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51~53

第五十一章

“怎么?是火钵烧得太热了吗?”月读关切地问道。

“啊,不……”柳泽揩拭着额头,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月读笑了笑,依旧维持着他平素的那副无所用心的神色,一面远眺着窗外的景致,一面随口问道:“我听阿兼说,在这些老梅之中,还有一棵梅树是主人亲手为八千代夫人种下的,想不到那个人还会做出这样罗曼蒂克色彩的事情……,于是,我忍不住感到有些好奇,请问这传闻中所说的梅树,究竟是哪一株呢?”

柳泽抬起眼睛,机警地望了月读一眼,对方饶有兴味地望着梅树林,脸上挂着一副和不谙世事的华族公子十分相称的天真神色,见此,柳泽放下了心,他干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虚指着庭园的一隅,道:“您问的这件事,实在是年代久远,我想,那梅树许是在那一带吧?至于具体是哪棵,可说不清了。”

“是吗……”月读不置可否地喃喃自语道。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暮色,半晌没有说话。

主人的沉默令柳泽越发焦躁了起来,等待了一忽儿之后,他惴惴不安地问道:“请问,夫人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事实上,在主人绝口不提其目的的时候,贸然开口询问是极不礼貌的,但是此时的柳泽自认为后半生的生计已然有了着落,于是也并不在乎是否会惹得月读不快,更何况,夫人一向待人宽容,因此,他也就没有把这位好脾气的主人放在眼里。这一点暗藏的鄙夷,从他一开始的应对之中,便能隐约察觉到。

“看来,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月读笑了笑,果然不以为忤。

“岂敢,”柳泽连连鞠躬道,“只是这宅邸之中如今仍是一团乱,因此还有不少事情丞待处置。”

“我生于公卿世家,上方人说话做事总是有些拖拖拉拉的,有别于江户人那爽快利落的习气,虽然总想着要改,但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这一点还请体谅,”月读笑道,非但没有因为总管的无礼而怪罪对方,反而摆出谦和的姿态,处处为人着想,若是其他仆人,想必会因为主人的宽容而感激涕零,然而柳泽并不在其列,总管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轻蔑并没有逃过月读的眼睛,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继而微笑着,话锋一转,道,“其实叫您过来,无非是想要对您表示感激之情。”

闻此,柳泽愣住了。

“夫人,请恕我愚钝,我不记得……”

月读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在起火的那晚,柳泽总管不是不顾自身安危,冲进了火场吗?那天夜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我由于受了惊吓,许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若不是良辅先生无意中谈到,我恐怕还想不起这件事。那样一来,难免要委屈您,还好良辅先生及时提起,我才不至于失了礼数。对于您的忠义,我铭感于心,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您尽可以提出来。”月读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

“夫人,您说要酬谢我,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听到月读如此说,纵使是柳泽这样的厚脸皮,也禁不住感到有几分赧然,他挠了挠面颊,推辞道,“毋说仆人为主人舍命乃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我也无甚功劳可言。真正护您逃离火场的乃是杉本先生,而我嘛,那时候我虽然鼓起胆气,冲进了火场,可是却在浓烟中失了方向,最终也只是无功而返。小人无能,光是逃得一命,便已然耗尽了全力,您若对我提赏赐云云,只能让我更加羞愧无地……”

没等到柳泽说完,月读便轻声笑了起来,总管住了嘴,带着疑惑的神色,用眼梢觑着主人。

此时,已然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客室中只点着几盏座灯充作照明,因此显得格外昏暗,梅树那虬曲的桠杈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影迹,银发青年那平素听起来十分轻柔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四壁之间,似乎透着几分阴沉、险恶的气息。柳泽摇了摇头,不由得埋怨自己多心,他焦虑不安地四下环顾,只见月读用一种比平时更加随性的姿势坐在郡内蒲团上,他一手握着折扇,另一条手臂则斜倚在一只木箱上,那木箱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盖着一块罩布,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不大清楚,然而,柳泽却总觉得,那箱子的大小有些莫名的熟悉。——他的脑海中逐渐升起了一个令他惊怖的猜测。

片刻之后,月读止住笑声。

“柳泽总管,你未免太过于谦逊了。你说自己在那一晚只是劳而无功,然而,在我看来,您这一趟以身犯险,其实大有收获,”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折扇轻轻地拂去木箱上的罩布,一只绘有泥金花纹的漆木文卷箱显露出来。月读瞥了一眼木箱,又将眼神投向柳泽惊愕的面孔,他用透着几分狡黠的语气,继续道,“你看,你不是将这东西,从失火的宅子里抢救了出来吗?”

