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听到柳泽的夸口,月读大笑了起来。
“您突然变幻起面孔来,倒是丝毫也不觉得为难。”他带着讥嘲的腔调,笑道。
总管鞠了一躬。
“尴尬、难堪、过意不去,这都是夫人这般上等人才有余力顾及的东西,像我们这些小人物,光是想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恐怕以柳泽总管的能耐,生存早已不成问题,除此之外,您还想享受财富所带来的生活之趣,不是吗?”月读冷笑道。
“当然,能有笔小钱,是再好不过的。”柳泽的脸上露出了厚颜无耻的笑容。
“我欣赏您的直白。和您这样的人说话,可以少兜一些圈子。”月读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长火盆下面的储物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只信封,正当总管好奇地伸着脑袋窥望的时候,他缓缓关上抽屉,阻隔了对方无礼的目光。
他笑了笑,将那信封放在榻榻米上,推向柳泽。
“我想,这个数目大概能叫您满意。”
柳泽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信封,向里面看了看,随即惊讶地抬起了眼睛,他望着月读,脸上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信封里不是别的,正是他从主人书房里盗来的票据,里面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是债权本金的十分之一。
即在他即将开口感谢月读的当口,夫人却抬起手来,截住了他的话头。
月读不疾不徐地说道:“请您先别着急感谢我,这笔款子并不只属于您一个人。您还记得主人养在数寄屋町那边的外室吧?您与此人可打过交道?”
总管挠了挠头,装着一副略带歉然的神色,道:“小人曾经受老爷之命,往那边送过几次换洗衣物,因此和数寄屋町那位也有过数面之缘。当然,论气度和容姿,那外室是万万不及您的,小人被老爷下了封口令,因此一直瞒着夫人,实属无奈,还望您多多担待。”
“她跟着主人有多少年了?”月读笑了笑,并没有理会柳泽的那一连串的恭维和辩解。
“从八千代夫人过世后两年开始算,如今也有五年了。”
“她的家世您了解吗?”
“据说那外室家里的祖先虽然只是下级武士,但是其也算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到父亲这一辈,穷得叮当响,不得已把女儿送去做了艺伎,直到五年前,老爷给她赎了身。”
“她还有在世的亲属吗?”
“她父亲几年前得肝病死了,母亲死得更早,据我所知,这女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
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又道:“这女人的身世实在可怜,跟着主人这么长时间里,她也没有生育过孩子吗?”
“原本怀过几次,但是老爷嫌弃那女人身份卑贱,于是叫她拿掉了。八千代夫人去世三年之后,老爷便下决心续娶,并且打算在名门闺秀之中选择再婚的对象,新夫人的家世一定要显赫,因此,老爷这一边也要尽量维持体统,不能闹出丑闻,作为男人来讲,和一两名女人有染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世人也不会说三道四,但若是搅出私生子来,便有些难看了。故而,那外室虽然有过孩子,却没叫她生出来。后来,那女人也许是看出自己不能借孩子要挟老爷,受罪的也终归是她自己,于是便在这方面注意了些。”
听到柳泽的话,月读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冷笑。黑泽重季对他的堕胎深恶痛绝,但是在情妇的身上,他却把这种人为终止妊娠的方式视作一种解决麻烦的手段,丈夫因为他杀死了他的孩子而怒不可遏,在他对他施暴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为了能够娶到一名出身华族的夫人,又多少次牺牲了他的情妇,牺牲了那些无辜的胎儿呢?不过,他想,这个问题大概压根不曾困扰过黑泽重季,那个男人并不具备思索这类矛盾的自省能力。
月读并没有对黑泽重季的行为做出评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柳泽总管,在您前去长崎的期间,那外室来过一次,您可知道?”
