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61~65

第六十一章

“杀!”

雄浑而又略带嘶哑的呐喊声从练习场中传来,犹如利箭一般刺入道馆旁的枹栎树林,隐没在了一片浓绿之中。练习场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对战,两名身着蓝色棉布道服的少年手持竹刀,紧张地对峙着。

位于左方的少年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他不断地用竹刀的刀尖试探着对手,嘴里不时发出威吓的嘶吼,丝毫不曾放松警惕。

相较之下,他的对手则宛如雕像一般岿然不动,他静默着,既不发出呐喊,也不主动采取攻势,他只是谨慎地持着竹刀,每当对手攻过来时,他便仿佛事先预料到对方的行动一般,提前摆出防御的架势。乍看之下,这名少年似乎打得并不漂亮,若论凶悍,远不及他那位气势汹汹的对手,和对方比起来,他甚至是优柔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外表羸弱,相反,他身高将近六尺,甚至比他魁伟的对手还要高上几寸,虽然剑道服并不能勾勒出清晰的身材线条,但是仍能看出他肩膀宽阔,生就一副强健的体格,然而,手套下面显露出的一小截肤色白皙的手臂却无疑表明,他并不像练习场中的其他少年那样热衷于户外体育运动,并且,他在对峙中始终保持着一副沉静而安稳的姿态,正是这样的风姿致使他看上去有些缺乏威严之嫌。

但是,他的对手却明白,这并不是一名可以等闲视之的敌手,他竭尽全力击出的一招一式都被对方巧妙地躲闪开了,在面对这位安静的敌手之际,他引以为傲的凌厉攻势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即在此时,练习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名身穿道服的少年擦着汗,提着脚尖,安静地溜了进来。

“怎么样?”他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把护手和毛巾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随后,转头向身旁的同学问道。

“内田已经被夺了两分,再被击中一次,恐怕就要下场了。”

“就连内田也赢不了吗?”新来的学生咋舌道。

那名杀气腾腾的少年名叫内田康次,是内田伯爵的次子,其父曾在两次战争中立下赫赫武功,出身于功勋华族之家的少年以勇武为旨趣,无论是剑术,格斗,还是马术,几乎从未落於下风,却没想到这一日却几乎败在了一名不是剑道部成员的对手手中。尽管他此刻还没输,但是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手,他明白,失败只是迟早的事。

两柄竹刀再次撞击在了一起,内田似乎有些耐不住性子,焦躁了起来,他大喝一声,喊着“杀!杀!杀!”向对手冲去,试图用怒涛一般的攻势迫使对手露出破绽。

竹刀的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如同爆竹一样响彻整个道场,学生们望着那激烈交战的二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错开眼神,他们明白,这场较量已经迎来了它的赛点。

然而,面对敌手的步步紧逼,那名安静的少年却始终防守得风雨不透,他步伐轻盈,用剑尖巧妙地化解着对面狂风暴雨一般绵密的进攻,在外行人看来,他似乎被对手的威严慑住,只能被动地应付,但是,任何对剑道略知一二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步伐仍像先前一般严谨而有序,他在等待,他似乎天生便明白深潜韬晦的道理。

在内田狂乱的攻势之中,他的对手安若磐石,他似乎在寻找反击的时机,内田也同样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绝不可停下,绝不可退缩,一旦他给予对手喘息的机会,他必败无疑。但是,同时他也明白,这样凌厉的进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只能寄望于对方的失误,期待在自身力竭之前,先行击中对手。

终于,那名少年的防御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内田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向对方的面门攻去,正当他的竹刀即将击中对方的面甲的时候,那名高挑的少年骤然侧步避了开去,他竖起竹刀,反手架开了内田的攻势,并且凭着这一击的反作用力,向侧后方跳了两步,绕到了内田的身后,在内田反应过来,转身回防之际,那名少年蓦地沉下身子,向前跨出一步,欻然挥出竹刀,劈中了内田的侧腹。

一时之间,剑道馆中鸦雀无声,直到担任裁判的体育教师举起白旗,周遭才爆发出震天介的掌声。

“胜方,黑泽!”体育教师用洪亮的声音宣布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荒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汗津津的脸,如今十七岁的他早已不复当初那副瘦弱的模样,他身材高挑,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揩拭汗滴的时候,从剑道服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的那双手臂上覆盖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只有那秀挺的鼻梁,乌黑的剑眉,以及掩映在浓密睫毛之下的一双星辰般的眼睛,仍然带着几分儿时的清丽。

在和对手互相致礼之后,荒逐一与来道贺的同学寒暄握手,体育教师——一名退伍的军曹,——拍着他结实的臂膀,粗声大气地说道:“好漂亮的居合,你不来加入剑道部,实是一大遗憾!”

荒笑了笑,面露羞涩地推辞了几句,他并不算是剑道社的部员,这一天,也只是因为即将参加比赛的主将内田听说了他的事情,向他提出了挑战,他才抽出时间前来应战的。

荒望着那些簇拥在他周遭的同窗,不禁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入学习院时的事情,——他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受欢迎。

在这所聚集了众多华族子弟的学校中,荒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刺眼的异类,他并非出身于阀阅世家,又是在初等科四年级的时候突然转来的,和所有人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若是他头脑愚钝,完全跟不上学习院的课业,同学们嘲笑几句也就作罢,对他的憎恨也许会少一些,但是他的成绩却偏偏优秀得出奇,更何况,这些孩子们多多少少听家里人说过,荒的继母是华族出身的男性欧米伽,这名特立独行的男坤不止破例读完了学习院中等科,甚至还在高等科阶段,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了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的预科,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却终究被葬送进了名为婚姻的坟茔中,荒的出身,他出类拔萃的成绩,以及他离经叛道的监护人,都成为了其他孩子疏远他的理由。

