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58~60

第五十八章

钟声远远地从别馆的客室中传来,大钟响了三下,荒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黑魆魆的天花板,睡意全消。从他回到东京算起,如今已有七天了,起初他睡在继母套房的外间,在他的房间收拾好之后,仆人们便把他的行李搬了过去。荒自幼早已习惯了独自就寝,无论是在寄宿学校里,还是在家中,他记忆中的夜晚永远是寂静的,枕旁没有其他人的温度,房间里也听不见别人的呼吸声,他在任何地方都能睡得着,但是,只有别馆不一样。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害怕这栋房子。

荒曾经听阿金说过,在三岁之前,他一直和母亲以及乳母一起生活在别馆,直到母亲病故之后,才被父亲接回主宅,照理说,他绝不应畏惧这栋房子,这里包裹着他为数不多的温情的记忆,虽然不到三岁的孩子并不能指望记住多少事,但是至今他仍能回忆起母亲那略带忧郁的面影以及她身上淡雅的白梅香。然而,他就是莫名奇妙地对这栋房子心怀恐惧。

他还记得,在他小的时候,逢到母亲的忌日,阿金总是要来清扫别馆,那时,只有四岁的他不顾阿金的劝说和驱赶,固执地缀在乳母身后,但是,甫一踏进别馆的大门,他便没来由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阿金只能抱着他回到庭院中,一面安慰,一面说了些善意的埋怨话。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就说过,哥儿你不该跟着我,毕竟这里发生过那种事,小孩子可来不得……”那时候的阿金絮絮叨叨地说道。

“那种事”指的是什么呢?荒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在别馆死去的,也许年幼的他亲眼看着母亲在这栋房子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因此才对这里心存畏葸。他并不知道八千代的真实死因,黑泽家的传闻尽管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却没人敢在主人们面前漏半点口风,更何况,自从七岁时起,他便被父亲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崎,因此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

荒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也不敢阖眼,只要一闭上眼,各种骇人的想象便会爬上他的心头,他试图给自己对别馆的畏惧找出一个言之成理的缘由来,然而,任凭他如何辗转反侧,想来想去,也始终寻不到一个解释。

他的这间屋子过去曾是黑泽重季使用过的,别馆兴建之初,黑泽夫妇尚未失睦,每当夫人在洋馆住腻了的时候,夫妇二人便会搬到这栋日式馆来小住数日,那时的别馆因为周边种满梅树,而被夫人称为“凌寒馆”。在八千代与丈夫决裂之后,她带着孩子和贴身侍女,独自搬进了别馆,自那时起,这间属于黑泽重季的屋子便没有再开启过。

由于主宅烧毁,黑泽邸的人们不得不暂居两座别馆,在凌寒馆中,唯有八千代生前住过的屋子尚且维护得像个样子,而其他的房间大多积满了灰尘,四处结着蛛网,其中以黑泽重季的这间主人房尤甚,套间的门锁开启的时候,屋里瞬间尘土飞扬,一股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榻榻米被虫蛀得不成样子,隔扇和障子纸到处都是破洞,塞在柜橱里的棉被也因为受潮而腐烂发黑,仆人们足足花了一个礼拜的工夫,才将主人的房间拾掇出模样。

房间里的挂轴和摆设大多完好无损,经过清理之后,仍旧摆在原处,榻榻米、障子、屏风、隔扇全部是新换的,黑泽重季好豪奢,因此原本的装潢大多采用安土桃山式的艳丽色彩,四处镶贴着金箔,主人死后,在夫人的授意之下,新的装潢多采用素雅的颜色,月读依旧保留了室内那些和洋折衷的装饰品,一两件富丽堂皇的家什摆在简素的房间中,非但没有任何不协调之处,反而成了点睛之笔。

床铺边上摆着一架屏风,遮挡着从障子窗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夜风,月光照在屏风的金箔底色上,为其镀上了一层光晕,铺着金漆的花梨木上勾勒着秋草的图案,对于书画一类的风雅的旨趣,年仅十岁的荒尚且一窍不通,他只知道继母告诉过他,那幅画是酒井抱一的真迹。除了映着月色的屏风之外,房间中的其余地方尽是一片漆黑,家具的轮廓隐藏在一片昏暗的幽微中,咫尺难辨。