“有所耳闻。听说那女人傲慢蛮横的举止,让夫人受了不小的惊吓,没能事先料到这一节,是小人的失职。”
说着,总管欠了欠身,但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无疑表明,对于宅邸中佣人间盛传的“夫人受到惊吓,不知所措”云云,眼下的柳泽却是半点也不相信的,他毫不怀疑,月读当初那副软弱的情态只是在装模作样,他多半正在盘算着什么。
月读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件事情,实在让我感到十分难办。主人生前似乎对那外室许下了什么承诺,但是,男人在闺帷之间一时情迷而做出的许诺,又怎么能作数呢?那名外室倒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居然把主人的话当了真,因此找上门来,闹得秽声四起。”
“说的是。”总管应道,“像夫人这样出身高贵的名门公子,骤然遇到这种令人脸上无光的事,想必也十分懊恼,若有什么小人能够效劳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便是。”
“我自己尚在其次,问题在于少爷。”月读垂首敛目,一面信手拨弄着长火盆里面的碳灰,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尽管主人对外室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但是孩子却分不清虚文酬酢和肺腑之言,对于荒来讲,那些话很残酷。现在,荒住在家中,我虽然计划要带着他到大矶的别墅去越冬,然而一时半会却也无法成行,家中不可能永远像这两日那般戒备森严,那外室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大闹一场。主人说的那些话,绝不可叫荒听见。因此,我想劳烦柳泽总管跑一趟。”
听到这话,柳泽怔愣了片刻,随即他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俄顷之后,他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
“我懂了,夫人您是让我把那女人……”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见此,月读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一副诧怪的神色,笑道:“您想岔了。我怎么可能拜托您做那么可怕的事情呢?我只是说,我不想再在东京见到那外室罢了,至于方法嘛……”
他拖着长音,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柳泽手中的信封。
“这里不是有一笔钱吗?虽然只是主人的秘密财产的十分之一,对于一般人而言,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赀财了。请您带着这笔款子去数寄屋桥那边走一趟,说服那外室收下钱,并且斩断不切实际的妄念,远离东京。这笔钱交给您,除了说服那女人所需的部分之外,其余的便当做是您的佣金,不必退还给我,当然,拿到酬劳的前提,便是确保此人今后不会再来纠缠。至于说,您能够用多少钱办妥这件事,就权看您的本领了。”
在月读说话的当口,柳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名欧米伽。
他要他杀人,但却甚至不屑于说出那条命令。
他突然意识到,打从他应召走进这间会客室开始,月读便一直在试探他。起初,夫人状作无意地谈起八千代夫人的事情,便是为了扰乱他的心智,让他逐渐陷入不安,待时机成熟,月读便让那只文卷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猝不及防的陷阱,步步紧逼的质询,让他彻底丧失了冷静,当时那种状况,若是眼前的人换做黑泽重季,柳泽恐怕会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恳求原谅,而不敢有丝毫冒犯的举动,然而,于他而言,月读却始终是个令人看不起的脓包角色,因此,骤然被月读将了一军,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憎恶和愤怒,正因为他一向不怕月读,故而才轻易被挑起了杀心。
月读做出这番试探,不过是为了看一看,眼下的他,是否还有杀人的胆量。
对于他的过去,月读究竟了解多少?
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柳泽便脊背生寒。
战场上的道德与正常社会的道德是迥然相异的,在正常社会,决不可杀人,但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得多,才是英雄。距今二十年前的时候,他曾经经历过战争,当时,一群军汉聚在一处,不打仗的时候难免无聊,于是赌博变成了军营中惯例的消遣,柳泽所在的中队里,有一名姓福山的青年,是一名乡下地主家的儿子,大家一起玩乐的时候,福山的手面十分阔绰,每当柳泽赌博输了钱,总是向好脾气的福山借赌资,一来二去,欠下了不少债,一开始,福山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借给他,但是由于柳泽久借不还,反复赖账,身为债主的青年难免生出不满,向同僚们倾吐抱怨,一般来讲,处于这样羞耻的境地中,普通人理应感到无地自容,并且尽早改过,但是柳泽虽然后悔自己拖欠债务的行为,却并无改过的决心。身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战场中,没准明天军队开拔,自己就会死,既然横竖会死,何必为那几元钱而耿耿于怀呢?这样的想法让他躺一天是一天,既不想方设法摆脱羞耻的局面,也不干脆自戕自灭。后来,战争到了白热阶段,柳泽所在的中队终于被投入战场,第一次直面枪林弹雨,柳泽吓得双腿发软,至今,他仍然记得敌方的子弹击穿自己身旁士兵的脑袋时,所发出的那种叫人听了牙酸的声响,第一次开枪的柳泽连忙还击,他的毫无章法的射击打中了一名俄国士兵,他看到那年轻人的脑袋在他的眼前炸成了一朵血花。那一天,收兵之后,他的双手仍然在颤抖,中队里的人有的再没有回来,福山和柳泽一样,都在幸存者之列,那名青年正一脸惨白地和人讲着,一颗子弹是如何险险从自己耳边飞过的。同时,福山感叹道:“即便是死,也要先买个女人来痛快一下再死,但是眼下却没有多少现钱了。”尽管福山的话只是无心之言,但是他提到钱的事,却无疑刺伤了柳泽的自尊。
