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8~50

第四十八章

室内阒寂无声,机械钟表所发出的微弱动静,响彻这间十叠大小的会客室。月读的话如同雷鸣一般,落在正亲町的耳畔,令他心惊肉跳,一向擅长装腔作势的老人未能掩饰住他的惊愕,他激动起来,脸孔皱缩的样子很难看,沉默半晌之后,他磕磕绊绊地问道:“好孩子,你是在骗我的,对吧?……你深明事理,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犯下这样的重罪……”

父亲惊慌失措的语调使月读觉得格外可笑,——日本社会对主动流产的女人尚能宽宥,然而堕胎的欧米伽,无论在哪里,都被视作十恶不赦的败类,他感受到了父亲的恐惧,然而他只是笑了笑,用嘲讽的口吻,冷冷反问道:“难道您还需要什么证据吗?作为一名欧米伽,我在婚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始终未能生下子嗣,难道您不觉得可疑吗?”

子爵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安地相互揉搓,老年人的皮肤往往干燥粗糙,缺乏油脂的滋润,那双彻底失去光泽的苍白手掌间发出着滞涩的声响,月读冷冰冰地望着这双衰老的手,正是这双手,曾经牵着他,在他的心中点燃了追求自由,追求“人的生活”的热情,也同样是这双手,拍着他的肩膀,劝说他为家族做出牺牲,湮灭了他梦想的余烬,推着他走进毫无感情的婚姻,走进虚伪和罪恶。如今,他望着父亲那张惶惑的脸,内心已然掀不起半分波澜。

正亲町抬起手来,捂着沁满冷汗的额头,掩住双眼中的恐惧和震悚,用一种颓然无力的声音说:“……我以为你只是采取了什么措施,来避免那种事……”

“节育和堕胎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月读冷笑道,“于欧米伽而言,此二者都是不可原谅的重罪。”

“可是,对一个已经存在的生命,却要抹杀它诞生的权利,这实在是……”子爵握紧了拳头,激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让他感到窒息,他的辩白连自己也觉得迂顽……

月读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说教。

“您倒是出乎意料的古板呢。”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月读并不着急,他的脸上挂着几乎可以称得上善意的微笑,静静地望着父亲,他在长火盆的灰烬中捻灭即将烧到头的香烟,又再次点燃一支,吸了起来。

半晌之后,正亲町抹了抹脸,终于抬起头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用严肃,却又明显压抑着恐惧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月读明白,他的父亲重新夺回了理智,再次变成了那个冷漠、虚伪、自恋、狡诈的老人,他又开始担心起正亲町家族的声誉了,对于子爵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遮掩住这桩丑闻,不让任何事情牵连到他。

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回答:“放心吧,除了您,只有黑泽重季和那个帮我弄到药物的女佣知道此事,那女佣人也有重大攸关的利益牵连在里头,她一定守口如瓶。”

“这样就好。一定要严守秘密呀,知道吗?除了我以外,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子爵反复地叮嘱着,终于放下了心,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我知道你对我心怀不满,但是,即便你想报复爸爸,也不要把自己以及整个家庭的名誉牵连进去,闹得秽声四起,我且不提,你也要为姐姐和弟弟考虑一下,好吗?”——他试图抬出另两个孩子来,绕着弯子为自己招来同情。

听到这话,月读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既没有嘲弄,也不含讽刺,甚至没有一般人听到笑话时的那种愉悦的味道,这笑声与感情无涉,只是如同神经症发作一般地机械地持续着。银发的欧米伽笑得伏下了身体,难以抑制的狂笑一阵阵地涌上他的喉咙,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从未像此时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他的笑总是出于礼节,或者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即便是听到可笑的事情,他也只是克制而优雅地轻声笑着,现在,他丝毫也不觉得这一切值得一笑,但是他却无法控制地笑了出来,这笑声缺乏感动,也没有热情,却是对他过往的人生所做的终审判决。