大钟敲响四点,障子窗的外面依旧不见破晓的迹象,荒再次翻了个身,冬日的凌晨时分往往是最寒冷的,荒在睡前喝了一杯牛奶,此时,他缩在被子里,脚掌冰凉,禁不住感到膀胱有些发胀,他披上羊毛外袍,站起身来,微微打着哆嗦,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同于西式建筑的主宅,别馆的主人房里并未设有独立的盥洗室,因此,如厕便成为了一件麻烦事。在寻常的日本人家里,卧室中往往放着夜壶,但是,在传统样式的房屋中,无论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使用,粪尿仍然会不慎滴到榻榻米上去,月读自幼便有洁癖,难免觉得这样的习惯十分腌臜,因此,尽管别馆的厕所远离堂屋,他依旧不允许卧室中摆设便壶一类的东西。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荒拢了拢外套,别馆的涃轩位于庭院的林荫深处,周遭景色优美,苔藓流芳,若非早知道那是住宅中最不洁净的地方,倒是会把它错当成一座雅致的茅草亭子。孩子解过溲,用厕所前石水盆里的清水洗着手,前几天东京刚刚下过雪,四下里寒气弥漫,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洗手盆里冷冽的温度冻红了孩子的手指,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天空黑得像墨一样,天边刚刚露出几分破晓的晨曦,又马上涌来了一大片霾云,将那微渺的光芒遮了去,这样的时刻反倒比明月高悬的夜晚更加黑暗。从别馆通往涃轩的狭窄小径沿途点着几盏石灯笼,树林深处时不时地传来子规的啼叫,周遭的幽暗和静谧使夜鸟的叫声透出几分凄凉和妖异,微风拂过树梢,干枯的桠杈吱嘎作响,宛如垂死者喉咙中的吹气声,荒缩起肩膀,终于开始害怕起来,虽然他一向不是个胆小的孩子,但这里毕竟是一座刚刚死过人的宅邸,他一面在身上擦着手,一面踏着石板,快步向别馆走去,他的步伐很急,尽管他竭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他脚下的雪驮踩在石板上的那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已经像是在逃命了。

即在此时,荒看到,在那仿佛洞窟深处一般的幽暗密林之中,有一道光正在闪烁着,那光晃晃悠悠,摇曳不定,一瞬之间,小时候他从阿金那里听来的怪力乱神的故事,统统涌上了他的脑际,他的牙齿咯咯打战,双腿发抖,心脏也仿佛停跳了一般。

待得那火光近了,荒才看清那是一盏提灯,刚刚那种对妖魔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戒备和警惕,在这些天里,荒听佣人们说过,在宅邸失火之后,偶尔有些陌生人擅自闯进来,要么就是借着帮忙清理火场之由,来废墟上“寻宝”的闲汉,要么就是一些好事的新闻记者,偷偷溜进宅子里,想要拍到未亡人或孤儿的照片,毕竟,无论是新婚一年便死了丈夫的绝色男性欧米伽,还是默默无闻,却骤然继承万贯家财的孩子,都是十足惹人注目的话题。

荒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不露声色地摸索着,试图找到用以防身的武器,他摸到一段被园丁切断的病枝,紧紧地握在了手上。望着那盏晃动的灯火,荒的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那个人离他还很远,更何况他恰好站在一片石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其实他大可以躲进树林,对方绝不会发现他,但是,二十米之外便是凌寒馆,母亲正睡在那里,如果那个人是贼人的话,他绝不能让他危害月读的安全。

随着那盏提灯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渐次照出了后面的一张面孔,看到那人的脸,荒长舒了一口气,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幸而他及时用那条病枝撑住了身体,才不至于跌跤。

来人是平造,他直勾勾地盯着孩子,不停地抽搐着眼角,露出痴騃的微笑。

荒知道平造的事,据说他是母亲介绍过来的仆人,原本便不聪明,又在大地震中撞坏了脑袋,留下了一些神经方面的后遗症,以至于现在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来。

荒笑了笑,和善地招呼道:“原来是平造啊。你在巡夜吗?”