“若是福山死掉就好了,那颗子弹怎么就没射中他的脑袋呢?”柳泽这样想着,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险恶的计划。
两天之后,福山死了。交战中,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击碎了他的头颅。福山生前也算是柳泽不错的朋友,这名朋友借由他的死,免除了柳泽的耻辱,也免除了他的债。
奉命杀敌,和谋杀自己人,毕竟是不一样的。战争之后,柳泽退役,并且回到东京,谋了一份仆人的差事,他的那些同样上过战场的同袍们,仍然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但是柳泽却打从骨子里,成为了一个毫无羞耻心和怜悯心的小人。
他在松冈家工作,可好景不长,很快松冈家便家道中落,柳泽也因此丢掉了差事,在再次被黑泽家雇佣以前,他做过仆人,做过帮闲,也在店里做过伙计,但是都做不长,听说旧日的主人八千代夫人再婚,嫁给年轻实业家,过上富贵日子之后,他主动登门自荐,恬不知耻地利用了八千代的无知和善良,在黑泽家留了下来。
黑泽重季只知道柳泽当过兵,对于其他的事情,却不甚了了。
去年,老爷新婚不久的时候,他的一名旧日同袍去世,亲朋故旧约定一同去送灵,因此他向老爷告了两天假。
告假的当口,夫人也在场,当时,月读就像一般对军旅轶闻感到好奇的欧米伽那样,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且询问了他的部队番号。
他一定调查过他了。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月读便已然看透了他的本性吗?夫人究竟知不知道福山之死的真相呢?柳泽不敢去深究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心中已然隐约有了答案。欧米伽虽然出门不便,但是报纸上那些侦探社刊登的广告随处可见,夫人只需要挂个电话,便可以委托别人把他的过去查个一清二楚。当然,侦探社不可能直接得出是他杀死了福山的结论,但是他们所提供的线索,足以引导月读得出正确的结论。
第五十五章
黑泽重季存在坂井那里的本息加起来将近两百万,而月读交给他的票据,不多不少,正好可以抵换其中的二十万,而这笔钱,则恰恰与他原本计划夺取的数目吻合。
坂井虽然一向受制于黑泽,但是作为一名在高利贷行当里混了二十几年的老商人,他在三教九流之间颇有些人脉,于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因此,在和坂井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候,决不能太过于贪婪,若是柳泽一上来便狮子大开口,索要本息的五成或六成,那么最后他不仅将一无所获,甚至有可能陈尸神田川。坂井与黑泽或月读这样的上流人士打交道的时候,往往由于忌惮对方身份而不敢造次,而至于对他柳泽,则没必要顾虑太多。因此,柳泽原打算拿着债权文件,开价两成,任由坂井杀价到一成即可成交。
这些盘算一向只憋在柳泽心里,对任何人都不曾谈起过,一成是个相对安全的数目,想必月读正是考虑到了种种实际情况,才将这票据交给了他。
除此之外,故意命令柳泽拿着这价值二十万元的票据,去和数寄屋町那位谈判,也是月读经过阴险而缜密的计算,而安排的陷阱。
人往往有这样一种心态,即便只是臆想之中即将到手的赀财,也会理所当然地视作自己的财产,譬如,一些将来注定要继承父母生意的年轻人,时常会在遗产到手之前,便开始大肆挥霍,欠下巨额债务。那名外室也是这样,黑泽重季在外宅留宿数月,那艺伎怀了孕,而这一次,老爷一改常态,没有再叫她打掉,而是承诺将会修改遗嘱,将财产留给她的孩子。黑泽家的全部赀财,即便几辈子也享用不完,由于处境和身份骤然改变,那外室便得意起来,提前摆起了贵妇人的架子。事情尚未成行,老爷便驾鹤西去,然而,被留在世上的情妇却早已将黑泽家的财产当做了囊中之物,因此,这区区二十万对于一般人来讲尽管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但是对于那女人而言,却压根儿不值一提。
至于柳泽这一方,心境也和那外室相近,自从那夜的火灾之后,他已然将这一成的本息当做了自己理所应得的东西,眼下,日思夜想的财产失而复得,他断然不可再放手。
凭借这二十万,绝不可能说服那外室,但是这二十万,却足以让柳泽为其杀人。
月读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谈到过他真正需要柳泽为他做的事,然而,在将这笔钱交给对方的时候,他已然洞悉了事态的发展。他试探柳泽,诱使他露出破绽,随后又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面孔,摆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柳泽替他一劳永逸地解决遗产继承方面的麻烦。
若是柳泽从未自发地、为了个人私利而杀过人,他或许很难跨出这一步,而恰恰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前曾经借战争之便,为了区区五元钱的债务杀死了自己的朋友,这一经历足以成为他此次动手杀人的催化剂。并且,他刚刚的行动也确证了月读的猜测,为了这笔钱,柳泽是绝对不惮于违背人道的。
对于这场试探的结果,夫人大概很满意吧?——柳泽有些沮丧地暗忖道。即便将来东窗事发,他柳泽落入法网,夫人也不必担心被牵连进去。毕竟,他只是让柳泽拿着钱去和那外室谈判,而不曾说过半句足以作为买凶罪证的话。
“一切事情都是柳泽擅自做下的,我只是委托他去说服那外室不要再来纠缠,谁知他却起了贪念……,这件事也要怪我思虑不周,但是身为一名阅历浅薄的欧米伽,我又怎么能事先想到那样耸人听闻的事情呢?”
——若是柳泽的罪行败露,导致月读也被警局叫去问讯的话,他大可以搬出这套说辞,毕竟,月读的性别即是他最好的伪装,更何况,他装腔作势的本领也的确无人能及。
柳泽苦笑着,对月读一躬到地,他将那信封妥妥当当地收在怀里,毕恭毕敬地应道:“请夫人放心,这件事,小人一定替您办妥。”
“那便有劳柳泽总管了。”月读微笑着,对柳泽欠了欠身,神色间只有一派平静。
柳泽起身,作势告辞,他还未走到门边,便像突然想到什么事情那样,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望着月读,狐疑地问道:“夫人,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求您赐教,请问您是如何猜到那文卷箱的所在的?”
月读楞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这有什么难的?我的贴身侍女阿兼,难道不是您的女人吗?”