甫一入学,荒便遭到了同学们的排挤和冷落,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无论他向谁搭话,对方都视若无睹、听若惘闻,全然将他当做透明人。荒成绩优异、性情乖巧,因此教师很喜欢叫他起来回答问题,每当他当众说话的时候,无论是上台讲题,还是诵读课文,其他孩子们便会开始窃窃私语,遇到那种脾气软弱,不敢大声呵斥学生的教师,他们便会肆无忌惮地起哄。无论是郊游,还是午餐,从没有人叫上荒,他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来来去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堪忍受的,毕竟荒尽管在长崎的寄宿学校有过不少朋友,但是假期里他往往也耽在学校,那时候,同窗好友早已回家,只有书本和少数几名值班的教师和他作伴,他早已养成了孤独的习惯,他的心灵敏感却又富于韧性,因此,别人待他热情也好,冷漠也罢,都不会在他的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久而久之,孩子们觉得反复折磨这样一名既不哭泣,也不反抗的对手,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也就很少有人再招惹他了。

然而,在荒升入中等科以后,一名转校生打破了宁静。这名转校生叫做唐桥在明,由于父亲曾经在英国担任公使,故而此前一直在国外读书,其父亲任期结束之后,携家归国,唐桥才进入了学习院。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处于妖魔一般的年龄,他们拥有成年人的心机,懂得了社会上党同伐异、捧高踩低的那一套,却还尚未褪去孩子所独有的那种无所顾忌的残忍,惟其如此,他们才会做出许多令犯罪者听了也不禁咋舌的可怕的事。

唐桥一来,便在心里将这个年级中的孩子分出了三六九等,并且明确地意识到,荒是集体中最弱势的一个,但是这个狡猾的小魔王并未率先向他发难。

唐桥只在海外读过书,理化方面还好,但是文化课程难免落下很多,尽管他年近十五岁,却仍旧需要从中等科一年级重新念起。这名少年比同班同学年长两、三岁,生得又高又壮,看上去已经俨然是高班生的模样了,因为在海外生活过多年,他刻意做出一副见识广博的模样,轻易赢得了其他学生们的崇拜,——这个年龄的孩子往往急于成为大人,尽管实际上他们还十分幼稚,但是却总想摆出成年人的架势,这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并且模仿的对象通常还是成年人当中最要不得的一群,孩子们要么效法花花公子,要么效法流氓无赖,在家说话也许柔声细语,然而一到了同龄人的面前,便刻意做出一副粗暴的嘴脸,虽然不见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兴致勃勃地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在男孩子之中,此一类现象平习易见,他们刚刚觉醒自我意识,而他们的性别,以及传统社会对他们的期许,也鼓励着他们去逞雄,于是,人人都急于成为自己以外的什么人,想要变得强大,或者至少看上去强大,却最终忘记了自己真正的面貌。可想而知,在这样的一群少年之中,唐桥凭借他的年龄,他的经历,以及他伪装出来的那种成熟和世故,成为了学级中最受瞩目的孩子王。

与此同时,唐桥假意与荒结交,没怎么费力,就赢得了那个孤独的孩子的友谊。

起初,荒很看重这位“朋友”,毕竟,在他入读学习院以来,唐桥是第一个和他搭话的人,并且,由于孩子王对荒伸出了橄榄枝,于是年级里的其他少年也开始逐渐接纳了荒。唐桥带着他游玩,在他被教师褒奖的时候,也总是唐桥率先为他喝彩,继而其他的孩子们也一齐鼓起掌来,三年以来,荒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交到了朋友。但是,他毕竟是个聪慧而又敏感的孩子,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场“友谊”之上始终笼罩着霾云。

第六十二章

那时候的体育课上,有时教师会将学生分成两组,让他们模仿交战的双方做游戏,每一组学生都要选出一名“大将”,大将被两个孩子扛在肩上,负责背着“大将”的孩子是“马”,而组里的其他孩子则扮演步兵,双方互相推挤,左奔右突,哪一方的大将先行落马,便视作失败。

荒本能地厌恶这类游戏,他在长崎的学校深受平等观念的影响,而回到东京之后,又在月读的教养之下长大,因此,对于这种将人刻意划分出上下阶级,并且将人称作“马”的事情,荒打从心里无法认同,除此之外,他也认为没有任何人应该被别人骑在胯下。但是长崎的寄宿学校和学习院众俗辟易,这项活动毕竟是体育课的传统,他也只得忍住不满,默默地接受现实。

在游戏中,唐桥毋庸置疑会被选做“大将”,荒注意到,每当这种时候,唐桥总是指定组里最为瘦弱的孩子做“马”。他骑在“马”上,一改平日在荒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爽朗的模样,而是耀武扬威,厉声呵斥做“马”的少年们,有的时候,他甚至带来家中的马鞭,抽打那些孱羸的男孩们的背脊。

一次,荒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唐桥分配角色的时候,荒提出要代替一名同学担任“马”,听到这话,唐桥假装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那名被荒顶替的孩子当天正在感冒,他缩着瘦瘦小小的肩膀,畏葸地对荒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次之后,不再需要荒主动建议,“马”便从此成为了他的角色,每场战争游戏之后,荒的背上总会留下一片红肿的痕迹,每一次,唐桥都会虚情假意地向他道歉,荒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只要想到唐桥是他的“朋友”,也就微笑着原谅对方,默默忍耐了下去。

唐桥扮演着荒的“朋友”,维持着这场假惺惺的友谊戏码,直至半年之后,他终于初次露出了真面目。

和其他教师不同,学校中教授修身课的教师古川幸三并不喜欢荒,这名头脑冬烘的老人门第之见甚深,数年以前,他便极力反对月读进入学习院就读,而如今,那名离经叛道的欧米伽又把他暴发户亡夫的遗孤塞进了这座学校。在古川看来,荒的出现毒害了学习院的风气,商人之子身上的铜臭味会对“皇室之藩屏”造成腐蚀,因此,在荒的成绩单中,修身课的分数往往是最低的。

一日,在课上,当老教师用比平时更加铿锵有力的语调,口若悬河地讲到“华族的权利与义务”的时候,静谧的教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嗤笑声。古川从课本中抬起头来,疾声厉色地问:“是谁在笑?”