平造皱着眉,似乎对于如此简单的问题,也要冥思苦索一番,才能作答。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压低嗓门,说道:“我在驱赶罗刹鬼……”

“……什么罗刹鬼?”平造的话,以及疯老人说话时那骇人的神情,令荒泛起了一阵冷汗。

老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随后,蓦地攫住荒的肩膀,说:“这栋房子里有罗刹鬼……,没错,我见过的!它进了那间房子,然后那间房子里就着了火……,罗刹鬼要吃人的!有罗刹鬼的地方,就要死人……俺爹被它吃了,俺娘也被它害死了……,它在村子里,到处带走家里的男人,跟它走了的人都不能活命……”

说着说着,他的话音逐渐从标准语变回了鹿儿岛地区的方言,荒在九州待过许多年,因此勉强能够听懂。

讲这些话的时候,平造面无血色,身体就像患了疟疾那样剧烈地颤抖,在昏暗的光线中,老人的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诡异的火光,语罢,平造仍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不过那些失魂者一般的絮语,荒却再也听不真切了。

老人那如同白骨一般枯瘦的手指深深地嵌在孩子的肩膀上,他的双眼不再像方才那般迸发着疯狂的闪光,而是变得空洞、死寂,仿佛腐烂的鱼眼一样,荒就像被平造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束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一时之间,他觉得他的身体如同死人一样僵硬,他不知道自己愣在那里的时间究竟有多久,估计那很短,但是他却觉得很漫长。

当他感到力量终于回到他的身体之时,他大叫了一声,猛地甩开平造箍在他肩膀上的手,拼命向别馆的方向逃去……

第五十九章

孩子仓惶逃进了别馆,黑暗、恐惧和慌张让他辨不清眼前的路,别馆的回廊幽长而迂曲,荒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很快,他就迷失了方向。

他拉开一扇又一扇的纸门,却始终没能见到半个人。月读喜欢清静,因此,除了贴身侍女阿兼之外,他只带了两名女佣,别馆中的大室小厅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间,但是其中住了人的,却不过寥寥三间。大部分空置的房间都被堆满了各种家什,有凌寒馆中收拾出来的,也有从火场中拣出来的未损坏的贵重物品。

储物室里虽然开着雪见障子,却依旧显得很昏暗,那些家具、雕塑、古玩和字画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勾勒出黑漆漆的轮廓,看上去如同来自地狱的鬼蜮。下一间,再下一间,所有的屋子里都是差不多的景象,要么空空荡荡,要么堆满了杂物,一个人也没有,荒对家中的布局并不熟悉,因此他没有意识到,涃轩一侧的庭园连接着凌寒馆光线昏暗的北侧,而他的房间却在日照良好的南边,因此,他完全走错了方向。

孩子心下焦急,不由得想起了以前阿金给他讲过的“让人迷路的家”的故事,传说有一户人家因为触怒神灵而遭到作祟,人们常在家中迷路,成年人尚好,而有些迷失方向的孩子却就此失踪,再也没能回来。

这样想着,荒的心里越发恐惧。

凌晨时分,寒意袭人,一阵阵冷风从障子窗的缝隙灌进那些没有住人的房间中,再加上别馆的北侧堂屋常年不见阳光,因而,房间里比走廊上更加阴冷几分。整座宅邸仍在沉睡着,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朔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不时传来。荒缩着脑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寻找着来时的路,在打开每一扇房间之前,他都要深呼吸几次,做出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他总害怕那些纸门的背后,有什么妖魔正在等着他。佛像、座灯、瓷瓶,等等黑黢黢的影子渐次闯入孩子的眼睛,黑暗仿佛让那些东西改变了形态,以至于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阴森可怖。

荒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来源于自己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畏怖,但是他就是害怕这栋房子。

他一面颤颤嗦嗦地向前走,一面低声背诵着学校里学来的天主教祷词,他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宗教方面的定见,但是在西洋人的学校中耽得久了,一举一动都像个切支丹①一样,为此,他还曾经被父亲嘲笑过。在一片死寂之中,廊外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夜鸟的鸣叫,紧接着,又是一阵木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碰上巡夜的仆人了!——荒暗忖道。

他急忙拉开通向庭园一侧的障子门,却看到平造正提着昏暗的提灯站在廊下,在他那张苍白而肿胀,宛如溺死者一般的面孔上,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直勾勾地望着荒。