这件事情,还要从黑泽重季暗中经营的那门伤天害理的生意说起。虽然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然不多了,可是黑泽家的发迹靠的是高利贷的黑心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前面谈起过,黑泽在日俄战争之后,便恢复了旧姓,以一位清白的实业家的身份混迹于上流社会,他经营矿山和航运,大部分的资本都押在这两项投资之中,相较于公司庞大的产业,以黑泽的个人名义存在银行中的资产其实完全不值一提,但事实上,账户里面的金额远非黑泽全部的个人流动资金,早从明治三十八年的时候起,黑泽便从高利贷行业中抽身出来,他雇佣了一名姓坂井的掮客代他掌管园田家留下的铺子,明面上,旧货铺和借贷的生意一并盘给了新老板,但事实上,坂井只是个掌柜的,幕后的东家依旧是黑泽。

黑泽尽管在家庭生活方面暴躁、蛮横,他在生意场上,却是个十分慎重的人,以他如今的财力,原本没有必要再继续抓着这门不光彩的营生不放,但是商业上的风险是难以逆料的,既然园田已然替他打下了如此稳固的基础,那么,存留着高利贷的生意作为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也不失为一种保险手段。

黑泽深知,若要保持自己在实业家圈子中的声誉,那么高利贷方面的行事就必须隐蔽,因此他从不亲自出面,权以坂井的名义放款,就连那些借贷票据上签的也是代理人的名字,只不过,坂井的上头还压着他这么一位幕后债权人。坂井那不可思议的雄厚财力,在高利贷的同行之中固然令人生疑,但是由于黑泽的谨慎,少有人能够窥破其中的玄机。

并且,自从与八千代结婚一年之后,黑泽便不再允许坂井出入他的家门了,每每需要交接票据的时候,总是由柳泽代为出面,因此,年深日久,总管和掮客之间便熟络了起来。

黑泽的地下生意是由坂井代为照管的,全部本金和八成的利息归东家所有,掌柜的则能够分到利润的两成,起初,坂井对这样的分配心满意足,渐渐地,由掮客经手的资金累积到达了数十万,乃至近百万,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从坂井的手中借出去,又带着丰厚的利息回到他的保险柜中,然而其中大部分却并不属于他,久而久之,那原先令他感激涕零的两成利润,在他的眼中变成了蜗角蝇头。他几次三番给柳泽送礼,托其向东家游说,却始终未能改变黑泽的想法。

更何况,黑泽并不像那些不事生产的富贵老爷,他对高利贷生意的关窍知之甚详,因此,无论是坂井,还是柳泽,想要将利润中饱私囊,报虚帐去糊弄主人,是万万做不到的,在黑泽的眼中,坂井充其量只是个经理,和矿业公司里的那些职员并无不同,如果坂井太过于贪婪,那么,将浅草的那门生意换个人经营也无妨,故而,坂井并无对主人摆出强硬态度的底气。

对于坂井的不满,柳泽心知肚明。宅邸失火的那晚,当良辅先生问起主人与夫人的去向的时候,总管骤然意识到,大火似乎正是从黑泽重季的房里烧起来的。在这一刻,他心生一念,——黑泽经营高利贷生意一事,除了他和坂井,几乎无人知道,坂井的儿子尽管在东家的矿业公司中职位不低,但是那个年轻人为人正直而又迂阔,他对父亲做这样的缺德生意早已感到不满,父子之间数度爆发争执,闹得家无宁日,而在就职和结婚之后,那名年轻人也搬出了旧家,当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公司的老板便是父亲高利贷生意的幕后出资者。而至于夫人和少爷,黑泽更不可能让他们参与这样的事,因此,只要东家一死,这些钱便成为了无主之财,坂井完全可以将东家的财产塞入自己的金库。

