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71

第七十一章

血洗池边的事情发生之后,所有的孩子都感到惶惶无措,只想尽快逃离命案现场。从打铃,至他们赶回教室,前后的时间绝不超过三分钟,若在平时,一群少年一路上嘻嘻哈哈地打闹,只怕一刻钟也不见得能够回来。

唐桥在教室前面刹住脚,回过头对所有学生投去了一记警告的眼风,随即才道了一声“报告”,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室。

在讲台前面,站着担任这一班导师的入江,和为了以防万一而请来维持秩序、主持搜索的体育教师三田,此外还有黑泽家的律师杉本,以及荒的继母。月读一来,便将事态描述得十分严峻,校方也怕闹出乱子,不得已召集了全部学生。

唐桥鞠了个躬,走了进来,打从月读身前经过的时候,他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忍不住向这个欧米伽望了一眼。

眼下他大概还蒙在鼓里吧?——小魔王如此暗忖道。

然而,当唐桥的目光和月读相接触的一刻,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发现,月读也在望着他。

面色白皙的欧米伽看似谦恭地站在律师的斜后方,低眉敛目,但是,在唐桥望向他的刹那间,他看到对方抬起了眼睛,轮廓优美的唇角轻蔑地一撇,对他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微笑,那刺向唐桥的阴鸷的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在月读的面前,仿佛他的所有罪孽早已无所遁形。

唐桥吃了一惊,就好像脸上挨了一巴掌那样,他愣住了,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损伤,随即,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报复的需要。

学生们落座之后,导师清了清喉咙,道:“召集大家回来,是因为……”

即在此时,月读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打断了教师的话,他知道这些拉拉杂杂的开场白总要讲上半天,刚刚唐桥在明的目光似乎不怀好意,若是像良辅所怀疑的,荒当真遇到了什么麻烦,那么此时的每分每秒都是及其珍贵的。

“荒在哪里?”他开宗明义地问道。

教室里阒寂无声。导师推了推眼镜,难免感到几分尴尬,虽然因为丢了孩子而六神无主的欧米伽的心情,他也并非无法体谅,但是他总归还是觉得月读有些小题大做;与此同时,良辅愕然地望着月读,几乎惊呆了,夫人一向说话委婉,甚至偶尔被人抱怨言不及义,虽然口出怨言的人或多或少是因为那些犹如障眼法一般成篇累牍的客套话而闹得头晕脑胀,落入了月读事先设好的圈套,但是月读的讲话方式的确十分迂曲,良辅从未见过夫人如此直截了当,甚至到了无礼的地步。

俄而,唐桥举起手,在得到了导师的许可之后,他站起来,回答道:“下课之后,黑泽君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开始说只玩一小会儿,因此不必特意通知家里,后来,也许是玩得欢,便忘记了时间。打铃的时候,只剩下他还找不到,若不是我们被召了回来,也许眼下已经找到他了。”

在说话的时候,唐桥摆着一副优等生式的天真无邪的神色,微笑着望着导师,随后又不露声色地觑了月读一眼。这几句话,无耻地将责任转嫁给了召集他们回来的人,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荒的继母,他怀着一种恶毒的快乐暗忖道,不久之后,等到发现了黑泽的尸体,这个欧米伽恐怕将一辈子生活在自责中吧?他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不合时宜的愉悦神情,因为憋笑而攥紧了拳头。

对于刚才那令他颤栗的一眼,这便是他的报复。

“你们在哪玩捉迷藏呢?”月读微微昂着头,睥睨着这名比他略矮半头的十七岁的阿尔法。

“学校里。”

“具体是指哪里?”

“藏在哪里的都有。学校很大,黑泽君又很会躲。”唐桥略带得意地微笑着敷衍道。

“哦?捉迷藏游戏总要有人扮鬼,当时扮鬼的是谁?”