孩子愣在原地,心跳不止,一双腿直打哆嗦,他大叫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走廊深处跑去,一路上,袖子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被他慌乱地甩开,在他身后发出碎裂声,孩子没有回头去查看,不管不顾地跑开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脚被绊住,跌倒了,也毫不犹豫地爬起来继续跑。

正当他慌不择路地奔逃的当儿,一道纸门在他面前欻然打开,荒吓了一跳,站住脚,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跑回了凌寒馆的南侧回廊。

月读睡觉很轻,这一天又不曾服用安眠药,早在半刻钟以前,他便听到了别馆中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很急,但是踏在木质走廊上,又并不很重,由此,他立即猜到,那是孩子的脚步声,既然如此,只可能是荒。

那个孩子一向沉稳,此时却在凌晨时分胡乱跑动,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罢。他擦亮一根火柴,点燃座灯,引了一盏烛火到小烛台上,随即,披上外袍,打开了房门。

月读穿着一袭洁白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绘着花鸟纹样的羽织,手里擎着一盏烛台,疑惑而关切地望着荒。

孩子看到继母,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双膝一软,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像所有受到惊吓的十岁孩子一样,涕泗横流地大哭了起来。

月读从未见过荒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后擎起烛台,照了照孩子背后的走廊,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发生生么事了?”他蹲下身,温柔地问道。

孩子像淋了雨的幼犬一样颤抖着,抬起苍白的面孔,只看了月读一眼,便蓦地扑到他怀里,哽咽了起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更何况荒长得比同龄人高挑许多,尽管只有十岁,看上去却像有十二、三岁。月读一时不备,给扑了个踉跄,他抱着孩子,靠在身后半掩的纸槅扇上,轻抚着荒的后背。

“我怕这栋房子……”荒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从小就怕,一直都怕……,我又迷了路,遇到了平造……,他说家里有罗刹鬼,他说他看见了,父亲就是给妖魔害死的……!我太害怕了,于是就开始跑,我一直找不到路……”

孩子说着,紧紧地攥住了月读的衣襟,听到这些话,月读皱了皱眉,随即,柔声安慰道:“平造疯疯癫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世上哪来的罗刹鬼?”

他扶着荒,站起身来,挽住孩子的手。

“好了,既然你自己无法入睡,就到我房里来吧。正巧我的失眠症犯了,也好和你做个伴。”

荒一无所思地随着月读进了房间,走了几步,他轻呼一声,陡然停了下来,——他的脚下感到一阵刺痛,很费了些工夫才回忆起,在仓皇逃跑的时候,他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陶瓷器皿吧?那东西的碎片大概划伤了他的脚。

月读回过头,向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荒缩了缩脚趾,不敢让母亲知道脚底的伤,此刻,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月读似乎永远能够给他温暖而安定的感觉,随着理智回到他的身体,他开始觉得自己方才的慌张和畏葸都十分滑稽。为了这样的原因而受伤,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方面是出于羞愧,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某种男孩子逞雄的本能,他不愿意被月读发现真相。

然而,在孩子的身后,几滴殷红的鲜血落在榻榻米上,在座灯昏黄光芒的照射下,斑斑血迹显得甚是突兀。

月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随即蹲下身,不顾孩子的挣扎,将他抱起来,毫不费力地一路穿过会客室,来到与外间相连的卧房,放到了被褥上。

“把脚伸出来给我看看。”

月读一改平日里的温和语气,用上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口吻。

这一次,荒不敢再违抗母亲,于是老老实实地把双脚伸了出去。

别馆的北栋并不住人,因此收拾得没有南栋干净,再加上火场中清理出来的各种杂物都堆放在那里,男人们干完活,光着一双刚刚从火场上踩过的脚进进出出,北栋无论是房间里,还是走廊上,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荒的一双脚在走廊上跑了许久,早已沾满了尘土,变得肮脏不堪,现在又流了血,血水和污垢混在一处,龌里龌龊地搅成了一滩泥泞。

荒知道月读爱干净,他尽力地缩着脚,浑身上下局促极了,那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就像是一只浑身泥垢的幼犬不小心闯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他憱憱不安地觑着月读的脸色,生怕在继母脸上看到厌恶的神情。谁知,月读却只是笑了笑,随即用他那双比白瓷还要洁净的手捧起了孩子脏兮兮的脚,说:“伤口不深,但是里面扎着几块瓷片,需要把它清理出来,大概不需要缝针。”