在这个当口,只要他把那些能够证明所有权的票据抢救出来,他就可以以此要挟坂井,借机分得一点利,他要的并不多,只要坂井可以分给他本息的一成,他便算是发财了,再加上这些年来,他从黑泽邸的账上揩的油,足可以让他像一名退休的富商一般安度余年。

想到这一节,他再也顾不上危险,跟在良辅先生的身后,冲进了火场,当然,他对主人和夫人的死活毫不在意,老爷大概是活不成了,夫人虽然只是个软弱的欧米伽,但是他的地位终究摆在那里,横竖是个麻烦人物,因此,两位主人全部葬身火海于他倒是很方便。柳泽毕竟在黑泽邸干了十几年,就算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摸清路线,他冒着火舌的侵袭,忍受着浓烟,找到了主人的书房。

幸而那时,位于一楼的书房还未受波及。他把装满票据的沉甸甸的文卷箱裹在湿淋淋的外套里,夹在腋下,向主宅的后门跑去。仆人们大多聚集在宅邸正面的庭院中,后门则是平日里供下人出入的通道,距离佣人们居住的小楼最近。他踅回自己的房间,将文卷箱藏好,这才做出一副刚刚从火场中逃脱的样子,出现在了良辅先生的面前。

火灾发生的翌日,警局那边确认了主人死亡的消息,若是平时,柳泽大可以将文卷箱藏在自己的房中。但是,由于火灾烧毁了主宅,平日留在洋馆中过夜的贴身男仆和女仆们不得不暂居那栋专供佣人们居住的小楼,以前住着两个人的房里,现在要住三四个人,而像柳泽这样独占一栋套间的,也要暂时将房间分享给其他人。恰逢这个时期,夫人却派他前往长崎将少爷接回来,森村让他赚足了贿金,这一趟他非跑不可,因此,在他出行的其间,如何安置盗来的文卷箱,便成了一个难题。

在清理火场的时候,一名粗使仆人偶然的一句话,令他计上心来。

第五十二章

火灾之后的黑泽邸,四处还弥漫着浓郁的焦臭味,洋馆被烧毁大半,即便英国设计师主持修建的砖石西式建筑并不像日本的木造房屋那样易燃,主宅的东半翼依然倒塌了下来,四处都是被火焰熏得黢黑的瓦砾,洋馆附近的树木更加被烧得如同焦炭一般,由于救火时的骚乱,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被踩得一塌糊涂,未干的积水化作泥泞,由于冰寒的天气,有些地方甚至结了一层霜。主宅坍毁的部分距离别馆不远,然而,奇特的是,那座最易燃的和式小楼却居然完好无损,洋馆和别馆之间隔着一片庭园,这片园圃有别于宅邸中宽广的英国式园林,它别具一格地呈现出独属于东洋的雅致情调,亭台水榭之间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梅树、枹栎和松柏,时值岁寒,梅花开得正艳,那血一般的色泽点缀于火灾的残迹之上,显出几分不祥和妖艳。

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也许会说,是前代夫人的灵魂保佑了她生前心爱的别馆,也可能有人会说,是松柏和枹栎一类的象征着吉祥的树木护佑着这片庭园。但是黑泽家的仆人却并不会这么想。

负责清理火场的,除了一群粗使仆人之外,也不乏有些受了町内会的委托,前来帮忙的青年,在这种时候,既要打扫废墟,又要修整别馆,还要同时筹备主人的葬礼事宜,更不用提,还要时刻应付警署的传唤,黑泽邸的仆人们大多左支右绌,无论多少人手,都不见得够用,因此,平时绝不允许陌生人踏足的宅邸,如今也只能由得外人出入了。

“大宅烧得一塌糊涂,但是那片紧挨着公馆的梅树林却安然无恙,简直就像是有神灵护佑一样。”

时至正午,女佣们拿了些箱式寿司、小菜和热茶来,于是,人们陆续停下手,坐在圮毁的砖石上,一面用餐,一面闲聊了起来。

说出这话的,是一名由町内会派来帮忙的年轻人,这位平凡的青年自然不可能和黑泽这样的富豪之家有任何交情,这一天,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巨邸,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那片梅树林,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拜了拜。

“那梅花开得就像吸饱了血似的,我看,这可不大吉利……”一名年长些的临时帮工接口道。

即在此时,一名黑泽邸的粗使仆人压低了嗓门,说:“您说对了。在黑泽家。没人敢在半夜接近别馆和那片梅树林。”

“怎么?”