说罢,月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他稍稍掀起眼皮,用眼梢觑着柳泽的神色,果然如他所料,那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柳泽面色铁青,数度攥紧了青筋隆结的拳头,又再次松开,他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因为声音太小,月读只能从唇形判断出,男人低声咒骂着“臭婆娘”,随后,柳泽做了几次深呼吸,向主人躬身一礼。
“感谢夫人赐教。”他说道。
尽管柳泽的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但是他的嗓音和动作却显得十分僵硬,显然正压抑着一股狂怒。
见此,月读终于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您要是因此而责备阿兼,那可就大大地冤枉了她。”月读笑道,“关于您的计划,以及她和您之间的关系,她始终守口如瓶,半个字也没向我透露过。”
“那么……,您是怎么……”柳泽磕磕巴巴地问道。
看到夫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柳泽立即从善如流地拉过一张蒲团,就近坐在了纸门附近。
月读一面思索着,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随后,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到总管脸上,对其莞尔一笑。
“这件事情恐怕还要从我刚刚来到黑泽家的那个时候谈起,因此我尽量长话短说。有别于大多数欧米伽,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我是没有陪媪的,去年,在来到黑泽家之后,主人见我没有带侍女或老妈子一类的贴身仆人,便表示要雇请几名侍女专职听候我的调遣。当然,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优待,只不过是丈夫需要人代他时刻看守我罢了。新来的两名侍女,一个是妙子,一个是阿兼。在这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主人的眼线,妙子年轻、冒失、直肠直肚,与此相反,阿兼却机敏、老练、处世圆滑,妙子只有十几岁,而阿兼已经年过三十了,到了这个年龄,经历了人世的历练,想必她对于监视夫人这件事,也并不感到特别为难,无论怎么考虑,这名暗探的人选,除了阿兼,不做他想。
“主人生前并不是个对家中琐事很关心的人,他所下达的命令很可能只是叫人‘寻两个靠得住的女人去服侍夫人’,并且,他更加不可能亲自去操持这件事。那时候,阿金还在家里,于是,物色侍女一事,主人要么交给您,要么交给阿金。在这两名侍女之中,妙子被录用,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她服侍过华族出身的欧米伽,之前的主人家也对她评价颇高,凭着这段经历,她得到这份工作并不会很难;有趣的是阿兼,她虽然也有过在上等人家做仆人的经历,但是时间却并不长,在那之前,听她说,她在霞町的一家旅舍做女侍。这些旅社里的女招待们,有时也和看得顺眼的客人睡觉来赚些外快,由此,她那稍嫌轻佻的眼神,以及有卖弄风情之嫌的举止,也就有了答案。这样的女子能被录用为贴身侍女,是很不可想象的,从阿金那种谨慎而又死板的性格看来,这件事多半与她无关。
“于是,我又想到,在我结婚之后不久,您来向主人告假,那时候,我得知您在军队里待过,既然旧日并肩作战的朋友能够轻易找到您,那么就说明,您和他们从未中断过联系。霞町位于六本木附近,营区驻扎在那一带,我想,您一定经常和仍然留在军队中好友在那周边找乐子,您们聚会的地方,不外乎饭铺、贷席或旅馆,军队中有不少军官都在营区外的私人旅馆长期租房,由这一点,我想到,会不会恰好有一位您的昔日好友,将房子租在了阿兼就职的旅馆呢?因此,您早已认识阿兼,也并非不可想象的事。接下来,我需要确认的,就是您二人关系的实质。对于女佣,无论是赏钱还是额外的关照,我都能给予她们,继而让她们对我忠贞不二,但是,若是某个男人,以情夫的身份控制住我的侍女,令其时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那么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收拾了。
“说到底,我必须知道您和阿兼的关系亲厚程度,才能最终做出判断。因此,我对阿兼做出了一番试探。
“您还记得,去年八月,家中曾经举办了一次连续三天的游园会吧?那个时候,宅邸中宾客云集,许多平时交情不深的人也收到了邀请。于我而言,协助丈夫招待客人乃是分内的职责,因此,我的两名侍女也不得不时时刻刻紧跟着我,八月份虽然谈不上酷热,但是残暑熏蒸之下,没过多久,襦伴里便已然积了一层汗水,在人群中来来去去的时候,也自然很容易将和服的腰带挤得松松垮垮的。游园会刚刚开始不久的当儿,我差遣阿兼帮我去取折扇,因此她稍稍离开了一阵,而那时候,我注意到,刚巧您也不在。待她回来之后,我指了指她腰间的昼夜带,告诉她腰带松了,于是她红着脸,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在她回头整理背后的太鼓结之际,我将一枚领针插在了她的带扬里。然而,在游园会的第三天,这枚领针却出现在了您的领结上。