语罢,他转身从漆木五斗橱里取了药箱,又出去接了一盆清水。

“清理碎瓷片的过程也许有些疼,你忍着些,不要动。”

月读把座灯挪到荒的脚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了镊子。他把镊子用酒精消过毒,继而,以宛如执业多年的外科医生一般利落的手法拔出了扎在孩子脚心里的碎片。随着最后一块碎瓷落在钢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荒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始终抿着嘴唇,蹙着眉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很好,接下来只需要清洁一下创口即可,酒精棉敷上去会有一阵剧烈的刺痛,熬过去就结束了。”

月读擦净手,舀起水盆中的一泓清流,浇在荒的脚上,水是烧开过又放凉的,温度并不很低,温凉的水碰到孩子的脚掌,溅起珍珠般的水滴,尘土和污泥溶在水流中,落进了盆里,冲洗几次之后,月读用一条洁净的毛巾将孩子的双脚包裹起来。

当看到月读将纱布浸在酒精盘子里的时候,孩子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荒不是没受过伤,他知道清创比受伤本身还要疼,他并不是个娇气的孩子,以往无论有多痛,他都能熬过去,但是那并不只是因为他天性刚强,也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人可以倚靠。在长崎的那些年,就连阿金也不在他身边,教师们虽然待他很好,可是那层关系毕竟是浮表的,他们善待他只是因为荒成绩优异,性格乖巧,也因为他们喜欢孩子,这种喜爱的内容是空洞的,就像心地善良的人喜爱动物一样,只是泛泛而论,因此,他尽管和学校中的同学与师长关系亲厚,但却并不把他们视作可以依赖的对象。在那样的境地中,他知道自己的眼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故而很少在人前显露他的痛苦,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一直是最坚强的孩子,但是那些隐蔽的酸楚却一个不落地刻进了他心灵深处的角落。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能够坚持下来,绝不流露出半分难过,但是现在他的身边有了月读,在他所全心信任着的,甚至可以托付他的生命的继母的面前,这名强韧的孩子突然变得软弱了,他会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也会在他面前承认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恐惧,现在,他又在他的面前,因为即将到来的肉体上的一点小小不然的疼痛,而露出了畏葸的神色。

月读一定很讨厌这样软弱又麻烦的孩子吧?荒不无苦涩地暗忖道,继而,他打定主意,无论多痛,都绝不吭一声。

荒没有想到的是,月读觑了一眼他脸上如临大敌的神色,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他勾起手指,刮了刮孩子秀挺的鼻梁,道:“痛就哭出来,反正这栋别馆里除了你我,只有三名侍女,那三个女人只要入睡,哪怕地震了也不见得能起来,你尽管哭得地动山摇,也没办法把她们从睡梦里拽出来。因此,哭也好、叫也好,你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我曾经有个朋友也像你一样,因为在世上茕茕孑立,因而从不诉苦,他精神强韧,忍耐痛苦的本领登峰造极,但是那些被憋在喉咙中的悲泣并不会因为长久的忍耐而苏解或消失,随着年深日久,痛苦会凝成一洼沼泽,横亘在你的生途上,等着你有朝一日陷进去。因此,我不希望你忍耐,尽管我们的社会总是鼓励男孩子要坚强,但是过度压抑痛苦,只会让人成为情感上的瘸子。”

说完这话,月读便蓦地将纱布按了上去。

霎时间,荒的眼泪迸了出来,说实话,清理伤口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疼,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自他记事以来,除了父亲去世时,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这样哭过。在父亲面前流泪,只会引来一通奚落和责骂,而至于阿金,每当他受委屈的时候,阿金总是唉声叹气,比他还难过,因此,往往也是他强作欢颜,反过来去安慰乳母。

只有月读,他感到自己似乎可以毫无挂虑地在继母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月读会用他的温柔去包容他的痛苦,会用他的强韧去支撑他软弱,在月读的面前,他在心中筑起的那座感情的高墙不再坚不可摧,一抹淡淡的微笑,一句温柔的安慰,一个轻轻的抚触,都会将那坚若磐石的城墙瞬间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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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切支丹:Christian,基督徒的旧称。

第六十章

不多时,月读处理好了伤口,荒用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看着继母,暗暗地吸着鼻涕。

“结束了,接下来我给你包扎,以后的几天注意不要沾水。”月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道。

“你说,你害怕这栋房子是吗?”月读一面拿出绷带,一面问。

荒点了点头。

“尽管我们可以去大矶越冬,但是来年春天我们总要回来,洋馆的修缮和重建需要至少一年。”月读若有所思地说。

“没关系的,母亲,您无需顾虑我!”荒忙不迭地摆着手,生怕叫继母为难。

“不如我们住到别处去吧?”月读拍了一下手,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去哪里呢?”