整个教室登时阒寂无声。

片刻之后,唐桥突然指着荒说道:“是黑泽,我刚刚看到他在笑。”

听到这话,荒愣住了,他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望向唐桥,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黑泽,站起来!”

这一声怒吼吓得荒打了个寒噤,他蓦地站起身来,摇着头,嗫嗫嚅嚅地辩解道:“不是我……”

古川放下课本,走下讲坛,踅到荒的课桌前面,古川的身量并不高,荒身材修长,在同龄人中称得上鹤立鸡群,因此,成年的教师也并不比这个十二岁的孩子高上多少,古川尽量摆着大模大样的腔派,用藤教鞭敲打着孩子的桌面,做出一副审讯的架势,厉声质问道:“不是你的话,那么又是谁?”

荒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答话。

刚刚发出笑声的人正是唐桥,他的“朋友”闯了祸,却让他代为受罚。荒的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委屈,要好的孩子们之间往往有一种默契,他们会互相隐瞒过失,替朋友打掩护,绝不出卖朋友,事实上,如果教师对唐桥发难,荒也许会主动承担罪过,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但是主动替朋友顶罪,和被“朋友”栽赃,虽然结果相去不远,其本质却截然不同。

荒把一双愕然的,求助的眼睛投向唐桥,他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他只希望唐桥是在开玩笑,待他闹够了,他便会主动说出真相,承认过失,然而,当与唐桥目光相接的瞬间,荒却看到后者的嘴角边隐隐露出了一个冷笑。

在这一刻,荒意识到,他被“朋友”背叛了,或者说,也许唐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视为朋友,这一切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吗?难道有人会把“朋友”当做马,骑在朋友身上,呼来喝去,恶语相向,甚至动辄鞭笞的吗?一直以来,他都在蒙蔽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够像其他孩子一样,拥有两三个好友,被接纳进某个集体,唯有这样,才能让母亲不再为他担心……

在家里的洋馆修缮完毕之后,重新恢复荣光的黑泽邸再次向社交界打开大门,为了庆祝黑泽矿业以及这座巨邸从灾祸中复苏,月读举办了一场游园会,那时候,荒刚刚入读学习院一年,继母对他说,如果有要好的朋友,可以一并邀请过来。

然而,荒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同学们住得远,特意请人家,也许会添麻烦。

那时,继母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说道:“你啊,总是替人考虑得过多……,也罢,你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拿主意,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在宴会名单上添人头。”

荒整理着被月读弄乱的头发,羞赧地点了点头,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邀请任何人。

在游园会中,他的身边只簇拥着家中的几名远方亲戚的孩子,至于说学校的朋友,则一个也见不到。他记得那时候,月读望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荒隐约意识到,虽然他煞有介事地搬出了一套诸如“同学住得远”一类的说辞,但是这种拙劣的谎言绝不可能唬住继母。月读是学习院毕业的,对于那里的孩子们的家境,他自然一清二楚,学习院的学生非富即贵,对于大众,尽管私家汽车仍旧遥不可及,但是在权贵们家中,也并非见不到,因此,在市区与目白之间往来,对学习院的孩子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大麻烦;更何况,学习院就在黑泽邸的近旁,走路只需十几分钟便可抵达,游园会安排在周日,但是宴会前一天,孩子们仍然要上学的,如果实在怕车马劳顿,只需在周六放学之后暂时寄住在黑泽邸即可,重建后的洋馆中足有十间客房,绝不愁没地方住。但是荒却仍旧没有请任何同学来,这只能说明,他在学校中遭到了孤立。

继母望向他的目光饱含着怜爱,同时也不乏担忧,即是在那时,荒暗自立誓,一定要消除母亲的忧心。

他以为他交到了朋友,甚至还打算介绍唐桥给母亲认识,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是他一厢情愿。尽管如此,他仍旧做不出出卖别人的事,面对教师的质问,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黑泽,为什么不说话?”见孩子始终一言不答,古川便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认为荒心中有愧,自以为抓住了这个暴发户之子的把柄,他一面慢条斯理地用藤教鞭敲打着荒的课桌,摆出一副不惜动用体罚的架势,一面教训道,“在课上嬉笑已是不对,然而,面对同学的检举和老师的询问,你甚至还进一步狡辩、说谎,更是错上加错。现在你只要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便不再追究,怎么样?”

“不是我笑的。”荒不愿供出唐桥,也不愿承担子虚乌有的罪名。

“那是谁?”古川勃然大怒。

“我不愿意说。”孩子倔强地答道。

至此,教师的“尊严”接二连三地遭受挑衅,古川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了,他挥起教鞭,狠狠地抽向孩子,荒白皙而细嫩的面颊上登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黑泽,你为什么要撒谎?既然是你笑的,就要老实承认,你这样抵赖,实在是无可救药!”教师怒不可遏的用教鞭反复击打着课桌,发出神经质的叫喊,“无论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多么出色,若是品行不好,长大后也只能变得像你父亲那样贪得无厌,或者像你母亲一样伤风败德!——”讲到这里,古川已然忘记了为人师长应有的体面和矜持,而开始口不择言地怒吼了。

面对教师的无端责难,荒原本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听到古川提起他母亲的那一刻,他先是纳罕了一瞬,就连他也几乎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古川这些话又从何谈起呢?继而,他骤然意识到,对方所指的并不是他的生母八千代,而是继母月读,他蓦地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师,直把对方盯得骨寒毛竖。

“……我的母亲才不是伤风败德,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他才……”

荒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的话音颤抖,终于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紧接着,他的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在这间教室里,孩子们尽管调皮,却也不曾真正反抗过师长,眼前的这一幕将其他学生们吓坏了,他们攥紧出汗的拳头,屏住呼吸,不错神地注视着古川和荒,一种即将出大事的预感令他们兴奋了起来。