“为了试探阿兼,我特地选了一枚并不显眼,也谈不上太名贵的猫眼石领针,无论是高级职员,还是游园会那天到访的报界或文化界的人,都用得起这样的东西,因此也很难猜到它的来路。如果阿兼与您有染,那么,在趁着替我取折扇之际,刚刚和您幽会过的她,自然会认为那是您的东西,而至于您呢,大概以为那是在她随着我,在比肩继踵的客人间应酬的时候,从某位先生的领结上滑落的吧?您生性贪财,因此,即便不是您的东西,您也一定会私藏下来。家里举办游园会的那几天,是仆人们难得必须穿着西式号衣的场合,除了这种时候,您恐怕也没有机会佩戴它,您好面子,性格中也有爱冒险的成分,那领针并不是值得失主花时间寻找的珍奇物品,故而,游园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您大概很想将它戴出来炫耀一番吧?当我看到那领针别在您的领结上的时候,我便确信,阿兼是您的女人。”
第五十六章
“……难道您就不怕阿兼将那领针私吞下来吗?或者说,您这一天都和两名侍女在一起,难道您不怕她疑心是您动了手脚?”柳泽满腹狐疑地问道。
听到这话,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刚刚虽然我说您的性格中有冒险的成分,其实我也不遑多让。这番试探本身就是赌博。但是无论成功与否,于我都没有什么损失。阿兼的丈夫已经死了五年,之前她那份在上等人家的女佣的差事,大概就是蒙您关照才被录用的吧?这样算下来,您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保持了至少三年。听主人说,您留在故乡金泽的妻子在两年前感染风寒病故,也就是说,您和阿兼目前都是自由身。我虽不是女人,但是身为欧米伽,对处境类似的女性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我猜,在阿兼看来,您和她并不只是姘居,她希望和您之间能够转变为更加稳定长远的关系,也就是婚姻,既然她认为您和她之间是有未来的,那么她便不会贪图这样的蝇头微利,所以她多半会把那领针交给您。而至于您提出的第二点,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一般来讲,心里有鬼的人会把许多偶然事物和她所做的亏心事联系起来。比如说,杀人犯被发现袖口沾着一两滴血迹便会慌张地露出马脚,这样反倒引人怀疑,阿兼也是如此,当我指出她的腰带松了的时候,她当即满脸通红,露出杌陧的神色,然而,在那样的天气里,挤在游园会的一群宾客之中,腰带结垮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她却觉得那是由于幽会之际急匆匆的燕好所导致的。因此,当她更衣时发现那领针的时候,自然认为那是您的东西,而不会想到其他的可能性。”
柳泽听着月读的条分缕析,他不得不承认,夫人的这套手段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却成效斐然,至少他和阿兼两人都毫不怀疑地踏进了这个圈套。柳泽一面擦着额头渗出来的冷汗,一面问道:“难道说,夫人您从一年多以前,……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月读一怔,随即笑道:“说是‘盯上你们’,未免有些言重了,事实上,我玩弄这些把戏,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听到这话,柳泽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如果您和我易地而处,作为一名只能仰人鼻息过活的欧米伽,初到完全陌生的夫家,难道您就不会想弄清宅邸中的人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吗?”月读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人心就像是埋藏在地下的暗道,唯有踏勘出一张准确的地图,才能找到从一个人通向另一个人的捷径。我需要知道,哪些人能够拉拢,哪些人能够收买,哪些人能够胁迫,哪些人能够利用,我也需要知道在哪些人面前应当说哪些话,男人和阿尔法永远可以轻忽大意,你们在这世上占尽了优势,偶尔犯一些小小不然的错误并无大碍,但是欧米伽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步步为营,丝毫也轻忽不得。因此您不要试图和我耍弄心机,您所能想到的,我都能猜得出,而您想不到的,我却能够想到。”
“所以……您一直在利用阿兼,向我传递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柳泽脸色煞白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就连您要回到正亲町家的事情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了,告别式上看似偶然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月读早已策划好的,如此想来,就连老爷的死,恐怕也是夫人的手笔。
但是他猜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毕竟所有的事实皆对月读有利,任何人都找不出一点夫人纵火的证据来……。夫人平日里看似温柔随和,似乎又格外疼爱年轻的贴身侍女妙子,然而到了眼下这个关头,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将那天真的女孩推出去顶罪,柳泽想到此节,不由得深感月读的可怕。他听阿兼说过,妙子总是事事处处维护夫人,她对月读的崇拜和热爱,并不只是因为双方的主从关系,而是发自内心地将夫人当做亲兄长一样,这样的妙子,甚至能够为了夫人而顶撞脾气暴戾的老爷。
那么,夫人究竟为什么要挑选妙子去充当这头替罪羊呢?
