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67

第六十七章

当然,学生们对荒的迫害并不仅止于此。

除了东西失窃之外,他的课桌上,椅子上,也经常被写满了各种不三不四的话,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是用油漆写上去的,很难去除,每天,荒都要提早一个钟头来到学校,检查他的课桌有没有被胡抹乱画,如果有的话,便用油画室的刮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痕迹,那上面有对他的谩骂,也有对月读的羞辱。清晨的教室中,只有荒一个人,前一天夜里刚刚被刷上的油漆尚未干透,潮润润的字迹反射着冬日里黯淡的晨光,显出一片惨白,荒的桌面上画着一幅拙劣的淫秽画,描绘着一副被夸张放大的男性欧米伽的私处,旁边写着一行英文“Oedipus”,——俄狄浦斯①,自从那次因为月读的事情而和唐桥闹翻之后,那群少年便给他套上了这么个称呼,他们用这个字眼嘲笑他,甚至暗示他和自己的继母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阒寂无声的教室里只有刮刀单调的声响,这幅画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桌面,要刮上很久,才能将它彻底清除干净,因为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好一阵,楼里并未开暖气,冬日清晨那冷冽的温度逐渐让荒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但是他却不敢停下来,刮刀的声音仍在一刻不停地响着,眼泪从孩子的脸上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到了那片斑驳的油漆痕迹上,望着那些和月读有关的下流话,荒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他的心里泛起一股无以名之的难受。虽然明知这些诽谤并不能对继母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但是他却总觉得,似乎是他把月读拽到这种境地中来的。这些淫猥的话,这些恶劣的人,原本不应该和月读产生半点联系,就像深渊里的泥淖不会和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有任何关系一般,然而因为他的存在,却让污泥溅落在了皎洁的宵辉上,这是一种玷辱,它与月读本身无涉,却是对荒心中的那轮无瑕的玉桂的玷辱。

少年停顿了片刻,旋即昂起头,吸了吸鼻子,擦净泪水,继续用发狠似的力气揩拭着那些痕迹。

后来,在那些阴险的骚扰以外,体育课,以及课间的游戏,也成了那些恶毒的孩子们欺凌的手段。自设立学习院以来,除了文化方面的课程,体术训练也是华族子弟必须接受的教育之一。乃木希典担任学习院院长时期,确立了斯巴达式教育的传统,并且规定皇室之藩屏必须接受相应的军务教育②,因此,在升上中等部二年级之后,剑道和格斗成为了体育教育之中的必修课,在其他课程的小组作业之中,尽管不见任何人愿意和荒待在一个组里,但是在体育课上,他却突然成了最走红的人物。

所有孩子都争抢着要和荒做对手,当然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于训练,而是想要借着训练的机会,把那个不愿意屈服的孩子好好收拾一顿。荒明知他们的意图,但却无能为力,他一向不喜欢那些粗暴的活动,因此无论是剑术,还是柔道,压根一窍不通,只能任人宰割。每堂体育课下来,他的身上总会添几处淤青。

而最让他苦恼的,就是如何瞒住月读,不让他知道这些伤痕。

曾经服侍过黑泽重季的男仆贞助被月读留用,改为担任荒的贴身仆人,照理说,贞助应当服侍主人洗澡,为他更衣和擦背,但是荒却拒绝了男仆,执意独自入浴,看着小主人那为难的神色,贞助错把荒的拒绝当成了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的羞涩所致,从而一笑置之,所幸此事没有在宅邸中引起什么传言。

眼下正值寒冬,荒尚且可以用长袖衣物遮盖住身上的淤伤,但是夏天呢?夏天又该怎么对付过去呢?荒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愁。

尽管继母早就说过,他可以向他寻求帮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荒绝不想让月读知晓学校里发生的这些事。

一方面,去年年末的大萧条,再加上今年一月开始实施的黄金解禁③,美国市场需求衰退同时,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两方因素相叠加,导致对美商品出口额的骤减,黑泽矿业的铜矿虽然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但是放在纺织业方面的股票和船运方面的资产却大幅缩水,虽然对于商业上的细故,荒并不怎么了解,但是他也明白,眼下正处于关键时期,他不想让母亲在忙碌之余,再添烦忧。

另一方面,虽然他明知这样的想法很荒唐,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将被欺凌的事情,视为自己的错误。——大凡自幼在家长的虐待中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倾向。