古川伸出枯瘦的、鸟爪一样的手,钳住孩子的肩膀,将他从座位中拽了出来,他的脸孔涨成了紫红色,怒目圆睁,一面不断地击打着荒的侧脸,一面将他拖出了教室。

在这整个过程中,荒一直处于一种惝怳的状态之中,他从未做过这种忤逆长辈的事情,看到古川的脸色,他明白,现在即便他道歉认错,也为时已晚了,今天的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他呆愣愣地被拖到教师办公室,一种末日一般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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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代的学校中,体罚很常见,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种长辈和教师管理孩子的正当方式;不要说一百年前,即便是我小时候,学校还在三令五申地强调体罚违规违法——一般来讲,需要反复强调的事情往往是人们并没有真正做到的事。

第六十三章

荒独自站在教师办公室的一隅。

古川把他拖到职员室,随手找来一张纸,用墨水笔在上面写道:不敬师长。随后,他便指给荒指了一个角落,恶狠狠地命令:“去,站到那里!拿着这张纸,拿好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修身课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在铃声响过之后,教师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职员室,周围人来人往,路过的人纷纷对荒投以好奇的目光。

孩子举着那张纸,双手累得发酸,却不敢放下,他低垂着头颅,尽量缩小身体,生怕别人注意他,但是却没有用,不一忽儿,修身课上发生的事情就在教师们之间传开了。十二岁的孩子早已懂得要脸面,那张纸如同刻在罪人脸上的钤记,令荒受尽了心灵上的折磨。

有些被叫到教职员室的学生看到荒,总会用令人发嘑的语调,大声地将那几个字念出来,每当这种时候,荒便深深地低下头去,一眼也不敢望那些拿他开玩笑的学生,他知道错不在他,但是其他人的奚落却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凡是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的人,只要稍稍了解荒的品性,便会知道这是一个乖巧、善良、规行矩步的好孩子,有的教师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眼神,而在弄清事情原委之后,则摇了摇头,对荒投去了同情的一瞥。在学习院中等科的教师之中,古川是资格最老的一位,其他的教师尽管觉得这样的惩罚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却也不敢去干涉古川。由于被拽到职员室受罚,荒完全错过了午餐的时间,站了将近半个钟头之后,他空荡荡的脏腑开始发出饥饿的鸣叫,那声音引人侧目,令孩子愈加感到羞耻和杌陧,有些教师怜惜他,放了几块点心和一杯热茶在他近旁,叫他垫垫肚子,但是孩子不敢放下那张罪状纸,因此无法享用。

职员室的外间有一间接待室,和职员室之间隔着一堵墙,透过墙上的玻璃,可以看到古川正在接待室里打电话。老教师的脸上仍旧怒气冲冲的,虽然荒听不见接待室里的声音,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恐怕要惊动继母了。

果然,在古川放下电话之后,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月读便来了。

那一天,还没到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月读就带着荒离开了学校,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出了学习院的黑铁大门,荒突然停下了,他直挺挺地站了很久,双眼盯着脚面,不敢去看继母的脸色,半晌之后,他终于用哽咽的嗓音低声说道:“……对不起,母亲……”

月读站住脚,回头望向孩子,他挑了挑眉,微笑着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顿早餐吗?”

孩子点了点头,不知道继母为什么提起这个。

“关于认错和悔过,那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讲的,你还有印象吗?”

“宋有贤者曰‘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如有过,悔改即可;如无过,则无需担莫须有之罪。”荒一面思索着,一面答道。

“想不到你居然记得这样清楚。”闻此,月读笑了起来,荒的这些话和他当初所说的几乎一般无二。

“母亲的话,我总是记得的。”孩子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去。他不像别的孩子,其他孩子处于类似的情境中,总是难免露出邀宠表功的姿态,而荒的心灵太过于纯净而敏感,这些话甫一出口,他骤然意识到也许有谄媚之嫌,于是不禁感到几分害臊。

“修身课上发生的事情也终究脱不开这个道理,我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是你的错吗?”

荒沉默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害母亲受累了……”许久之后,他终于答道。他回想起,刚刚在教师办公室里,月读带着一大盒作为礼物的高档点心以及塞在封筒里的一沓赔罪金,匆匆赶到,他没来得及和荒说上话,便被古川以及学校的训导主任请到了接待室中,隔着那扇玻璃,荒看到继母频频向他们弯腰道歉,几年相处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月读那潜隐在谦和外表之下的高傲,只要一想到,因为他的事情,导致继母不得不在那些满心偏见的庸众面前低头,他就不由得感到胸口一阵憋闷,比他自己遭了冤枉还难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他抽抽噎噎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母亲,是我连累了您,让您丢脸了……”

月读蹲下身子,掏出手帕,揩拭着荒面颊上的眼泪,这个时候,孩子一侧的脸庞高高肿起,白皙细嫩的肌肤上仍旧印着教鞭抽打的痕迹,那伤痕让月读的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刺痛,他微微蹙了蹙眉头,继而再次摆出了那副面具式的平静的微笑。

“丢脸什么的,不是权看个人自己的感受吗?”月读将孩子的脸捧在手掌中,柔声说道,“也许别人看起来羞耻至极的事情,在当事人眼里反而算不得什么,在处理现实事务方面,需求永远比情绪更重要。好了,抛开我的事情不谈,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为这件事情你做错了吗?”

月读的体温比常人更低一些,孩子把脸颊浸在继母的手心中,那冰凉的温度慢慢地苏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犹豫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发端的事由虽然是被冤枉的,但是我顶撞老师却是真的……”

“那么,你后悔吗?”