“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父亲在数寄屋町有一处宅子,原先一直借给朋友使用,最近,听闻那位朋友回故乡去了,因此那宅子空了下来。房屋的条件固然比不上家中,但是还算差强人意,收拾一下,也可以住得十分舒适,暂时应付一下应该足够了,更何况,还能躲开那些惹人厌的新闻记者。怎么样,你愿意吗?”语罢,月读微笑着望向孩子。

荒犹豫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有需要就说出来,无需忍耐。小孩子如果太乖巧,一点也不任性,我看了反而会觉得心痛的。”

月读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在座灯暖橘色的光线下,月读平素那冰雪一般的肌肤染上了几分金黄的色泽,他垂着头为荒裹扎伤口,低眉敛目的姿态让他那蜷曲而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和直挺秀拔的鼻梁更加凸显,荒在长崎看到过不少来自西洋的美丽妇人,也在父亲举办游园会的时候见过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东洋美女,但是,无论是在男人、女人、日本人还是外国人之中,月读都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那是一种庄严端整的美,华艳却又不庸俗,一时之间,荒只觉得,这样完美的造物,简直像是神话故事当中的天人。

这个时候,也许是额发遮住了视线,月读抬手捋了一下垂在颊边的碎发,将它们别到了耳后。倏忽之间,他左边额角上那道纵贯整个额头,直至太阳穴下方的伤痕显露出来,旋即又被头发遮住了,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是却逃不过荒的眼睛,继母脸上那道犹如蜿蜒爬行的蜈蚣一般的伤疤刺痛了他的心。

告别式结束之后第三天的时候,荒的房间终于收拾好了,粗使女佣阿春和黑泽生前的男仆贞助把年轻主人的行李搬到了新房里。在帮着孩子一起整理物品的当儿,两名仆人逐渐聊了起来。

荒尽管是主人,但是由于他像月读一样,脾气随和,因此,初时的生疏过后,仆人们逐渐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却性格温柔的男孩,在荒的面前,他们并不感到拘束。

阿春一面将荒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一面和贞助搭着话。

“这次走水真是太惊险了,若不是良辅先生恰巧在场,夫人只怕要遭殃呢。”

“今年八月初的时候,我因为风寒告了几天假,当时,夫人自己明明还在卧床,却还记挂着我的一点小病,叫侍女给送了药和热汤来。”男仆应道,“那样温柔的人,从来也没招惹、得罪过谁,若是无端端葬身火场,才真叫没天理。”

“幸好老天开眼。不过夫人也真是命大。六月底,他伤成了那样,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命,居然也挺了过来,走水前的那几天,又是雨、又是雪,随后又刮起了大风,正赶上他腿脚不舒服的时候,若非神佛保佑,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仆人们的谈话引起了荒的注意。

“母亲受伤了?”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籍,蹙着眉,疑惑不解地问道,“八月……,我记得他不是生病吗?怎么会是受伤?”

听到这话,阿春立刻闭上了嘴,她突然记起来,七月的时候,荒往家里挂了几次电话,那个时候是她接的,哥儿误以为继母患了重病,她也不曾道出真相,就任由他误会了下去。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早已忘记了这件事,甚至以为荒也从别处知道了那件事的始末,因此,言谈之间忘记了应有的顾忌。

阿春不禁有些尴尬,她和贞助面面相觑了一忽儿,随后,她俯下头,支支吾吾地应道:“嗳,是那么回事。”

女佣那副战战兢兢、顾而言他的模样让荒起了疑心,他顿时变了脸色,板着脸,严厉地质问道:“究竟是受伤,还是生病?你说清楚。”