幼时,荒总是在心中为父亲开脱,认为黑泽重季对他的冷漠和粗暴,一定是因为他自身的不足,他压抑着心中的创伤,竭力迎合父亲,希望能够让他感到满意,久而久之,年幼的孩子便养成了动辄自咎的习惯。现在仍旧如此,他在月读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条件”的温柔,尽管他笨拙、憨直,不懂得讨好人,继母却依然一如既往地眷爱他,和月读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许是值得被爱的,但是这份温暖来得太迟,孩子性格的这一部分已成定局,再难改变了。荒总是不自觉地想到,如果当初他面对唐桥的浑话,能够忍住一时,那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或者,如果他足够强壮,能够给唐桥和那群助纣为虐的少年们一个教训,那么他也断然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为自己遭受欺凌的事情而感到羞耻,但是,比起自身的感受,其实他更加在意的是那些人对月读的侮辱,如果事情被继母知道了,他也必然会听到那些子虚乌有的中伤诬蔑,最让荒无法忍受的,便是让这些话弄脏月读的耳朵。

——尤其是那些有关“俄狄浦斯”云云的诨话。

没错,他对母亲的确十分依恋,他一直认为这在母子之间是再寻常不过的,然而,直到一年以前,他和母亲去为父亲扫墓时发生了一件事,自那之后,对于这样的感情究竟是否算得上人之常情,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笃定了……

父亲被安葬在浅草一带,其实以黑泽重季的身份和财力,有不少更加豪华的墓园可以选择,但是由于祖母和母亲葬在了浅草,因此父亲的遗嘱中也写明了要和亡母及亡妻合葬。父亲的骨灰在去世两周之后下葬,自那以后,每年的忌日,荒都会跟着母亲去墓园祭扫。

黑泽重季的忌日在十一月底,正是天气转寒的时候,浅草虽是东京市中的繁华地带,但是观音寺后面的墓地却依旧阴冷。

当他们用清水洗净墓石,供奉鲜花之后,月读的双手由于沾了冷水而冻得通红,荒跑前跑后地从寺里借来暖手炉,塞给了月读,又把继母冰凉的手抱在自己怀里,呵着气,为他取暖。

这个时候,邻近的一位来扫墓的中年女人微笑着,看着荒为月读忙前忙后。

“我从未见过对父亲这样孝顺的孩子,您当真是好福气。”那女人搭话道,“不像我自己的两个孩子,只知道打闹,就连在父亲的墓前也一刻不得消停。”

她说着,指着远处的柏树下相互追逐的男孩们,那两个孩子约莫十几岁的年纪,和荒差不多大。

月读笑了笑,应道:“我不是这孩子的父亲。”

“那您是……?”那女人陷入了疑惑,毕竟男性欧米伽极其罕有,并且从外表上也和一般男人看不出什么区别。

“我是他的母亲。”

“原来如此,”女人恍然大悟道,与此同时,她用好奇却又不致于失礼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月读,逐渐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我刚才还想,这位绅士生得也实在太过于漂亮了,原来是这样,果然只有坤才能拥有这样昳丽的风姿,您看起来真年轻,完全不像生育过这么大的孩子的人。”

“您过奖了。”月读微微欠身逊谢道,并不打算对陌生人再多做解释。

也许是觉得混血的男性欧米伽很新奇吧,在离开墓园的一路上,那女人一直和他们同行,观音寺的墓园中安葬的大多是寺庙的檀家,以住在附近的庶民为主,而无论是欧米伽,还是阿尔法,大多出身于武家或公家,一般小市民平日里难能得见,更何况月读又是一名男性欧米伽,这样的人在全日本也找不出几个,因此,那女人想要多看两眼,似乎也情有可原。女人的两个孩子以及负责照看孩子的老女仆跟在近旁,黑泽家的佣人们则恪守着规矩,缀在后面,离主人们几步之遥,这个距离既可以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致于听到主人们谈话的内容。

那女人的两个孩子一直围在她的身边嬉戏,隔着母亲的身体,你一拳,我一脚地逗闹着,有的时候,沾着泥土的雪驮蹭在女人身上,弄脏了她的道行服④。女人几次厉声呵止,但是孩子们却听若惘闻。

“让您见笑了。”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月读行礼,径自说道,“这些孩子总是这样,丝毫也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哪里,孩子们健康活泼便是好事,打打闹闹不正是他们和您亲热的证明吗?”月读客套地说。

“但是这亲热可真让人吃不消啊……”女人笑叹道,“有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不是亲生的孩子也许反倒好一些。亡夫的前妻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大哥,那孩子就比这两个捣蛋鬼像话得多,自幼成绩优秀,考取了大学,现在在九州那边任公职。话虽如此,尽管是自己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的孩子,却始终有些生疏似的,孝顺归孝顺,但是却难免互相见外。”