许久之后,他终于笑完了,在父亲不安的目光中,他缓缓直起身子,掏出一块手帕揩拭着眼泪。

“您误会了,说实话,您的误解令我感到十分痛心。”他用饱含笑意的嗓音说道,“我对您没有丝毫不满,毕竟您也只是肉体凡胎罢了,我并不应该指望您超越世俗的窠臼。我很感谢您让我接受的那些教育,若是没有它们,我便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认清自己的处境。对我来讲,世界只是一座牢笼,以前,我认为您是令我获得自由的钥匙,如今,我已然明白,您同样是这座牢笼的一部分。我曾经很骄傲,我以为我之所以能够取得那些成就,皆因为我个人的天赋和勤勉,我鄙夷那些天真、愚蠢,只一心想尽快抓住一名佳婿的欧米伽,认为他们暗弱无断、偎慵堕懒。然而,直到一年之前,我才意识到,我能够像普通的少年一样进学,能够取得那些阿尔法也望尘莫及的成绩,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么特殊,而是因为您‘允许’我这样做。”

“在三个孩子之中,我最偏爱你,你不是最清楚的吗?”正亲町发出几声干笑,试着讨好这个难以揆情度理的儿子,月读开头的那几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他仍在装腔作势,但是语气明显软弱了很多。

“这倒未必。”月读单手撑在榻榻米上,稍稍向后倚着,保持着那副倦慵的姿态,一面吸烟,一面冷笑道,“您仍旧缺乏看清自己本质的勇气,虽然这么说就像故意趁人之危似的,但是今天机会难得,我好不容易支开了那些密探一样的仆人,因此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吧。您最爱的只有您自己,您选择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是最能够满足您的自恋的工具而已。姐姐和弟弟都是阿尔法,爱他们,并不能使您在人群之中独树一帜,而我又恰好在您的手边,于是您便将我捧上了偶像的神坛。您塑造了我,继而又爱上了自己所塑造的美的范式,您就像一位不自知的皮格马利翁,对于您而言,我只是一面镜子,所有投向我的辉光,最终都将反射在您的身上,那些阿尔法通过渴慕我,而崇拜着您,而您,也通过欣赏我,而欣赏着您自己。

“非但如此,您在爱我的同时,也在蔑视着我,试想一下,如果您选择的是姐姐或弟弟的话,人们或许会认为他们的出色是性别先天优势使然,而我只是一名天生无能、软弱而又微贱的欧米伽,如此一来,我的所有成就,都会被视作父亲的教育的结果。您打着培育英才的幌子,四处炫示您的杰作的时候,俨然像在对世人说:‘看啊!这里有一名生来注定不会有出息的欧米伽,但是在我的教养之下,他居然摆脱了愚昧,甚至足以与阿尔法相颉颃。这难道不是得益于我那摒弃一切偏见的理性吗?’,您的这些潜隐的心声,和耍猴戏的艺人们的吆喝,实则别无二致。正因为您看不起我,所以您才选择了我。不过请放心,我始终对您心怀感激,无论动机如何,您造就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假如在拿破仑败走之时,一位将军带着士兵渡过了别列津河,即便他只是贪生怕死,想要活着回到家庭的怀抱,但是他的功勋却并不会因为他的动机而改变。

“您的‘崇拜欧米伽’,实际上和别人的‘蔑视欧米伽’毫无差别,不过,您也确实是一位装相的高手,您骗过了世人,骗过了我,甚至骗过了您自己,您明明狂妄而傲慢,却能够因为偏狭而装出一副毫无偏狭的姿态,并且将其美化为一种冠冕堂皇的原则而贯彻始终。这就像是一位绅士死盯着一副枕绘端详,明明是为了其中的官能美而感动,却偏偏硬说自己是被其中的艺术性所吸引。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指责您什么,您的自尊心太高,以至于没有别人的帮助,您便无法窥清自身的本质,现在,我终于开始理解您了,因为我意识到,我的身上同样有着正亲町一族虚伪的遗传因子。