仆人的话引起了临时帮工们的兴趣,很快,人们便聚集起来。

“传说那栋别馆里不大干净,也就是说,有这个……”仆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模仿着歌川国芳的画作中阿岩夫人①的姿势。

纵使此时正值艳阳高悬的晌午时分,那片仿佛渗着血的梅树林和仆人模仿幽灵画时惟妙惟肖的神态,仍旧让人感到一阵骨寒毛竖。

仆人继续说道:“我进黑泽家也是近五年的事,听这里的老佣人说,那栋别馆有幽灵作祟……,毕竟前任夫人是那种死法……”

“八千代夫人不是病故的吗?”一名年轻的女佣凑过来,搭话道。

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耳语一般的声调说道:“那只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据说是不堪折磨,自尽身亡的。仔细想来,也合情合理,前任夫人咱不了解,就拿现在的那一位来说吧,那样温柔、娴静的一个人,并没有什么足以触怒老爷的地方,不是也无端端遭了不少罪吗?总而言之,我听人家说,直到现在,那栋别馆里仍旧会不时传出女人的哭泣声,还有巡夜的仆人在梅树林里看到过女人的幽灵……”

“据说现在的夫人那两次流产,也是由于鬼魂作祟,”另一名黑泽邸的仆人也加入了闲聊,“照理说,欧米伽应当是最易受孕的,并且也不像一般女人,动不动就流产,但是去年,新夫人刚刚进门不到两个月,就毫无缘由地滑胎,在那之后,一年间没能怀上子嗣。今年夏天的那场风波时,老爷不也是仿佛突然发了失心疯一样吗?我看,当时的那种状况多半是中邪了,准没错。在那之后,大概老爷也怕了,三、四个月没有回府邸,这才暂时保住了性命,后来一回家,马上就病倒,最后又死得不明不白……我看这都是因为前任夫人对黑泽家的怨恨太深……”

八千代死后,虽然黑泽掩盖了夫人的真实死因,但是关于那场悲剧的传言仍旧甚嚣尘上,当时的老仆人大多已然离开,阿金也走了,现在仍在黑泽邸的,便只剩下了柳泽和疯疯癫癫的平造。新来的仆人们并不了解当时的真相,他们从未见过黑泽重季泪流满面,跪在夫人面前,一面忏悔,一面乞求原谅的景象,他们只道是狠心的丈夫抛弃了妻子,却不知道事实恰恰相反。人们以讹传讹,渐渐地,那些影影绰绰的谣诼一再嬗变,越发神乎其神。

仆人们闲谈的当口,并没有注意到总管便站在不远处,起初,柳泽本想出声提醒佣人注意说话的分寸,但是,谈话的内容却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陷入了沉思。

自从走水以来,黑泽邸失去了往日的安宁,人们就惊弓之鸟一般,生怕再次发生火灾,白日里自不用提,就连夜里,也有三组仆人轮番巡夜,黑泽曾经的贴身男仆更是暂时住进了柳泽的套间,这些事情大大增加了他藏匿文卷箱的风险。

仆人们四处巡查,几乎巨细无遗,但也只是几乎而已。若说哪里他们绝不会去,还要数别馆和那片梅树林。在这两个地点之中,别馆已然不做考虑,因为主宅烧毁,夫人早已带着贴身侍女和几名女佣,搬进了那栋小楼,眼下,女佣们正在整理别馆中的杂物,文卷箱藏在那里,难保不会被发现,因此,梅树林便成了匿藏赃物的不二之选。