平日里,荒和大家说话,尤其是宅邸中那些十几岁的女佣人,虽然她们表面客客气气,但是心里总是把这个温顺、羞怯的男孩当做弟弟似的,跟他嘻嘻哈哈,可是这次荒的口气不寻常,即便是阿春这样心思简单的姑娘,也看出了苗头,她惴惴不安地缩起肩膀,小声嘀咕道:“……可是……可是老爷不让说……”

“现在黑泽家的主人是我。”荒打断她说。

他就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样,既无威逼,也无炫耀,只是平静地道出了这句话。

阿春抿了抿嘴唇,和贞助对视着,犹豫了片刻,继而拿定了主意。

“其实……,夫人是受伤,之前因为有老爷的命令,所以没敢让您知道……”随后,她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发生在今年初夏的那场风波的始末。

“……后来,老爷和柳泽总管下了封口令,至于说老爷和夫人发生口角的缘由,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有人猜测那件事和阿金有关,以夫人那样仁善的性格,也许是老爷想要开革掉阿金,却遭到了夫人阻挠,因此气上心头罢。”语毕,阿春闭上了嘴,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荒的脸色,生怕这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荒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的手指死死地绞着裙裤的布料,咬紧牙关,半晌一声不吭。——和阿金有关,也就是和他自己有关,阿金的信里从未说过月读半句好话,后来甚至对新夫人绝口不提,可见乳母和继母之间是完全谈不上什么主仆情谊的,如果事实当真像仆人们推测的那样,在阿金惹恼父亲的时候,月读执意维护乳母,那么,他只可能是为了他……

在良久的静默之后,荒再次问道:“这样的事情,……常发生吗?”

他的声音震颤着,很轻,带着些哽咽。

阿春犹犹豫豫地,和贞助面面相觑。

“没关系,知道什么你就讲吧。”见仆人们不敢说话,荒于是温言敦促道。

“主人,这些事由阿春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家来讲,恐怕有些难为她,”黑泽曾经的男仆接过了话头,“我跟着老爷也有不少年了,不如由我来说吧。”

在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贞助说道:“老爷和夫人之间,口角常有,倒是不常动手。我能记得的大概就三次,一次即是刚刚阿春所说的那件事;还有一次发生在去年十二月,大概是新年前的时候,起因是夫人在别馆的梅树林中拾了一枝梅花,当时夫人用那梅枝做了花艺,本想摆在您的房间里,却被老爷撞见了。”

随着贞助的讲述,荒一点一点地踏勘着自己的记忆,这件事大概发生在除夕夜他到家之前的那个下午,他在傍晚抵达,当天的晚餐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父亲说月读患了感冒,因为不想传染给孩子,所以在自己房里用餐。第二天,他发现月读的面颊有一些红肿,在烧着炭火的房间里,继母热得接连喝了三四杯冷饮,却不肯解下围巾,他是怕荒看到他颈子上的淤青吧?

“其余的一次,便是老爷和夫人新婚翌日的早餐之后,我们只听说确实动手了,但是谁也不在场,缘由我们并不清楚。”贞助继续说。

箇中缘由,我却知道得十分清楚——荒暗忖道。

他想起了那个早晨,想起了他离开餐厅时,父亲那阴沉的神色,他以为父亲只是在生他的气,当时他怎么没想到,父亲的怒火同样也会蔓延到为他辩护、替他解围的继母身上呢?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继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他想象着,父亲拽着继母的头发,把他揿在地板上,挥起拳头,反复地殴打他。而母亲面对自己的阿尔法,什么也不能做,只是蜷起身体,抽泣着,随后,又抹去眼泪,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饰,对他,对世人,装出一副完美无瑕的从容微笑。然而,正是这样的强韧与优雅,却会被恣睢暴戾的父亲视作无声的反抗,今时今日,以荒对父亲的了解,他完全能够想象到这一切,更何况,作为黑泽家的主宰,父亲所能动用的暴力,远不止这一种,直接的暴力是最容易忍受的,他的奚落、他的叱骂、他的说教、他的冷漠,同样叫人难堪到极点。

这样的想象彻底激怒了他,他握紧拳头,苦忍着一炉令人发疯的怒火,喘着气,用更低的声音吩咐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在贞助和阿春起身的时候,他又道:“我问起这些事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