……

女人无心的几句絮聒,让荒开始思考起了自己和月读的关系,他看着那两个围着母亲嬉闹的男孩,意识到,他们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顽皮不懂事,母亲也不会将他们丢开不管,他们和母亲亲密无间,故而才敢如此放肆;而那女人的继子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保障,因此才会格外顾及继母。

荒对月读的感情,既不像那两个调皮的男孩,也不像那女人的继子。他已然和月读共同生活了三年,此时的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战战兢兢,他相信自己和继母之间深厚的情谊,无论发生任何事,继母也绝不会丢下他,但是,对待月读,他却仍然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而自相惊扰,他害怕让母亲伤心或失望,月读对他的看法,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重要,这种感情不同于他对父亲的那种委曲求全的逢迎,他只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够让月读获得幸福,这既不是亲生母子之间的那种无拘无束的亲密,也不是继母和继子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和睦,这个时候的他,尚且无法为这份感情找到一个名字,只是,他隐隐地意识到,自己对月读的感情,也许和这世上所有的儿子对母亲的感情都不一样。

当同学们用那种字眼去形容他和母亲的关系的时候,荒在愤怒之余,也感到了一阵恐惧,那个词损害了母子之间的神圣观念,万一月读听说了这些事,他会怎么看他?他会相信那些话吗?即便不相信的话,那些肮脏的字眼也会在他的心里留下污迹,如果他知道了唐桥他们说的话,荒今后又要怎么去和继母相处呢?

所有的问题,荒都找不出答案,面对这些事情,他仿佛陷入了迷雾一般,全然一筹莫展,心里半点主意也没有,只感到怔营惶惑。

因此,无论唐桥和他的跟班们如何过分,荒也不曾向任何人揭发过他们的恶行,他宁可死,也不想让月读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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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杀父娶母,心理学中用“俄狄浦斯情结”指代“恋母情结”。

②参军是所谓的“贵族义务”之中最典型的义务之一。这一传统自封建社会时期起便由来已久,放眼世界范围,大部分贵族,亦即封建领主,其最重要的义务便是为宗主提供军事服务。德川幕府开幕之后,随着形势趋于平稳,幕府由“武治”转向“文治”,德川的三百年间,剑和枪几乎没有了用武之地,明治之初,为了尽快建立现代化的军事系统,尚武的传统再次被捡拾起来,明治十四年颁布的《军人敕谕》明确了军队直属于天皇的地位,话虽如此,但实际上天皇并没有有效的手段去约束军队,而明治政府成立之初所制定的宪法出于压制自由民权运动的目的,则对议会权力进行了大幅度的限制及削弱,以保证即便自由派或民权派的政治家占据多数席位,内阁和议会也无法对军队产生影响(并且,若是内阁选出的首相得不到军部认可,这名首相多半是干不下去的,因此,也就常造成由军务大臣任首相的现象),以上制度性缺陷导致了权力极易向军队高层集中;再加上国民教育方面所鼓吹的国家至上主义;为了压制无产阶级运动而制定的治安维持法;以及对言论的钳制(东帝大教授矢内原忠雄曾在《中央公论》杂志上发表文章,对九一八事变提出质疑和谴责,并因此而丢了职务,次年还被安上了违反《出版法》的罪名),以至于整个日本上下的公共舆论空间中几乎听不到理智的声音(举个例子,发生于1937年12月的南京大屠杀,全日本上下只有石川达三在《中央公论》上隐晦提及,但是实际刊登的却是遭到删减的版本,此后该杂志主编及记者石川达三本人因此被判处有期徒刑,且当期刊物遭到查禁),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随着当时的经济形势以及国际局势一齐发酵,便酿成了此后的疯狂与灾难。不过这些内容暂且与故事的宏旨无关,大家顺便了解一下即可。(因为这章发个站,所以才能简单贴一些背景知识,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讨论相关问题,如有不同见解,请求同存异)

③黄金解禁:即回归金本位制度。一战之前,各国通货的信用来源于其与黄金自由兑换的保证,亦即金本位制度,而在一战之中,欧洲国家为了筹措战争经费,加大了货币发行,脱离了金本位制度,而在一战结束,国际形势日趋平稳之后,各国则逐渐回归了金本位制度,日本在1930年1月实施黄金解禁,该政策于1931年底被犬养毅内阁新任财政大臣高桥是清叫停(这位高桥是清是明治时期以来的开化派精英之一,曾经是夏目漱石的英文老师,在五·一五事件中,犬养毅由于拒绝承认伪满的所谓“正当性”而被右翼军人刺杀,此后仍担任大藏大臣的高桥是清由于拒绝军部扩充军备的要求,并且坚持裁军,而在二·二六事变中被皇道派,——即传统右翼的一支,——杀害。)

④道行服:一种穿在和服外面的女士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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