对于这件事情而言,唯一的麻烦便是月读,——夫人暂居八千代的套房,那间屋子的卧室,刚好临着梅树林,稍有动静,便会被夫人察觉。不过,这件事情难不倒柳泽,他还藏着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在动身前往长崎之前,柳泽等到所有人都入睡之后,抱着盗来的文卷箱,偷偷溜进了梅树林。当时,寒风凛冽,大块的乌云被狂风催赶着,时不时地遮住苍白的圆月,微弱的宵辉虽然能够照亮庭院,却无法穿透黑黢黢的树丛,柳泽摸黑找到了他的目的地,开始在地上崛起坑来,铁铲楔入干硬的土地,偶尔触到砾石,发出一些极细微的响动,柳泽并不怎么害怕别人发现自己,其一,由于那些荒唐透顶的传闻,这座宅邸的仆人们极度恐惧别馆和梅树林,有几名被要求陪同入住别馆的女佣,在听到指名的一刻,抖得像筛糠一样,甚至有人当场脸色苍白地哭了出来,现在许多人仍在使用已被废除的旧历,在民间的迷信中,阴历的神无月,本就是最易遭妖邪侵扰的时节,因此,她们即便听到什么声响,也只会颤颤嗦嗦地躲在被子里,握着佛珠,默念南无三宝,而没有勇气出来查看;其二,为了迎合那些谣言,柳泽特意在衣服的外面披了一件女式外褂,京友禅羽织那艳丽的色彩在黑夜中看上去格外妖异,纵然有人瞅见了,恐怕也只会当做是前代夫人的亡灵作祟。

在埋好了文卷箱之后,柳泽把土踩实,消除了一切痕迹,这才放心地动身前往九州。

回到东京之后,正赶上老爷的通夜式,别馆住满了黑泽家的亲戚,因此,柳泽尚未寻到机会去挖出赃物。他本以为这件事情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想到,那只关系着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箱子竟赫然出现在了夫人的房间里。

柳泽瞪大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文卷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地端详着那东西,试图找出它和装着票据的那只箱子之间的区别,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黑泽的文卷箱,不要说上面的泥金画花纹一模一样,就连漆面上的划痕都别无二致。

月读微笑不语,他呷了口热茶,气定神闲地望着总管,眼眸深处透露出几分讥嘲和算计,但是,眼下彻底陷入慌乱的柳泽,已然无法看清面前的夫人和他印象中的那名软弱天真的欧米伽的区别了。

“……夫人,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柳泽干笑了几声,试图用无知去掩盖自己的杌陧,眼下的局面十分险恶,闹不好,他甚至有可能因为偷盗而吃官司,想到这一节,他抬起眼梢,一边觑眼看着月读,一边悄无声息地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握在了手中。

他对月读早有不满,若不是夫人碍事,森村早已成了荒的监护人,这样一来,他在黑泽邸的差事便保住了。柳泽出身于下级士族,虽然没有赶上过武士仗剑横行的时代,但是好歹也曾经在日俄战争时期上过沙场,因此他并不像黑泽曾经所认为的那样,彻底是个怯懦的小人,他固然卑劣、油滑,但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能够狠下心,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来。

月读只是个欧米伽,虽然身材生得比东洋人高挑许多,但是想必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在过来的一路上,柳泽并没有遇到任何人,这些日子,出入黑泽邸的闲杂人员众多,既有新闻记者,也有临时雇请的佣工,甚至还有一些好事之徒翻墙溜进了宅邸,想要从废墟中找出一些值钱的东西来。为此,黑泽家的人们不堪其扰,在这个当口,即便夫人突然遭遇不测,也完全可以推到外人头上。更何况,夫人骤然成了少主人的监护人,在黑泽家的亲族中,也不乏一些人嫌他碍人财路。表面上,他和夫人素无仇怨,甚至一向对后者殷勤备至,警察即便来调查,首先遭怀疑的,也绝不会是他柳泽。

这样想着,他终于放下了心。

————————

①阿岩夫人:《四谷怪谈》中的人物,被丈夫出卖并惨死,死后化作怨灵。

第五十三章

“怎么?您对这箱子毫无印象吗?”月读问道,目光中带着些困惑的神色。

见此,柳泽暂时松了一口气,看来夫人尚未掌握确凿的事实,来盘问他,也许只是虚张声势,说不定是哪名仆人在清理火场的时候看出了梅树林里土地翻动过的痕迹,这才发现了文卷箱,将其交给主人,宅邸中的佣人们没准都被逐一询问过,于是,柳泽干脆厚着脸皮,矢口否认。