两名仆人离开以后,荒长久地沉默着,随后,他用一只拳头抵着嘴,堵住喉咙中的呜咽,另一只拳头狠狠地、反复地锤击着榻榻米,他在对一个无形的对象宣泄自己的愤怒,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精疲力竭地躺倒在了地上,一只手上印着渗血的齿痕,另一只手则肿了起来,拳头上刻着榻榻米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在看到月读的第一眼,他便莫名其妙地感到亲近,似乎他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将成为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继母一直在安慰他,庇护他,但是荒却什么也不能回报给他。这个孩子深深地憎恨着自己的无能,无论是面对正亲町子爵,还是面对父亲,他都无力保护母亲。此时,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弥补月读所受的折磨。

望着继母额角上若隐若现的伤疤,荒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痛吗?”他一面感受着那道伤疤在月读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上留下的崎岖的烙印,一面轻声问道。

一时之间,月读瑟缩了一下,随即,他又马上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式的微笑。

“早就不痛了。”他答道,“不过是跌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值得挂心的。”

月读的谎言,他的那副装出来的微笑,还有他的倏忽即逝的畏缩的反应,让荒把一直拥塞在他心里的东西发泄了出来,他蓦地扑上去,抱住了继母。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他在悲泪哽咽中,断断续续地说道,“今后我会保护您……我绝不会再让您受伤……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您……”

月读轻抚着孩子的头发,吻着他的耳朵和面颊,什么也没有说。

破晓时分,惨白的晨曦从障子窗透射进来,孩子哭累了,早已入睡,月读躺在被子里,荒靠在他的背后,他感受着孩子身上的煦暖温度,渐渐露出了微笑。

两天以前,他从柳泽那里得知,荒向阿春和贞助询问过父亲和继母之间发生的事,刚刚,在他的刻意试探之下,荒所作出的一切反应都令他十分满意。

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唯一的麻烦便是平造。在失火的那一晚,平造也许目睹了他进入黑泽卧室的一幕,但是作为目击证人而言,疯疯癫癫的平造远远不够格,平日里,他在面对月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看来,他那痴傻的脑袋将那一晚的他错当做了什么妖魔。黑泽刚刚死去半个月;他的外室在五天前“失踪”,虽然警察普遍认为那女人是见继承遗产无望,因此远走他乡去躲债,但是出于职责,不得不先从凶杀案的角度着手调查,当然,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并不是他或柳泽,而是借钱给那女人的高利贷商人。近期围绕着黑泽家的不祥太过于频繁,在这个当口,若是再死一个平造,难保不会引来怀疑。因此,不若暂时将此事搁置,对于平造,不能掉以轻心,但是也无需太过忧虑,毕竟,他似乎并不能将他臆想中的“罗刹鬼”和月读联系起来,更何况,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月读这样想着,借着黯淡的曙光,看着自己放在枕边的手,在他的指甲上凝结着一小片干涸的血块,那是荒的血,他望着那片褐色的污迹,回想着方才那孩子赌咒发誓时坚定的神情,他那死寂的心逐渐感到了一股灼热,似乎有一道庄严的暖流,正在从那孩子温热的背脊流淌过来,他抬起手,在晨光下看了一忽儿,随即,微笑着,将那染血的指尖贴在了嘴唇上。

十二月中旬,黑泽洋馆失火事件发生三周之后,案件开始审理,照理说,开庭本应安排在一年之后,但是由于亲戚们反复施压、催促,花了不少贿金,因此开庭日期被提到了年前。黑泽家为意外引发火灾的使女雇请了一位老练的辩护律师,继承人也表示不追究其责任,法官酌情量刑之后,只判处使女桑山妙子两年徒刑,在同类型的过失犯罪中,已经算得上是相当轻的处罚了。月读和荒去听了判决,在被带走之前,妙子潸然泪下,多次对着曾经的主人下拜致谢。

庭审结束两天后,荒和月读坐上了前往大矶的火车。

大正十五年12月25日的凌晨,荒坐在壁炉旁,听继母给他念英文版的《圣诞颂歌》,即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在播放西洋音乐的公共电台突然插播了嘉仁天皇去世的消息,这一年末,大正时代宣告结束,原被称为“迪宫”的皇太子裕仁登基,改元昭和。

次年四月,荒正式入读学习院初等部。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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