“因此,您明白了吗?对我来讲,您绝非与我并肩的同伴,而只是一名稍稍优容一些狱卒罢了。您依据您的喜好塑造我的思想和我的人生,剪去所有碍眼的枝叶,让我成长为您理想中的模样。表面上,我似乎享有其他欧米伽望尘莫及的特权,我能够不受陪媪监视,自由自在地出行;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交际的对象;也能够在欧米伽的基础教育之外,学习那些本不应学习的知识;但是,您随时有权收回这些特权。到了那时,无论是习俗、法律、道德,还是舆论,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这样的‘自由’背后,没有任何保障,它不是权利,而是一种随着施与者的心意而变幻的恩赐,为了维持这种虚假的自由,我不得不处处迎合您的好恶,这样的‘自由’,不啻于形式较为温和的奴役。

“在黑泽死后,我可不愿意一脚踏入另一个牢笼。那次堕胎让我明白,除非死,否则欧米伽绝无可能得到自由,纵然横竖是受人支配的命运,那么,我多多少少也要为自己做一番打算。”

“你要做什么?”正亲町紧张地问道,他的脸颊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的阴翳。

“具体的事情,还请您不要过问,您知道得越少,做起事来越方便。”月读抽着烟,慢条斯理地答道,“如果我计算得没错,告别式之后,您和我之间便两讫了。我做出了那样的事,即便是为了家族的名誉,您也应当尽量远离我,不是吗?但是眼下,还请您暂时配合我,做出一副已然商定要接我回正亲町家的样子。并且,还请您受累跑一趟福原校长那边,向他请求一个明年春季学期的初等小学科入学名额,对外就尽管表现出是在为我斡旋即可。反正黑泽家的人与福原校长素无交情,断然不可能去向他确认实情。”

“难道说……”子爵瞪大眼睛,望着月读,脸上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没错。”银发青年把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冷冰冰地笑着说,“那孩子在长崎耽得太久了,容易遭人觊觎的幼犬,还是要拴上绳子,时刻放在自己脚边才能安心。”

在说话的时候,月读的姿态、语言和眼神之中,从未有过一丝冲动的征象。他那饱含笑意的嗓音,仿佛云层间落下的一粒粒冰霰,砸在子爵老迈的灵魂上,让他骄矜的心千疮百孔,汩汩地淌着鲜血。正亲町记忆中的月读同样是冷寂的,但是曾经那名青年的冷寂根植于他的倨傲,他深知自己的优越,从而蔑视那些粗鄙、愚昧的俗众;而眼前这名青年的冷寂,较之过往,却丧失了那种生命的活力,这种冷寂只权衡利弊,而不再包含任何个人化的价值判断,并且,恰恰因为个体好恶的完全阙如,而呈现出一种水晶般的透明,和钢铁般的坚硬。

诚然,这是正亲町曾经期盼的,他造神的梦想终于化作了现实,然而,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沦为神的弃民,大凡自诩特立独行的人,总是喜欢在自己和庸众之间划下一条鲜明的界线,人们在咒骂普遍的人性缺陷的时候,往往是不把自己算在内的;人们即便在祈祷世界消亡之时,多半也希望自己能够超越凡人的生死。然而,这世界不存在什么例外,既没有例外的人,也没有例外的事。

正亲町神思不属,清理火场的工作声隔着障子门,遥遥地飘送过来,老人的头脑中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个猜测,他摇了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抛诸脑后,正如月读所说的,他知道的越少,对他自己越方便。他望着镇定自若的儿子,逐渐开始对这个俊美的孩子抱有畏怖的心理,面对着这张白皙而严冷的面孔,他彻底屈服了。

告别式之后,正亲町完成了月读对他的全部吩咐,所有事情,皆如月读所料,一切发展,分毫不差。他不愿意去思考月读是如何谋划这一切的,那孩子似乎具备某种看透人心的禀赋,他能够敏锐地察觉人性深处的渴望,并巧妙地加以利用,他不说一句话,却能让人随着他的心愿而动。在这段时间里,子爵内心的不安逐渐淡漠了起来,那个可怕的猜测再没有浮上他的脑际。