“夫人,不瞒您说,我今天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文卷箱。”

说着,总管装出了一副问心无愧的笑容。

听到柳泽的回话,月读再次轻声笑了起来,他把那只箱子推到柳泽的面前,落落大方地道:“请打开看看吧。”

柳泽欠身一礼,一面说着“失礼了”,一面掀开了勾勒着精美的泥金画的盖子。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沓沓的票据,却没想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只高丽茶碗,那薄绿釉的晶莹色泽映着灯光,似乎在对柳泽发出讥笑。

这个时候,月读那慢悠悠的、抑扬顿挫的声调从对面传来。

“这箱子是江户时期的旧物,做工细致、漆面精美,大概是从没落的大名家里流落出来的。这东西既可用来存放茶具,也可用来做烟具箱或收纳首饰,当然,做文卷箱也无不可,用途不拘一格。柳泽总管,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第一眼便知道它是文卷箱,而没有被派作其他用场呢?”

月读声音轻柔,语调也并不激昂,那平缓的韵节带着些洛中口音所独有的柔软尾音,平日里听起来十分悦耳的声音落在柳泽耳朵里,却令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过柳泽好歹是在脾气暴戾的黑泽身边伺候过十几年的老仆,因此随机应变的本事并不差,他立即狡辩道:“可是,不是夫人您把它称作文卷箱的吗?”

“我可没有说过这话。”月读笃定地答道,明显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的思量和算计的。

柳泽咬了咬嘴唇。

“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不过……”见无法唬住夫人,柳泽不禁心下焦急,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大声道,“我曾经在老爷的书房里见过这箱子,大概正是因此,才猜测它是文卷箱。”

说完这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在一片岑寂之中,他的笑声听上去尖锐刺耳,显得十分突兀,柳泽笑着,月读却一言不发,渐渐的,沉默所引发的不安压垮了奸猾的总管,他不再笑了。

“真是怪事,”待柳泽止住笑声之后,月读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说道,“我记得您刚刚说过,今天还是头一遭见到这箱子,既然如此,又何来在主人的书房里见过它一说呢?请问您又是何时见过它的呢?难道是在失火的那一晚,您急匆匆地冲进洋馆一楼的书斋,将它抱出来的时候吗?”

在月读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柳泽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响。他感到这区区的几分钟简直就像几个钟头一样漫长,突然之间,他的一切都轰然倒塌,他为自己筹划的安闲而富贵的余生,他过去的社会地位,都在月读那冰冷的嘲弄之下坍毁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等待着他的将是牢狱之灾。他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流过脉管的声音,那如同雪崩一般的震耳轰鸣湮没了他最后的一丝顾忌。在这一刻,他头一遭看清了夫人的真面目,意识到这个欧米伽天真软弱的面孔之下实际上隐藏着十分精明的算计,他甚至有些理解黑泽在对月读施暴时的心情,这样不可一世的欧米伽着实令人厌恶,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挑动男人的怒火,当主人殴打那张苍白而冷漠的面孔的时候,当他看到那张脸上的矜持和傲慢化作痛苦和恐惧的时候,主人一定也在刹那间品尝到了报复的快感,那味道大概如蜜滴般甘醇。

他感到手中的那把小刀似乎正在蠢蠢欲动,他曾经在战争中杀过人,如今他仍然可以重操旧业,而不会像那些老实巴交的市民一样感到丝毫良心上的不安。

柳泽不再发抖,他的犹豫消失了。

他仔细谛听着四周的声响,好不容易送走吊客之后,宅邸中终于恢复了宁静,夫人一向不喜欢吵闹,因此也并不会留下许多人在周围伺候,忙碌了数日的仆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别馆中阒寂无声,只有良辅的孩子们在二楼玩耍时的脚步声不时传来。

“夫人,请您饶了我吧,我这样做,也是有不得已的情由……”柳泽匍匐在榻榻米上,装出一副诚心忏悔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请你说来听听吧。你在黑泽邸也做了十几年了,主人待你不薄,所以你究竟为什么铤而走险,偷盗东家的财物呢?若是有实在情非得已的缘由,我也可以考虑不向警察揭露你。”

