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66

第六十六章

那是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法文,翻开内页,便能看到一名身穿爵士舞裙的西洋美女,荒从来没见过像这本画册上的女人一般露骨的着装,他登时涨红了脸膛,飞快地阖上了杂志。

“怎么样?这东西比你手里那本玩意儿有趣得多吧?”

唐桥摆脱了同窗们的纠缠,一面掸净手上的尘土,一面向荒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其他的少年们也围了上来,他们从荒的手里讨过那本杂志,争相传阅着,时不时地哄笑着,发出惊叹的声音。

“兄长把它寄过来的时候,附信说,既然我已经是阿尔法了,理应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事。”——唐桥刚满十七,在中等科第一学年结束后的暑假分化成为了阿尔法,十六、七岁的孩子分化出第二性别,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是在荒所在的年级中,唐桥的确是唯一的一名阿尔法,他把这件事到处拿来吹嘘,在不谙世事的少年之间攫取着其本不配享有的尊崇,唐桥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一起寄过来的还有几本差不多的杂志,但是这本是最精彩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荒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转回李嘉图的著作上,摆出了一幅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态度。

唐桥却似乎并不管荒那显而易见的冷漠,他粗暴地从一名少年手里夺过杂志,一把搂住荒瘦削的肩膀,将杂志中间的拉页打开,展示在他面前。

“这本杂志的头牌模特可不多见,这是一名男性欧米伽。”

那幅巨大的拉页上印着一名银发碧眼的青年,他身材纤长,却说不上瘦弱,这名青年横跨着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全身寸缕不着,那椅子是反放着的,雕着巴洛克式花纹的铁艺椅背遮蔽着模特的隐私部位,在青年的腰腹之间投下了一片引人遐思的阴影。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眼熟?”唐桥伏在荒的耳边问道。

荒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他知道唐桥在暗示什么,可是他却不愿意做那种联想,那种念头是令人作呕的亵渎。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是唐桥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虽然这模特的头发明显是扑了发粉才变成这种颜色的,眉眼也生得较为庸俗、粗糙,但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你的继母。我兄长在英国的妓院嫖过雄婊子,据说他们的那里长得和女人很不一样,甚至比女人的还要秀气一点。”唐桥说着,发出了淫亵的笑声,这种嗤嗤的笑声,凡是青春期的男孩,都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毋宁说,这声音让荒觉得无比恶心。

唐桥笑了一忽儿,继续道,“我记得你的继母是个半截子吧?我听过他的传闻,似乎是日本人和法国人的混血?当初因为古川的事情,学校把你的继母叫来的时候,全校的阿尔法都扒在窗口,一个劲儿地瞧,那时候我也看到他了,即便是在明星画册上,我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欧米伽,那一整个下午,学校里所有人都神思不属。不过你小子也太没意思了,我们认识了将近两年,你却从来没有招待我到你家里去过,你难道是害怕别人看见你那位漂亮的继母,从而抢走他吗?反正你家也不远,不如我们今天就去,怎么样?看见你有这么多朋友,你母亲会很高兴吧?他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独守空闺,寂寞难耐,能认识年轻力壮的阿尔法,大概也会十分开心……”

原本唐桥也许还想再说些什么混账话,不过却没有机会说完,此前一直低垂着头颅,默不作声的荒蓦地跳起来,使出浑身力气将唐桥揿在了地上。本来他并不打算就此发作,唐桥开头那几句话充满了肮脏而阴毒的暗示,却又并非直指月读,若是他因此抗议,便不啻于承认了那些诟辱话和母亲之间的关联,他一直苦忍着怒火,希望自己的忍让和息事宁人,能够让这个话题尽快结束,直到唐桥提出了要他将他介绍给母亲的要求,他才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一年来唐桥和他虚与委蛇的目的,若不是当初修身课上的风波,继母便不会在学习院轻易露面,也不会教这些如同野兽一般的恶劣少年们看到他,唐桥见到了月读,他想要通过荒,来接近他……。登时,荒感到了一股剧烈的恐惧:即便他拒绝了唐桥,难道他就不能擅自找上门去,自称是荒的朋友,骗过门房,得到母亲的接见吗?唐桥已然十七岁了,生得高大魁梧,又是一名阿尔法,如果母亲放下戒心,因为唐桥是他的同学,而把他错当做天真无邪的孩子,让对方得到和他独处的机会,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虽然荒知道自己只是杞人忧天,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月读也不是那种对陌生来客毫不设防的人,但是哪怕是在臆想中,荒也无法忍受唐桥或者随便哪个阿尔法和继母扯上任何关系,只要想到那种情景,荒的心里便会涌起一阵狂怒。