荒思索了一忽儿,继而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他坚定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无需自责。”

月读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母亲,我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去学习院读书了?”荒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如何面对一直被他视作朋友的唐桥,也不想再见到古川,因此,若是就此被退学,他也并不会感到遗憾,毋宁说,这样的结果反倒会令他窃喜,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学籍是母亲低声下气地拜托冷血无情的正亲町子爵多方活动,才勉强得来的,荒便忍不住责备自己,认为自己的想法十分忘恩负义。

“怎么?荒不想去了吗?”月读就像看穿了荒的心思一样,笑着问道,就好像他是否在学习院读书只是一件无可无不可的小事而已。

“不是!”孩子慌张地摆着手,忙不迭地否认道,“我只是在想,我的学籍本来就是破例得到的,现在我又闯下了这等大祸,学习院最为重视长幼尊卑一类的秩序,学校那边一定不肯姑息我吧……”

“其实这件事情,远不像你想象得那样严重。”月读走在荒前面一步远的地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让你入学,不止是承我父亲的面子,黑泽家也送了不少钱赞助学校,比如说你看,那栋正在翻修的体育馆,便是由黑泽家出钱建设的。”

荒循着月读的指引望了过去,看到一栋正在被翻建的场馆,新的体育馆建在旧馆的原址上,却比原本的建筑扩大了两倍,还增设了一片网球场,荒并不是个好动的孩子,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图书馆度过,对于体育运动也谈不上什么兴趣,在此之前,他一点也不知道,那栋气派的建筑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除了捐建体育馆,黑泽家还为图书馆捐赠了不少书籍,当然,书目都是我选择的。”月读又补充道。

听到这话,荒才骤然想起,这两年,学习院的图书馆里突然多了许多横排的外文原版书,绘着金色图案的硬皮面书籍一排排地摆在架子上,煞是好看,然而,学习院的学生大多自诩为皇室之藩屏,以勇武为旨趣,甚至有些排斥文艺和学问,因此,这些装帧精美的书,除了他和一些教师以外,几乎无人问津。有的时候,荒在家中无意间提到对某些书籍感兴趣,过不了多久,那些书便会出现在学习院的图书馆中,他原以为负责采购书目的教师和自己趣味相投,甚至还暗自将对方当做素未谋面的知己,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月读的安排。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母亲默默地记下了他的每一句无心的话。

想到这一点,荒低着脑袋,露出了微笑,他牵住继母的一只手,轻轻握了握。

月读垂下头,看到荒泛红的耳廓,当即明白,这是那羞怯的孩子所作出的感谢的表示,他笑着,回握了荒的手。

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无足轻重,相反,对于学习院而言,像你这样的学生是内阁财政拨款以外的重要赞助来源,他们绝不会因为一点小小不然的过失便将你逐出学校。这么说,也许显得有些市侩气,你听了未必觉得顺耳,但是事实便是如此。我向古川以及训导主任低头道歉,也并非由于怕他们开除你的学籍,而只是因为顾忌人情世故罢了。”

“人情世故?”荒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月读。他虽然继承了黑泽家的财产,商业上的事,母亲也会尽量解释得浅显易懂,让他一起来定夺,但是月读此时所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孩子的天真与单纯,让月读露出了笑容,他耐心地解释道:“既然你还要在学校中待下去,而且古川也不会就此调任,那么就意味着今后他仍然将继续担任你的老师,因此,眼下还是不要去触怒他为好。当然,以黑泽家的权势,让古川调任也并非难事,但是为了一件小事去和一名老教师作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甚至容易给人留下睚眦必报、仗势欺人的印象,对黑泽家的名誉以及你的将来,并无益处。像这样偏狭而又固执的人,社会上俯拾皆是,若和他们一一去计较,那是永远也计较不完的,既然他们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不如由他去吧。我只需要道个歉,便可以换来你未来几年的安宁,这笔买卖还是上算的。你也不要因此觉得亏欠我什么,这件事说到底,也许还是我连累了你。自从我做学生的时候起,古川便一直对我抱有成见,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对我的恶感,才让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于你。恐怕反倒是我欠你一句抱歉。”

“不是的,母亲,古川先生也并非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会责怪我,并不是您的错!”孩子急忙分辩道,生怕月读为此自咎。

“看来这件事还有别的情由?”月读挑了挑眉,对孩子投以询问。

荒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唐桥的那张冷笑的脸。

“你愿意告诉我吗?”月读再次问道。

荒依旧沉默着。

“不愿意说吗?”月读微微弯下腰,捧起荒的脸颊,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温和而又庄重的口吻说道,“你已经不再是那种需要我代你拿主意的年纪了,你不愿意告诉我,也由得你。只不过,我想要你知道,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永远会在这里等你。”

荒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下头。

月读笑了起来。

“难得今日你早退,公司那边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去日本桥一带逛一逛,怎么样?这样子从学习院溜出来,无所事事的午后,让我想起了我和朋友逃课时的事情,你也饿了吧?也不知道我少年时候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还在不在……”

说着,他牵起孩子的手,走向等候在路口的汽车。

第六十四章

修身课上的风波发生在星期六,经过一个休息日之后,荒再次回到了学校。因为不知道今后该如何与唐桥相处,荒苦恼了一整个周末,几乎寝食难安,然而这个问题对于唐桥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令人为难的事。

礼拜一,荒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他的心中已然暗自做好了觉悟,即使同学们疏远他,不再和他讲话,也不过是回到了过去形单影只的处境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想不到的是,无论是唐桥,还是同班同学,依旧像一两天以前那样,神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尤其是唐桥,他笑着迎上来,搭着荒的肩膀,一面和他说笑,一面伴送他到座位上。

“黑泽,你可真厉害!”唐桥大笑着说道,“你居然敢与古川那老头子犟嘴,以往我可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骨气!”