阿兼一定会死不认罪,故而月读不会选择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本来应该是阿兼轮值,为了让妙子顶罪,月读甚至临时调换了两名侍女值夜的顺序。
而至于那名雇来的护士,月读则更加拿捏不准。
因此他只能选择妙子。
妙子性格冒失,时常因为粗心大意而闹出一些洋相,这一点宅邸中无人不知,并且她脾气憨直,因此并不会涎皮涎脸地狡辩,用不着多费力气,警察便能够从她嘴里套出结案所需要的口供来。面对这类发生在富豪之家的失火案,死者的亲族们一来害怕闹出丑闻,二来则希望早早结案,以便尽早开始处理遗产事宜,因此黑泽家那些有身份的亲戚们一定向警局多多少少施了些压力,夫人正是料到了这一点,才认定警局也和他一样,巴不得快些结案,在这种时候,让妙子这样直肠直肚的糊涂虫扛罪,简直再方便不过了。
除此之外,柳泽隐约猜测出,月读将妙子推入牢狱的另一层原因,恐怕是因为那女孩待他过于热忱,以至于失了分寸,夫人有不少秘密,这样的贴身侍女长久留在身边,迟早要造成麻烦。但是月读又没有什么理由将她打发掉,于是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诚然,妙子十分无辜,也十分值得同情,她唯一的错误,恐怕就是看错了人。她不应该因为月读表面上的和善而亲近他,信任他,反而应当对他心怀畏惧,并且离他越远越好。
此外,火灾当夜,月读之所以能够从火场脱身,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阿兼和柳泽的关系。
夫人为了摆脱嫌疑,必须制造自己受困火场的假象,但是又不能真的危及性命,因此,套房里育婴室的那道通往一层的暗梯便成了关键。夫人尚未生育,没有照顾婴儿的需求,出于安全考虑,那道楼梯尽头的小门平日里总是紧锁着,钥匙只有两套,掌握在老爷和柳泽的手中。
阿兼是贴身侍女,住宿在主宅三楼的仆人房里,和妙子共用一间屋,而柳泽所在的别栋,又人多眼杂,因此两人必须找个方便幽会的地方,于是,柳泽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间废弃的育婴房。夫人浅眠,半夜随时可能拉铃叫人,因此阿兼不能离开太久,那间育婴室毗邻套房的会客厅,刚好能够听到卧室的动静。
阿兼曾经抱怨过,月读有洁癖,对异味十分敏感,仆人身上稍稍有些刺鼻的味道,都会被他立刻察觉,故而,贴身女佣在月事期间是不能去伺候他的,正因如此,他自然能够根据侍女请假的时间推算出她们的生理周期,——除了安全期之外,柳泽和阿兼并没有什么节育的妙方,为了避免闹出麻烦,他们一向只在月底的那几天办事,既然月读已经知晓他们的关系,那么他当然能够猜测出他们幽会的时间。
火灾前后,恰恰是阿兼和柳泽每月例行见面的日子,而老爷回到宅邸以后,几乎所有仆人都在因为主人的急病而奔忙,于是,那扇为了幽会方便而打开的门便忘记了上锁。柳泽猜测,月读多半也知道这一点,他推想并验证了一切,因此他才敢确信自己不会葬身火场。
柳泽能够推测出这些,正是因为他恰好是整场事件的拼图中所缺失的那一块,但是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而言,这些事情,除了“偶然”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月读仍在微笑着,平静地注视着他。望着那张堪称人间绝色的面孔,柳泽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那样,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要告发月读吗?不,他所掌握的只是一些推测,实质性的证据,他半点也没有。夫人大概也猜到了他所推断出的这些事情吧?他之所以那样气定神闲,不正是因为他明白,即便柳泽知晓一切,他也束手无策吗?那件事情,夫人做得十分漂亮,以他那样缜密的性子,是不可能留下任何物证的。更何况,贸然告发月读,不要说压根儿无法对夫人造成任何损害,反而会让他将自己的罪行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柳泽吞下苦涩的口水,只觉得月读脸上的那抹优雅的笑容,带着无限的嘲讽的味道。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夫人是如何发现他和阿兼之间暗通款曲的事情,剩下的,他只有一个问题需要搞清楚。他想要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假如阿兼没有出卖他,那么夫人又是怎么发现那只文卷箱的呢?那一天,他让阿兼给夫人服下了安眠药,那女人信誓旦旦地向他表示“夫人睡得死死的,即便在他耳边敲太鼓也不一定听见。”,照理说,月读不应看到他埋藏赃物的过程,难道那安眠药是假的?亦或说,夫人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吗?柳泽百思不解。
于是,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他需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否则今后他恐怕会毕生都生活在一步一鬼的惊怖中。
听到柳泽的话,月读的喉咙间发出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您了。难道您没有意识到吗?”他用戏谑的口吻反问道。
月读的话教柳泽听得云里雾里。
随后,月读就像面对一名愚钝的学生那样,耐着性子讲道:“我招您进来,问起那片梅林的时候,不是说过吗?‘阿兼告诉我,有一棵梅树是主人亲手为八千代夫人栽种的。’”
柳泽瞪大了眼睛,望向月读,嘴角仿佛僵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来。
“阿兼是新来的侍女,这样的陈年旧事,她原本无从得知。”月读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关于八千代夫人,宅邸的仆人之间虽则有一些传言,但那都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谣诼而已,可信度很值得怀疑。而主人的脾气,大家有目共睹,任何认识黑泽重季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是那种会亲手去为了夫人侍弄花草的痴情人物。那么,阿兼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她来到黑泽邸之后所接触过的老仆人,只有您,阿金和平造,平造整日疯疯癫癫,说不出半句条理清晰的话;而阿金则始终看我不顺眼,连带着也厌恶我的两名贴身侍女,并且尤为讨厌卖弄风情的阿兼,因此,她也不是那种会和阿兼拉闲扯杂,追述往事的人;剩下的,便只有您了。考虑到您和阿兼的关系,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么,您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谈起这件事的呢?”