他狠狠地扼住唐桥的脖子,力度大得几乎叫那健壮的少年窒息。荒欺身上前,逼近对方的脸,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离我母亲远一点!若是让我再次听见你那张脏嘴提到他,我就砸碎你的毒牙。”

唐桥愣住了,他挣了挣,发现无法推开荒,他不知道这个纤瘦的小书呆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荒那阴沉而冰冷的语气,以及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所闪烁的悍戾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他毫不怀疑,若是他再多说一个字,这名少年是确乎能做出杀人的事情的,他刚刚所说的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言出必践的誓言。

在唐桥怔愣的当儿,其他的少年们缓过神,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架开了荒。见此,唐桥终于从初时的震悚之中醒过来,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爬起来,眼睛里散射着凶狠的光芒,飞扑过去,跳到荒的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朝他的脸上狠狠地擂着拳头,眼见着,那张白皙而端正的面孔便肿了起来,殷红的鼻血从少年那秀挺的鼻子中汩汩淌了出来。鲜烈的色泽激发了唐桥的凶性,他在揍了几拳之后,便站起身来,对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又踢又踹。

若论力气,正经较量起来,这个时期的荒是绝对敌不过唐桥的,更何况对方还有其他同学帮手,荒反击了几下,便认清了自身和眼前这群人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他尽量蜷起身子,护住头脸,让那些拳打脚踢落在轻易看不到的地方。

唐桥的拳头如同急雨一般接连不断地砸下来,在这一刻,荒从胳膊的缝隙里,直直地望着对方那张狞恶的脸孔,他想起了月读。唐桥的面目逐渐和记忆中的父亲重叠起来,黑泽重季固然算不上一位慈父,但是,或许是孩子那张酷肖亡妻的面孔让他不忍下手,他从未殴打过荒。而长崎的学校里,同窗之间关系一向和睦,这一天,是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直接的暴力。他不禁暗忖道,当母亲被父亲施以暴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吗?不,月读的处境,只会比他更糟糕,如果他生得再高大一些的话,面对唐桥,他并非没有还手之力,但是身为欧米伽,继母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父亲的怒火,莫说反抗,就连反抗的念头都会叫他备受折磨。原本不谙世事的他并不了解父亲和继母关系的本质,而现在,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说,阿尔法和欧米伽之间的结合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一份精神和肉体双重层面的主奴契约。正因如此,对于那些像唐桥在明,或者黑泽重季一样的傲慢、自大、暴戾的阿尔法,他的心中非但没有憧憬,反而怀着深深的憎恶和鄙夷,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这样的嫌恶逐渐蔓延到了所有的阿尔法身上,他由衷地向上苍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名阿尔法。

不多时,唐桥似乎揍他揍得累了,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的确,反复殴打一个既不惨叫,也不讨饶的受害者,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朝蜷缩在地上的荒啐了一口唾沫,随后,从地上抄起那本在打斗中被踩踏得破烂不堪的杂志,带着跟班们走出了这片树林。

“你小子给我等着。”唐桥走时,抛下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食言,从那一天之后,荒在学习院的生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地狱。

在唐桥的淫威之下,年级中所有的学生都不再允许和荒交谈;荒只要离开教室,回来之后,便会发现自己的课本和笔记被扯得稀烂,文具也经常不翼而飞,这样的事情每周都会发生几次,起初,他还曾试图找到丢失的东西,而面对他的询问,同学们干脆充耳不闻,一来二去,他索性也就放弃了,对于东西是谁拿的,他尽管心里有个约莫谱儿,但是却终究没有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曾经有一次的国文课前,他的课本遭窃,在别的孩子拿着书本朗读的时候,为了不让教师看出端倪,他只能拿出英文课本,冒充国文书,摆在桌面上。教师让学生们逐个站起来诵读课文,荒只能尽量低着头、缩着身体,避开教师的注意,以免叫到自己。但是在教师指名的时候,班里的一名叫田山的小胖子却突然举起手说:“萩原先生,黑泽说他想读这一段。”

田山是唐桥最忠实的跟班,不用想,荒也知道这一套把戏究竟是谁的授意。

“那就由黑泽来读吧。”教师笑着指名道。

荒慢慢吞吞地站起来,盯着手里的英文课本,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半晌之后,他终于嗫嗫嚅嚅地坦白道:“对不起,萩原先生,我没有带课本。”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然红了,他一向成绩优异,从未在课堂上出过这种丑。好在教国文的萩原一向十分欣赏荒,于是也只是温言责备了几句作罢。

这样的事情屡次重演,荒的课本买了又买,却总是被损毁或是失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平日的零用钱不少,不致于因此惊动月读。及至后来,荒干脆将书本上的内容背了下来,只要知晓页码,便能够对答如流,见这种把戏不再能够让荒作难,唐桥也不得不另择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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