荒笑了笑,虚应了几句,没有多说话。尽管唐桥依旧摆着一副爽朗的面孔,但是荒已然不会再上他的当了,周六的事情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芥蒂,可他又并非那种处事决绝,可以对笑脸相迎的同窗板起面孔的人,因此纵然心里不舒服,也只得与唐桥虚与委蛇。

见荒热情不高,唐桥于是立刻摆出一副歉然的神色,说道:“上周的事情,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打小报告的人,可是也没想到古川居然会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荒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我没生气,只不过这样的玩笑请不要再开了。”

“好,我保证不再作弄你!”唐桥拍着胸脯应道,“不过这点事也不必太小题大做,古川在这里资格算是比较老的,又是训导主任的伯父,因此没有人愿意触他霉头,但是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中等科的教师大多都是东京帝大毕业的,古川虽然也自称东帝大,但是他其实是东北帝大①的毕业生,听我父亲说,过去他们读书的时候,古川还年轻,他是青森人,因此我父亲他们都把他叫做‘Unda’,那是津轻方言里‘是’的意思,正因为在别的教师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所以古川才这么爱面子。”

唐桥的话逗笑了在场的学生们,那些男孩也跟着“Unda-unda”地叫着,闹了起来,荒有些难为情地微笑着,并没有搭腔,他不喜欢古川,但是也不认为自己有权力因为他的出身地而取笑他。

那之后,一切如故,再没有发生过什么风波。荒早已看清了唐桥的本性,虽然他并不打算闹到翻脸的地步,但是却暗自下定决心,尽量与这名心思叵测的同学保持距离。

然而,唐桥却似乎并不这么打算,他就像没有看出荒的疏远之意一般,反而比以前更加喜欢黏着他。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廓清了荒心中的迷雾,他看唐桥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楚了,昔日的那些被他下意识地无视,归结为“调皮”的“玩笑”,逐渐显出了本相:唐桥依旧喜欢刁难班级里那些瘦弱又内向的孩子,他比荒年纪大,已然十五岁了,理应分得清楚打闹和欺凌,那绝不是在玩闹,而是毋庸置疑的恃强凌弱;他还会煽动大家一起起哄,硬要那些经济上并不宽裕的公家华族的子弟们请客,这绝不是因为他粗枝大叶,没有考虑到人家的情况,而恰恰是因为他充分清楚对方的拮据,而故意想看人发窘;除此之外,他还喜欢拿报纸上那些讽刺暴发户的漫画打趣,说的话,开的玩笑,总是多少让荒有些难堪,荒很清楚唐桥的这些话是针对他的,并非无心之言,但是为此大吵大闹又未免小题大做,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丢脸与否,全看自己的心境”,继而始终保持着沉默。

乃木希典担任学习院院长时期,制定了“中等科以上,全部学生必须住校过集体生活”这一规定,其谢世之后,此项校规一直保留至今。升上中学以后,荒的同学,除了有慢性病,开具了医疗证明的,其余全部住在学习院的宿舍里。

荒是个例外。

和大多数学生不同,别的学生还是需要仰人鼻息的孩子,然而从社会身份上来讲,荒已然是一家之主,并且是黑泽矿业的掌权者,月读以“公司里及家中的诸般事宜,须要由家督定夺”为由,向校方取得了谅解,因此,荒并没有住在宿舍。

此外,他也没有按照学校的要求,像当时的其他男生一样剪成平头,而是保持着可以用发油梳成背头,更加适宜正式场合的中短发,为此,学校里那些被迫剃成和尚头的孩子总是嘲笑荒“娘娘腔”。不过,荒倒并不为此感到困扰,月读很喜欢为他打理头发,当继母的手指从他的发丝间拂过的时候,总是能够在他的心中唤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荒不住校,不理平头,也无须参加课余活动,大部分的学生多少总要加入一些小组,比如好动的便加入诸如棒球、橄榄球、剑道、柔道一类的体育会系,好静的便参加文艺部,荒因为需要尽早回家,故而学校为他免去了课外活动的麻烦。

由于前述的种种特殊情况,因此荒和同窗之间难免有些隔阂,无论是游戏,还是球赛,凡是课后的活动,大家一概不叫他来。然而,修身课上的事情之后,唐桥对荒愈发亲热,而对于得到孩子王认可的人,谁也不敢开罪,在年级里,荒似乎俨然成为了唐桥以下的第二号人物,其他孩子也逐渐对他露出了明显的讨好态度,课后的棒球比赛,他们开始邀请荒了,就连一些以往严禁他参加的住宿生之间的秘密活动,也对他敞开了大门。

诚然,一群游手好闲的华族子弟之间的秘密活动,并不能指望有什么建树,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为了吸烟或者传阅一些见不得人的杂志。

烟是唐桥弄来的,就连学校里的一些高班生,也要从他这里“进货”,吸烟固然违反学校的风纪规定,但是那个年龄的孩子对于所谓“勇敢”和“英雄行为”的看法十分肤浅且偏颇,对他们而言,打破禁忌、一味逞雄,便是了不起的人物。

唐桥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递给荒。

“抽过吗?试一试。”

荒愣住了,摇了摇头,推了回去。

一来二去,唐桥讪讪地收回了手,也没再强求。别的孩子们一面吸烟,一面聊着一些诨话,而荒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烟雾缭绕的景象。

香烟这种东西给荒留下的记忆实在谈不上愉快,他在家中见过月读吸烟,有时他深夜醒来,听到楼下有响动,下到一楼,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而月读则坐在台灯下面,一面处理公司发来的文件,一面吸烟,书桌上摆着一只咖啡壶,继母面前的杯子里则满是那酸苦饮料留下的深褐色痕迹。

“睡不着吗?”看到荒,月读即刻捻灭了香烟,他揉了揉眼角,对孩子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

闻着屋子里浓重的烟味儿,望着继母眼眶下面的青黑色阴影,荒不免感到一阵心痛,那时候,荒继承黑泽家的时日尚浅,本间和森山彼此攻讦、相互撕咬,谁也不肯放松手中的权力,一时之间,荒作为新任会长,几乎名存实亡。

当时,荒毕竟只有十岁,若不是继母独力支撑,平衡各方利益,为孩子建立人脉,扶植新势力,削弱黑泽矿业内的两大派阀,恐怕荒早已被彻底架空。

那段日子也是月读最为忙碌的时候,他每日俾昼作夜地处理公司的事务,同时还要应付无数的酬酢,由于是欧米伽,商业上没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能做的只是旁听所有会议,将全部需要加以注意的内容向荒转述、解释,并辅助孩子做出决策。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月读出乖露丑,荒还记得,当他有一次和母亲到公司去,母亲向财务部门索要账册的时候,财务部长岛田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苦笑着说道:“夫人,公司的账册可不是家计簿,这种东西,您看了只会头痛,因此不看也罢。如果您一定要看的话,照理说,我们自然应当安排专人给您讲解,但是如您所见,会长辞世之后,公司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许多事情都需要处理,因此一时之间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啊,这一点,还望您见谅。”

这些话,看似殷勤备至,实则透露着岛田对身为欧米伽的月读彰明较著的轻蔑。

然而,月读却像没有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一样,客客气气地答道:“在如此忙乱的时期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请您见谅。骤然担负起如此重任,说实话,我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职责在身,实在别无他法,公司事务繁忙,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占用您的人手,而我自知见识浅薄,也并不指望能够看懂多少,如果有搞不明白的地方,我再来向您请教,您看这样可以吗?”