这个问题难住了唐桥,他望着月读那张微笑的脸,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发起进攻,在捉迷藏游戏中扮鬼的人,无疑是在整个群体之中拥有最大的行动自由的人,如果黑泽出了什么事,“鬼”将成为第一个被怀疑、被盘问的人,他不愿意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麻烦,却也不信任别人去担任这个角色。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指着“猴子”,说道:“当时,江藤君是‘鬼’。”

这个时候,他只能寄望于江藤的恐惧以及罪恶感,祈祷他绝不要说漏嘴。

事实上,唐桥多虑了,听见自己的名字,江藤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全身哆哆嗦嗦的,压根儿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江藤君……是吗?你最后一次见到荒,是在哪里?”月读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问道。

可是,江藤早已被吓破了胆,他捂着胸口,张了张嘴,似乎急切地想要说话,却完全发不出声音,他像捯不过气那样,面色发青,瞳孔收缩,一副恐惧症发作的模样。

江藤的畏葸引起了月读的警惕,他蹙着眉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名瘦弱的少年,随后,目光又向四周扫去。

在那一刻,他顿住了,瞪大眼睛,宛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样,不寒而栗起来,这种怔营只持续了一瞬,继而,他蓦地推开挡在身边的人,一言不发地冲出教室,向体育场旁边杂树林的方向奔去。

——那些孩子们虽然早已在校舍门口换过鞋,然而江藤由于身材矮小,制服裤子的裤脚难免沾到地面,月读看到,他的裤脚上沾着尚未干透的红色泥浆,除此之外,还有几名裤腿过长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情形,前阵子一直冬雨连绵,那样的红色泥浆,只有水位刚刚退下不久的血洗池畔才有。

此时正值严冬,自从当年在黑泽重季的毒打下受伤之后,月读的左腿便有些行动不便,每逢阴寒的天气,总像被冻住了似的,莫名其妙地感到沉重,变得不听使唤,发作严重的时候甚至痛入骨髓,原先一直靠止痛药来缓解,也许是用药太过频繁,近些年来,一般的止痛药已然失去了效果,而月读又不愿意使用那些会致瘾的阿片类药剂,于是只能靠意志力硬撑。这一天,来到学习院的时候,月读原本一直倚着一支蛇纹木手杖,然而,当开始发足狂奔的一刻,他便早已丢开了那碍事的东西,不久之后,他又觉得身上厚重的貂毛外套过于累赘,一把将它扯掉,抛在了身后。

穿着和服本就行动不便,再加上草履也不适宜奔跑,不多时,那多层草履的鼻绪便断掉了,他跌倒在地上,由于惯性,摔出去两米有余,尘土沾了一身,被砾石擦破的手掌和膝头火辣辣地疼着,脚踝似乎受了挫伤,爆发出一阵剧痛,他爬起来,发狠似的踢掉草履,没有丝毫停留地继续向着血洗池的方向冲去。

他强忍着锥心砭骨的痛苦,硬是逼着自己那条关节不遂的腿跑得快些、再快些……

月读凭借旧日的记忆抄了一条捷径,当他抵达血洗池的时候,池塘里早已望不见荒的身影,他焦急地四下环顾,怀抱着一丝近于绝望的希冀,想要在树林中找到那孩子的影迹,却徒劳无功。池水中浮起一抹刺目的白色,借着暮色的余晖,月读看清,那是一方丝帕,并且不是随便的什么丝帕,而是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垫在牛奶杯下递给孩子的手帕。

事实已然无可怀疑,就连最后的一丝指望也没有了。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一头扎进了冰寒的池水中,在那一刻,他既不能思索,也无法集中念头,只能像他所看不起的那些弱者一样,无助地向上苍祈祷。