第五十七章
“说不定……,我是为了讨好女人,才搬出老爷的风流韵事来的,您又怎么能肯定……?”柳泽擦着冷汗,嗫嗫嚅嚅地说道。
“当然。”月读对总管投以微笑,“您可能在任何情况下说出这话来。但是那梅林一直在那,以往的日子里,也并不见阿兼对它展露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倒是我比较偏爱这种洛中风物,更何况,据说自八千代夫人去世之后,本应在每年三月才盛放的梅花,总是在十一月便结出花苞,初冬的梅花世所罕见,尽管宅邸中的仆人都怕这片梅树林怕得要死,但是我自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因此时常去林中散步。黑泽重季似乎并不喜欢我接近那栋别馆,因为这件事,我曾被他责骂过几次。黑泽训斥伴侣的时候,从不留脸面,也从不避讳下人,那时,阿兼也在场,事后却并不见她说什么,阿兼谈不上谨言慎行,若是她知道什么新鲜事,多半会拿出来当谈资,可见,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您动身前往长崎的第三天,我见梅花长出了不少新苞,于是便带着侍女,坐在廊庑上观赏,即在那时的闲谈之间,阿兼道出,这片梅树之中有一棵是主人亲手所植。
“您知道吗?人的意识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往往越是应该严守秘密的事情,便越是想要曝露出来教人知道,不,说是‘曝露出来’,恐怕有失偏颇,更准确地讲,这是一种炫耀,是那种知晓一切的人,在面对那种明明身在局中却不自知的人之时,所怀有的某种优越感。阿兼便是这样,对着一无所知的我,说出了那句话,从而招致了麻烦。除此之外,她说这话的时机也十分有趣,人的记忆中所蕴含的信息宛如恒河沙数,通常来讲,人们并不会因为看到某样东西,便立刻回想起关于它的知识,老旧的记忆需要由某种契机唤醒,方能重现,而新的知识则像是浮在地面上的灰土,只需要一阵风,便可以把它搅动起来。在我谈到梅树之后,阿兼立即想起了主人和八千代夫人之间的轶事,这无疑表明,于她而言,这件事情要么是新知,要么便是新近谈论过的话题,而可以告诉她这件事,或者可以和她聊起这件事的人,除了您,不作他想。
“然而,单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起疑心。毕竟我并非遍瞩一切的神明,我并不知道您从主人的书斋中盗走了文卷箱,更无从猜到您把它藏在哪里。但是,在阿兼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对她提起的话题感到好奇,于是请她指出那棵主人亲手种植的梅树。”
“……她……,告诉您了?”柳泽面色阴沉地问道。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憎恶起了阿兼的多嘴,若不是那个愚蠢的女人,他便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您错怪她了。”月读像是看透了柳泽的心思一样,微微一笑,“阿兼指着梅林中最健壮、最笔直的一株梅树,说,‘听人说,那便是老爷亲手种植的树木。’,那一刻,我当即确信,阿兼和您隐瞒了什么,黑泽重季亲手所植的梅树下,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柳泽大张着嘴巴,瞠目结舌地望着月读,一时之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柳泽不答话,于是月读径自说了下去。
“阿兼的故乡在岐阜地区,早在少女时期,她便离家谋生,此后一直耽在东京。江户一带樱树繁茂,因此阿兼对于梅树这类富于洛中风情的东西并不十分了解。她或许以为,梅树与樱树一样,以壮丽、挺拔为美,而事实上,有些桠杈虬曲、枝干清癯的梅树,反而价值更高。我知道黑泽重季是个伧俗的男人,但是八千代夫人却不然,这栋别馆之中,处处都可以窥到她生前的影迹,她是一位志趣高雅的女性,有这样的夫人伴在身边,黑泽断然不至于连哪一棵梅树价值最高都分辨不出来。”
讲到这里,月读顿了顿,他一面轻轻用折扇敲击着掌心,一面话锋一转,问:“柳泽总管,您听说过‘飞来梅’的故事吗?”
“……是菅公的……?”
“没错,就是北野天满宫的‘飞来梅’。传说菅原道真流放九州之时,其最爱的白梅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飞到其身边陪伴他。而祭祀菅公的北野天满宫中种植的三棵千年白梅,据说便是从九州千里迢迢移种到京都的‘飞梅’。十年以前,为了给即将留学欧洲的长姐祈福,父亲曾带我们游览过北野天满宫,因此,甫一来到黑泽家,我便发现那片梅树林的树木排布,和天满宫几乎一模一样。”
柳泽抬起头,透过雪见障子,循言向窗外的树林看去。
“当然,坐在这里观看,全然无法得到那样的妙趣,只有站在洋馆里夫人套房的窗口前俯瞰,才会意识到庭园设计者的巧思。”月读微笑着解释道,“并且,有趣的是,在天满宫种植飞来梅的地方,恰恰也种着三棵白梅。”
月读停下来,指了指窗外,云霞一般的红色花海掩映着其中一片不甚起眼的纯白。
“黑泽重季只是一名实业家,无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将天满宫的飞梅搬过来,如果按照常理来考虑,那三棵梅树大概只不过是布置成飞来梅的模样的寻常老梅罢了。但是,真的仅仅如此吗?我无法不注意到,在这三棵白梅之中,有一棵异类。”说着,月读望向庭园中的梅树林,继续道,“三棵梅树之中,两棵是上百年的老梅,而其中的一棵却是不过几十年树龄的新梅,并且枝干上有嫁接的痕迹。在整理别馆的旧物之时,仆人们发现了一些八千代夫人留下的影集,照片中有一部分摄于京都,有金阁寺、平安神宫、嵯峨、乌丸,当然也有北野天满宫,每一张照片背后都仔仔细细做好了标记,都是在不同的时间拍摄的,黑泽重季和前夫人曾经数度游览京都,很明显,八千代夫人十分痴迷洛中风物。
“和外界的一般印象不同的是,黑泽重季其实对前妻十分痴情,看得出来,他们曾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佳偶。为了讨夫人欢心,黑泽花了不少心思,从洋馆的设计、庭园的布置、别馆的装潢之中,都可以管窥到他曾经的一片痴心。同时,作为一名爱逞雄、好炫耀的男人,也许,黑泽认为单是效法北野天满宫的园林设计还不够,如果把那飞来梅弄来一株,定然能够让夫人更加欢喜。但是,像飞来梅这样的神物,连切枝都不允许,更遑论移种?