“哪里,不敢当。”财务部长一面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应着,一面承诺尽快将账簿送来。

当荒看到月读飞快地翻阅着那几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复式账册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母亲,您不是说您看不懂吗?”

月读正在洋纸上写写算算,他头也不抬地笑道:“实则示之以虚。若不是我假作一窍不通,他们也不会把真账拿来——这几本账册可不是用来应付税务部门的假货,而是给会长看的,你看,这些地方还有你父亲的字迹。尽管如此,这本账册也不能算干干净净、毫无隐瞒,比如这里,上个月的进货写着二十吨稀硫酸②,出货的精铜量却和硫酸出库量对不上,但是精铜的量和作为原料出库的粗铜矿却能够合上。”

“这说明他们谎报了硫酸的出库量。”荒一面沉思,一面接口道。

“没错,这也说明他们根本不曾采购那么多硫酸,这笔钱必定流向了某个人的钱袋。”月读赞赏地摸了摸荒的头发,说,“在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有过几笔可疑的动账,但是也许是由于有所顾虑,因此所涉金额不大,而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你又尚未成年,这些人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难道就没有约束他们的方法吗?”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道理是这样,然而现实却并不受道理支配。荒,即便是那种早有公论的符合正义的事情,若要使之实现,也须要有相应的力量才行。而现在的我们所缺乏的恰恰是力量。他们尽管对你所代表的权力不乏忌惮,但是却也可以借着你年少无知的理由,轻易将你打发掉。”月读笑道。

随后,他思索了片刻,一面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面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件事情,你我都不宜出面,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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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北帝国大学:战前日本九所帝大之一,位于仙台,亦称仙台医科大,同时也是鲁迅先生的母校。

②铜的湿法冶炼的流程之一为硫酸化焙烧。

第六十五章

一个月之后,黑泽矿业的财务部长岛田义人因为账目上的疏失被革职,公司的职员私下里盛传,岛田遭到开除的真正原因是为侵吞公款的真凶遮丑,新会长因为夫人的父亲来说情,并且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只是将财务部长革职处理,而不曾报警。同时,所有人心下都知道,岛田属于公司里的两大派系之一,是本间的心腹。

这件事情说来也巧,事发一个月前,黑泽矿业年幼的会长和他的继母来到公司,提出要看一看账簿,而那几套错综复杂的复式账簿,欧米伽又怎么可能看得明白呢?月读总是差孩子频频出来提问,搬出的疑问奇蠢无比,岛田应付得不耐烦了,于是便指派了一名新近被公司录用的年轻会计去给这对母子做专职讲解。

在这名职员满心烦闷地应付着月读那些无关紧要的愚蠢问题的时候,荒正在一旁做功课,他写到一道和铜矿相关的数学题,突发奇想地用账簿上的数字演算了一番,这当儿,年轻的会计正站在月读身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荒笔下的数字,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甚至一时忘却了应有的礼仪,抓过账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怎么了吗?”月读纳罕地问道。

“无事,让您见笑了。”年轻人干笑着,放下了账簿,与此同时,他正飞快地转着脑筋。

这名年轻的会计毕业于名门大学,却由于近期的不景气而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不得已当了小职员。在黑泽矿业之中,他没有任何靠山,尽管像财务部的其他人一样,随波逐流地加入了本间的派系,但是他明白,在这里,他不可能有出路。年轻人出身于滋贺地区,在家乡也是一等一的秀才,他读了大学,一心想要飞黄腾达,却苦不得志。财务部是岛田的天下,这位上司总喜欢欺压下属,新职员被要求比同事提早一个钟头来办公室,处理那些不属于他本职的杂务;岛田动辄辱骂下属,没完没了地说教;在酒桌上,部长还会强迫人喝酒;而现在,岛田又把他支使过来,让他应付小孩子和欧米伽的蠢话;——说实在的,他早就受够了。他在这本账簿上发现的问题并不能让他在本间一脉出人头地,但是它对森村的价值却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在继承人监护权的问题上,森村棋差一着,但是他在公司中的势力却并不逊色于本间。

“夫人,这本账簿能够借给我吗?”年轻会计问道,“只借一天就好。”

“……可以是可以,反正这些劳什子我短期内也读不完,并不着急归还。”月读犹犹豫豫地答道,眼神中带着略显蠢钝的疑惑和善意。

在那名会计拿着账簿,如获至宝地离开之后,荒百思不解地追问:“母亲,您怎么知道他会去揭发上司……?”