月读十岁以前,每到夏天,正亲町子爵总要带着妻子和几个孩子前往海水浴场,那是月读唯一可以躲开祖母的看管的时候,那时的他打从心底排斥欧米伽的生活方式,碍于种种不便,月读只能在深夜里,瞒着父母去游泳,月色下的大海总是毫无偏见地接纳一切,当他随着那雪白的浪头载浮载沉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月读的水性很好,由于过去经常在深夜浮潜,即使不借助工具,也能在水底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天空中暮色沉沉,水面上尚有一丝光亮,水底下则早已一片漆黑,月读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盲目地摸索着,非要到胸口憋得生疼,才会浮上水面,换一口气。通常来讲,这样的搜索几乎是毫无希望的,血洗池虽然不大,但是仅凭一人之力,却绝不可能及时找到溺水的孩子。然而,也许是荒的幸运,或者是月读的幸运,这一天的树林中平静无风,那方丝帕从荒的口袋中漂出来之后,直直地浮了上去,再没有挪动位置。月读在手帕浮起的地方周围反复摸索,接连三次下潜之后,他终于在血洗池的池底触到了一具人体似的东西。

俄顷,良辅终于赶到了血洗池,他的身后跟着荒的班级导师入江,后者的怀里则抱着月读中途丢下的手杖和貂毛大衣。

当他们抵达的时候,月读正在捏着荒的鼻翼,嘴对嘴地向他的喉咙里吹气,同时,他握着孩子的腕子,两根指头稳稳地搭上去,摸索着孩子的脉搏,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他带着木然的表情,默默地抬起头来,在那一刻,看到月读的神色,良辅登时脸色发白,双手颤抖,他明白,孩子大概已经没有心跳了。

荒瘫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对死神似乎已经不再反抗,然而,月读仍然在做着最后的尝试,他一面进行人工呼吸,一面时不时地直起身子,用力按压孩子的胸腔,这两种行为按照一定的节奏往复交替,虽然月读看上去似乎十分冷静,急救措施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对这母子二人十分熟悉的良辅却知道,此时的月读已然几乎没有理智可言了。他只是不断地、机械性的重复着那些动作,当他按压荒的心脏的时候,那力度大得简直像要挤断孩子的肋骨,——这种徒劳的抗争让他免于绝望的腐蚀,与其说它对拯救孩子的性命有什么益处,不如说这种无济于事的努力,能够让月读的心从现实和未来中逃逸出来,暂时停驻在“希望”这一微渺的幻觉上,仿佛只要他不肯停下来,那孩子便可以在这世上多留一刻似的。

入江盯着这令人心痛的一幕,静默了片刻之后,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良辅,低声道:“我去请校医……”

他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入江今年四十二岁,已经在学习院任教十几年了,约莫七、八前,血洗池这里也发生过溺亡事件,虽然遇难者并非他的学生,但是作为搜救队的一员,他也在场,以他的经验来看,荒明显活不成了。然而,亲口对遗族说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残忍,再怎么样,也要让医生来看看,尽最后的努力。

教师走后,良辅悄无声息地来到月读身后,他将貂毛大衣披在对方湿漉漉的和服外面,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悲恸地说道:“已经够了……让他走吧……”,说着说着,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而,月读没有停下来,在他的周遭仿佛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真空,除了他自己,以及那仿佛睡着了一样的孩子,一切都不复存在。一般的欧米伽面对这样的场面,也许会歇斯底里地抽搐、大叫,不知所措地求救,这些反倒好应付,然而,月读的癫狂却是沉静的,只有他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慌,看着月读那张状似淡然的苍白面孔,以及他发疯般的举动,良辅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将双手埋在手掌中,抽泣着,却不敢发出声响,他生怕这声响将月读惊醒过来,他不知道怎么让他接受眼前的现实。

恰在这一刻,也许是上天怜悯垂毙的孩子,或者是那即将消散的灵魂不忍心让至爱的人忍受死别的悲苦,荒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那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但是,却没能逃过月读的耳朵。他骤然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将手指贴在荒的鼻孔下面,那里有气息的流动,虽然微弱,却绝非错觉!他缓缓地俯下身躯,将侧脸贴在孩子的心口上,那颗小小的心脏再次开始了缓慢的跳动。

月读就这样将面孔埋在荒的胸膛间,久久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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