“若是一般人,恐怕此时也就妥协并放弃了,可黑泽重季并不在寻常人之列,——这世上没有买不来的东西,若是对方不肯卖,一定是价码没出够,或者谈判的方法有问题,这是黑泽重季一直以来的信条,我认为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明面上,飞来梅禁止切枝,禁止嫁接,禁止繁育,但是事实又如何呢?作为一株千年老梅,偶尔切掉一些病枝实属寻常,当然,被切掉的有时也并不只是病枝,这些理应被烧掉的枝干流落到市场上,再被嫁接到新梅上,便成为了这些可供人种在自家庭园中赏玩的白梅。这样的东西有价无市,只能在爱好梅树的雅士圈子里私下交易,想必价值不菲。我固然无法分辨这飞来梅的真假,但是黑泽重季显然相信它是真的,并且愿意为它付钱。对我而言,知道这些就够了。
“请您想象一下,以黑泽重季那样自大、傲慢的性格,若是让他在这满坑满谷的梅树之中挑选一颗,亲手种植,您猜他会选哪一棵呢?”
“……飞来梅……”柳泽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只知道这片梅树之中有一棵是老爷亲手所植,却不曾了解过那是一棵何等珍贵的树木,这些事情,就连他这名在黑泽邸当差十几年的老佣人也毫不知情,而月读居然仅凭推测便猜到了七八成。
“没错。”月读答道,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但是阿兼却给我指了一棵红梅,那棵树虽则挺拔、茁壮,但却终究只是一棵寻常的老梅而已。由此,我猜到,那棵白梅一定有蹊跷。”
“然后,您把这文卷箱掘了出来。”柳泽嗫嗫嚅嚅地接口道。
“我给阿兼下了些安眠药,而至于这宅邸中的其他人,多亏了那些关于八千代夫人的传言,他们即便听到什么声响,也绝不会探头出来看。”月读大笑了起来,“虽说原本我便认为您冒死冲进火场一事十分可疑,但是当我发现那文卷箱的时候,我真正明白了您的目的。我并不知道主人还藏着这么一笔财产,为此,我还要多谢您。”
说着,月读唇角勾着一抹讥嘲的微笑,略略欠了欠身,做出了一个全无诚意的致谢的姿势。
柳泽一面吞咽着苦果,一面还了礼。但是,奇怪的是,对于月读,此刻的柳泽却几乎谈不上愤恨,在面对夫人的时候,他就像一只挨足了鞭子,已然变得驯顺的狗一样,低眉顺眼,唯命是从,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暗暗腹诽,他总觉得月读就像那些神明或妖魔一样,能够轻易看透所有人的心思。
从憎恶、轻蔑到畏惧、敬服,对于这种转变,就连柳泽自己也感到愕然。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并不足奇,人的心底往往有着一种对于所谓的“伟大”的痴迷与崇拜,人们对渺小的恶行嗤之以鼻,却对精妙的诡计拍手叫绝,对伟大的恶行顶礼膜拜,即便是那些臭名昭著的暴君,往往也不乏崇拜者。这是人心底的某种劣根性使然,人类是群居动物,其进化历程早已将“依附并敬畏强者”这一原则,作为本能,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因此,人们往往任意欺凌朴讷善良之辈,却对狡狯的暴君趋之若鹜。当然,柳泽并不能明白这些,只是他的天性让他不得不向面前的这位胜利者下跪。
月读欻然将折扇阖起来,微笑道:“关于您的那些问题,这便是全部的答案。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感谢夫人拨冗赐教,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泽语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恭维的话便不必说了,我交代的那件事情,请您尽快办妥便是。”
月读下了逐客令,他拉开长火盆的抽屉,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起来。正当总管站起身来向他告退的时候,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柳泽。
“关于少主人……”刚起了个话头,月读便停了下来,他微微蹙起眉头,吸着烟,似乎在思考措辞。
“夫人请放心。您才是黑泽邸的主人,对少主人,我们过去怎样,今后仍怎样。我会让所有的下人都明白这点。”柳泽自以为了解月读的用意,于是以一种谄媚的腔调说道。
“完全不必。”月读一反常态,用极其严厉的口吻说道,“荒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待他要恭敬,也要注意分寸。我并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你们曾经的所作所为,我既往不咎,但是我希望这种对主人的算计和欺压应该停止了,从今以后,你们要服从那孩子,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与此同时,请将他说的话、做的事、去的地方,接触的人,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告。”
“是,请夫人放心。”柳泽怔愣了一瞬,继而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他知道,前面的那些告诫都不重要,荒至少在名义上掌握着黑泽家的大权,现在当然没有人敢慢待他,在这些话中,只有最后的那句命令,才是月读真正要他做的事。
他深鞠一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离开的时候比来时要恭敬、谦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