,即便醒过来,或许也会由于神经受损而落下残疾。
离开前,大仓博士握了握月读的手,宽慰道:“事到如今,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打从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和你的父母便已然建立了深厚的交情,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是我始终知道,你拥有远胜一般人的坚韧。无论孩子发生什么事,做母亲的都不能先行乱了阵脚,明白吗?”随后,博士约定明日一早便来复诊,叮嘱如果病情有变,定要及时通知他,即便是深更半夜,他也会立即赶来。
大仓博士走后,月读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荒的床边,除了必要的吩咐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始终搭在孩子的腕子上,监测着他的脉息,一双泛红的眼睛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凝注地望着荒,警惕着任何病势恶化的征象。
在这样的境况下,良辅自然无法丢下这对母子,他给家里挂了个电话,没说具体事由,只说是有几份文件须要和夫人和会长讨论,因此外宿一晚。这几年,随着和月读的相处,原本略嫌迂阔的良辅逐渐懂得了更多的世故,他依旧善良,同时也变得更精明了,他知道,如果荒意外溺水,性命危在旦夕的消息传扬出去,那些贪馋的董事一定会再次开始蠢蠢欲动,他不想让他们在这个紧要关口前来搅扰荒和月读的安宁。——自然,消息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瞒下去,只能拖一时是一时。
是夜,在昏黄的夜灯之下,良辅的膝上摊开着一沓文件,但是他却无心阅读。这天晚上的一切都与黑泽重季意外身亡的那天极其相似,窗外同样是呼啸的朔风,走廊里同样是佣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整座宅邸的人都在不眠不休地忙碌,只不过,佣人们为了前主人的奔忙大都不过是职责使然,而为了荒的奔忙则多是出于真诚的同情和关怀,除此之外,不同的还有月读,丈夫倒下的时候,他在看护病人时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而孩子的意外,则仿佛将他的神魂都搅乱了。
良辅清楚地记得,在荒刚刚恢复心跳之时,学习院的校医终于赶到了,几名教师抬着担架,温声对家属说着安慰的话,把担架放在了孩子的身边。然而,月读却好像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般,抱起孩子,径自向校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时刻紧紧地握着荒的手腕,仿佛生怕再次失去他的脉息。
月读向来是端庄优雅的,永远维持着无可指摘的完美风度,这一点甚至被人在暗地里诟病为“装腔作势,虚伪得像个假人”,虽然这不过是一些人吃了暗亏,却找不到发泄的借端,从而对他恶意诋毁,然而,从这些话中,的确可以管窥到月读那种仿佛焊死在身上的得体与矜贵。良辅从未见过像此时此刻这样狼狈的月读: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挽成辫子的发束早已散了,湿淋淋地披在身后,有几绺散乱着搭在脸颊边上。在跑过来的一路上,月读跌伤了腿,再加上原本便关节不遂,又在寒冬的池塘中浸了许久,因此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他的足底被砾石划破,鲜血渗出洁白的足袋,留下了一片殷红。
起先,月读脸上峻厉的神色吓住了良辅。使他不敢搭话,然而,对方那副步履蹒跚的模样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硬将孩子从月读的怀抱中接过来,但是在那一刻,他强壮的双手却感到了一股冥顽的阻力,月读死死地搂着荒,他低垂着头颅,嘴唇紧贴在荒的额角上,沾了池水,被冻得发青的手指深深地陷在孩子的皮肉里。月读用貂毛大氅将荒裹得密不透风,而他自己却仍旧穿着那身湿漉漉的小袖和服,感受到良辅的拉扯,月读蓦地抬起眼睑,一道阴冷的眼风透过已经结冰的发丝,直直地刺向面前的男人。
那只是倏忽即逝的一瞬,下一刻,月读便温和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解释道:“孩子失温严重,我这样抱着还能好些。”
良辅本来正欲好言相劝,却闭上了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读,那时他那悍戾的目光,简直犹如一头将要被人夺走幼崽的雌兽。在那一刻,他觉得,月读甚至没有认出他,在他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想要强行让他和他的孩子分离的人。
在校医院里接受过初步的救治和诊断之后,他们回到了宅邸,俄顷,大仓博士到了。月读本欲站起来迎接,却被对方制止,简短的寒暄后,大仓博士走到荒的病榻边上,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月读,犹豫了片刻之后,温声说道:“请让我看看病人好吗?”
说着,他指了指孩子的手。
直到那时,月读缓缓地低下头,才恍然发现,他的手仍旧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始终没有松开。
月读猝然放开荒的手,就像在掩饰内心的无措一般,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当站起来时,月读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他对大仓博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继而,退开了几步。
这一切都被陪在一旁的良辅看在眼里,趁大仓博士结束诊察和治疗,交代医嘱的当口,月读坐在荒的床边,再次不自觉地握住了孩子的手。
那一刻,良辅不禁觉得,在那间人来人往的嘈杂的病房中,这对母子仿佛形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在月读逐渐掌控黑泽矿业的大权之后,无论是公司里,还是亲族的聚会中,顿时谣言四起,人们说月读是为了钱才嫁给黑泽重季的;也有人说月读之所以把丈夫前妻的孩子当做亲骨肉一般悉心疼爱,无非是为了骗取孩子的信任,谋夺黑泽家的家产;更有甚者,无凭无据地诬陷月读和侍女合谋杀死了丈夫。
夫人的精明才干让人觉得可怕,他头脑冷静、善于分析,做事目的明晰却又不失柔滑世故,偏偏他那温和的态度和欧米伽的身份总能叫只从表面看问题的人受骗上当。
这样的月读也曾经让良辅心怀忌惮,然而今天,他却彻底释怀了,甚至还为自己当初的猜忌深感羞愧,任何人只要见过月读拯救孩子时那副疯狂的模样,都绝不会再对他心存半点怀疑,良辅见过许多欧米伽,但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位母亲比月读更加深情。
对待孩子,月读素来细致、周到,言谈举止不出半点差错,正因如此,那份完美却总是看起来像是母爱的仿制品一般,良辅对此虽有些疑虑,但是只要继母对孩子尽心尽力,外人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更何况,月读是在那样的状况下被强行留在黑泽家的,即便他因此而怨恨荒,恐怕也没人有资格怪罪他。考虑到那二人并非亲生母子,良辅认为,纵然月读对孩子没有什么感情,像这样恪尽职责,相互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似乎也说得过去。
经过了今天的事情,良辅不再作如是想了,荒那垂毙的生命似乎解放了一股长久被月读压抑着的激情,在继母对孩子的照料之中,存在着某种难以名状,却让旁观者不忍卒睹的东西,在他拯救他,看护他的时候,似乎他们的生命已然融为了一体,他对那孩子的爱绝不亚于那孩子对他的爱,良辅毫不怀疑,如果荒在那时死去,恐怕月读也同样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