“这件事还关系到黑泽家的一位有钱有势的亲族,因此我只能对您一个人说。”柳泽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犹豫不决地说道。

“请讲吧,阿兼和女佣们都去休息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听到这话,柳泽彻底放下了心。

“其实我也是被逼无奈,毕竟……”

柳泽说着说着,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月读好奇地探身向前,想要听清他的话,即在此时,总管突然一跃而起,扑向了月读。

在座灯的昏黄光芒映照下,匕首寒芒一闪,如同一尾银鱼一般直直地划向月读的脖颈,然而,令柳泽惊奇的是,月读就像早已料到他的行动一般,侧身闪了开去,这当儿,那名看似柔弱的欧米伽蓦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柳泽的手臂被牢牢地拧在身后,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月读没有放开手,而是继续扭着他的手臂,直至将关节卸脱,同时,他抬起一只脚,踏在了柳泽的后背上,将总管揿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夫人房中的骚动惊动了别馆的仆人。

“夫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您还好吗?”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佣慌张的声音从走廊处传来。

“无事,不过是柳泽总管绊在长火盆上,跌了一跤而已。”月读冷静地答道,并且又在柳泽背上重重地碾了一脚,示意他配合。

“引起了骚动,万分抱歉!”柳泽应道,因为肩膀和手臂的剧痛,他的额头上不断地冒着冷汗。

“退下吧。这几日让你们受累了,请好好休息,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是。”在听到夫人的吩咐之后,女佣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多时,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待脚步声消失之后,月读终于松开了他的桎梏,他坐回蒲团上,拾起那柄匕首,信手把玩着。

“雅库特狩猎刀。”月读欣赏着那把匕首雕镂精美的古铜刀柄,一面用手指试了试刀锋,一面说道,“这东西来自西伯利亚,在日本可不多见,我只在几位经历过日俄战争的功勋华族那里看到过。我猜,这大概是您应召入伍时期收获的战利品吧?”

月读说着,调转利刃,朝向柳泽的方向,见此,总管不禁吓得打了个寒颤,然而,夫人并未做出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刀锋,示意他起来。

此时的柳泽完全失去了方才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油滑,他缓缓地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膀子,看着自己胳膊上青紫斑驳的淤痕,刚刚夫人擒着他时,他甚至一时间怀疑自己的手臂落入了老虎钳里面,他定了定神,仍旧想不通一名素来忍气吞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欧米伽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总管脸上那副困惑的神色使月读忍俊不禁,他轻轻地笑了,道:“看来,你们对我尚有不少误解。欧米伽那麻烦的生理特性,致使我无法对黑泽重季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但是这件事似乎让不少人认为我软弱可欺。可是,请你动动脑筋,想一想,若不是有这点存身保命的本领,我又怎么可能在聚集了众多阿尔法的学习院高等中学待了整整五年,却没有闹出任何丑闻来呢?毕竟出身华族的阿尔法,可没有多少善良之辈。不过也罢,受人轻视,总比处处遭人提防,要方便许多。”

柳泽将狐疑的眼神投着月读,在说那些话的当口,银发青年的手仍旧在摆弄着那把匕首,短刀在他的手指间如同蝴蝶一般轻盈、灵动地翻飞,这一切都无疑表明,眼前的这名欧米伽是个用刀的老手,这下,也不由得柳泽不信了。

他忍着痛,将脱臼的臂膀归位,随后,捋了捋因为方才的搏斗而散乱的头发,恬不知耻地笑着,用一种厚脸皮的语气问道:“夫人刚刚既然打发掉了来查看情况的佣人,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忝颜猜测,您并不打算计较我这次的冒犯呢?”

“适才你是真心想要杀我,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放过你呢?”月读一只手支着脸颊,轻蔑地望着柳泽。

“自然,我罪无可赦,但是小人相信,对您而言,我比那些老实巴交的仆人们更有用处。您设局捉我,却又并不马上向别人揭发我,便是证明,您也清楚这一点。如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便是,小人虽不才,也自当竭力效劳。”柳泽俯身行礼,毕恭毕敬地答道。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