“岛田那样的性格,再加上最近本间的得势助长了他的骄纵,因此他的人缘并不会很好。我刚刚让你用那些蠢问题反反复复地搅扰他,便是要让他麻痹大意,确信我们都是傻瓜,而派人监视我们纯属浪费精力,因此,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派过来给我们作讲解的,势必是最不受他重视的员工,这样的人,要么是野心勃勃却苦不得志的年轻人,要么是碌碌无为却满怀怨气的老人,而这两种人,都会不自觉地成为我们的传声筒。”月读收起了方才那副蠢笨的神情,吻了吻孩子的脸颊,对荒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害得你也一起说谎了,抱歉,不过你做得实在很漂亮。”

岛田走后,一向被排挤的,属于森村一派的财务部次长升任正职,而次长一职则由荒推荐的人选担任,这名新次长原本是正亲町家的学仆,毕业后则在子爵那里任秘书,也负责打理正亲町的财政事务,这一人选看上去似乎清清白白,并不会卷入派阀之争,但其能够得到举荐,则与本间脱不开干系,毕竟,自从告别式之后,正亲町子爵和本间便走得很近。尽管外界普遍认为,新任财务次长柿川清三郎是本间的人,然而,只有正亲町和月读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月读借助森村的力量,清除了本间的一枚强力棋子,随后又将自己的棋作了一番伪装,安插在了棋盘上。

除了这些高层的人员变动之外,在其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财务部的一名小职员升上了课长的位置。

就这样,月读逐步削弱着森村和本间的实力,他一直奉行着自从监护权争夺战以来的一贯原则,即,对权力的掌控不过是一场跷跷板游戏,在自身不够强大的时候,只有稳坐中间的那个位置,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直到荒继承公司两年之后,月读夜以继日的操劳告一段落,他们的生活才真正回归正轨,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孩子半夜醒来,经常发现月读还没有睡,他总是走进书房,将继母手中的香烟夺过去,熄灭。

“您这样对健康无益,如果母亲犯困的话,便和我说话吧。”荒说着,抱起双手,摆出一副顽固的样子,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但是他总是先睡着的那个,当他醒来的时候,往往晨曦早已遍照大地,他身上盖着月读的漆丝外套和羊毛披肩,枕在继母的膝盖上,而月读,则依旧在那些文件上飞快地做着注疏。

后来,也许是月读怜惜荒,不忍心让他陪着自己熬夜,于是他总是佯装早早就寝,待孩子放下心来,入睡之后,再披上衣服,起身去书房。荒明白继母的一片苦心,不想让月读在操劳之余,还需要挂虑自己,于是他尽管知道月读仍旧在晨兴夜寐地工作,却佯作不知,那段日子,连带着荒也常常睡不安稳。

早餐时分,每当孩子在月读身上嗅到那种被熏香遮盖着的,隐隐的香烟味道,他便明白,继母昨夜又熬了个通宵。

他年纪太小,无法为母亲分忧,因此,对于他而言,香烟只能唤起他负疚的记忆。

荒尽管不喜欢香烟的气味,但是因为却不开情面,仍旧多次参加唐桥他们的聚会。

修身课上的事情过去大半年之后,荒升上了二年级,十四岁的他猛地长高起来,虽然身材依旧纤瘦,却不比大他三岁的唐桥矮多少了。

这段日子一向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取的事情。

荒和唐桥真正闹翻脸,是在二年级的第一学期过半的时候,那是在一次聚会上。

那一天,唐桥分发完香烟,摆着一副故弄玄虚的笑容,道:“我兄长从英国寄来了一只包裹,你们猜那里面有什么?”

“什么?”

“有好东西吗?”

听到这话,学生们聚集起来。

他们进行秘密集会的场所是学校体育场附近树林中的一块空地,那里生满了百年老杉,枝繁叶茂的树丛为这群吞云吐雾的恶劣少年们提供了掩护,在他们抽烟的时候,唐桥总是叫一名瘦弱的孩子站在树林边缘放风,那孩子便是曾经在体育课上被命令做“马”,却被荒解了围的男孩,他叫江藤,和荒一样,也是商贾之家出身,他总是远远地缀在唐桥这群人的身后,试图融入他们,却总是遭到冷遇。

江藤似乎认为望风的任务很光荣,尽管心中十分羡慕能够和唐桥混在一起的那些男孩,但是他却总是像哨兵一样在远处站得笔直。

唐桥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后退去,不让孩子们看清他手中的东西,集会的喧闹声引起了江藤的好奇,他伸长脖颈,朝林中望去。

“我知道,是一本书!”江藤用讨好的语气高声说道,——从他那边看过去,刚好能够看到唐桥手中的东西。

“没有问你!放哨的稻草人难道还会说话吗?”唐桥心头火起,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江藤的方向掷去,所幸不曾砸中,否则那孩子免不了落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是什么书?别藏着了,快给我们看看!”

少年们吵嚷着,在唐桥的身侧围了个水泄不通。

荒并未参与,他仍旧坐在那片空地中,借着从树丛间漏下来的阳光,阅读着手中的书,一年以来,继母开始着手让他学习商业上的事务,并且请来刚刚升任财务部长的柿川清三郎为他单独授课,柿川是东帝大经济系的硕士,持有精算师资格,学富五车,却不怎么懂得教导学生,他的讲解总是艰深晦涩,让荒听得一头雾水。

偶尔,他为了学问上的事情去请教月读的时候,继母总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为他答疑解惑,有的时候,荒不禁想道,如果自己的老师是月读就好了。

当时,继母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那样,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说道:“我知道柿川不怎么会教人,以前他在正亲町家当学仆的时候,曾经是我弟弟的家庭教师,那孩子经常抱怨,柿川所讲的东西,他半点也听不懂,结果补习之后的成绩甚至还不如往昔。不过眼下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选,杉本先生尽管可以为你讲解公司法的常识,但是商业上的事情,他却一窍不通,因此只能暂时委托给柿川。待我将来腾出空来,便亲自教导你,眼下只能委屈你忍耐一下了。”

然而,月读的承诺一直不曾兑现,自去年年末的大萧条①爆发之后,继母开始愈发忙碌了起来,因此,每当他为了课业上的问题麻烦月读的时候,内心总是满怀歉疚。

为了不落下进度,也为了不让继母为他挂心,于是他只能额外下功夫。当他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那本大卫·李嘉图的经济学书的时候,一本册子向他飞了过来,——唐桥被同窗们纠缠得不耐烦了,于是便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荒。

“黑泽,接着!这是专门为你带来的!”远处传来了唐桥故作爽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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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1929年10月底的美国股市崩溃,日本此前由于黄金禁运政策而没有受到直接波及,但是其后却因为大萧条所造成的很长一段时期的全球需求衰颓,而导致部分商品出口额骤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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