英国制造的汽车缓缓地驶入正亲町家族的府邸,在袖塀前面停了下来,当这位年老的华族走下脚踏板的时候,他望着远处那片月读曾经最喜爱的园圃,轻声笑了笑,他决定,对于那种耸人听闻而又毫无凭证的事情,还是不信为好。

第四十九章

在安顿好荒和良辅之后,月读回到了八千代的套房中,他轻轻地阖上隔扇,用尚且带着鼻音的嗓音,吩咐贴身女佣阿兼去把柳泽叫来。

当房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可抑止地轻声笑了出来,一切发展都如同他的预料,回忆起告别式上,本间那副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的神色,以及森村那张带着惺惺作态的叹惋的脸,他简直忍不住要击掌叫好。

他筹划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当五个月前,月读从昏迷中醒过来时,他茫茫然的头脑中仿佛弥漫着一团白雾,他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他死亡的愿望落了空,进而开始惶惶无措了起来。那时候,全身多处骨折的他,只能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他忍受着高烧的颤栗和脑震荡所导致的剧烈头痛,不断地思索自己的出路。难道要继续忍耐下去吗?从他醒来之后,黑泽重季便彻底不见了踪影,冲突爆发之时,丈夫那张惊愕而恼恨的面孔依旧历历在目,他隐约能够回忆起黑泽那迹近乞求的声调和隐藏在骄横之下的软弱,可想而知,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男人恐怕不会再次接近他,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为了维护颜面,黑泽却不会轻易离婚。在今后的数十年中,难道他要像那些被伴侣厌弃的欧米伽那样,被软禁在寂寥的别院,失去一切权力,为了一餐一饭而仰人鼻息,惶惶不可终日地了此残生吗?即便黑泽愿意离婚,那又如何呢?难道他在看清一切之后,还能再次回到那个由阘懦而又冷酷的父亲所主宰的家吗?难道他还能若无其事地享受着由父亲赐予的虚伪的自由,等待着有朝一日再次被当做家畜一般出卖吗?

几日之后,随着头痛逐渐苏解,他终于从那种怔营的状态中摆脱出来,进而意识到,他的好友多年前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讲,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人世中没有他们的位置,如果选择堕落和犯罪,那么很快就会有个了结;若是始终逆来顺受,那么苦难将永无止境。

即是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博得那个孩子的好感,比他事先想象的要容易许多,有了先前两次不经意的示好作为铺垫,他几乎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孩子的心。不难看出,荒在他的父亲面前是很痛苦的,孩子总是用暗含着恐惧的目光观察着黑泽重季的一举一动,他对亲情怀着一腔渴慕,但又害怕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在家中,不止孩子的行为必须小心翼翼,他的精神也同样受到压抑,荒时时刻刻都在揣摩着父亲的心思,以避免触怒黑泽重季,以至于年仅十岁的男孩过早地失去了那种童稚的天真,而变得老成稳重。这个可怜兮兮的孩子总是用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观察着周遭的成年人,月读明白,他的那颗幼小的心灵始终在无措地彷徨着,却无法为心中满溢的感情找到一个栖息之所,既然孩子的父亲拒绝成为他的归宿的话,那么身为继母的月读则正好可以取而代之,他只要稍稍施予温情和鼓励,这个孩子便会对他报以全然的信任。

公道地说,月读对荒的感情并非完全虚伪的做作,起初,身为同样被人世厌弃的人,他们同病相怜,他不可能不对那个孩子生出几分亲近,然而,在看清自己周遭的一切之后,他已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将荒和自己等同视之,事实上,他们的处境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荒只有十岁,尚未分化,但是他显然不可能是欧米伽,无论他是贝塔,还是阿尔法,他都将成为黑泽家的继承者,这也就意味着,在黑泽死后,荒也将成为月读的“主人”,纵然再怎么遭父亲疏远也罢,这个孩子终究是自由的,他拥有未来,这个世界永远为他留有一席之地,他注定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月读的胃里就会涌起一阵阵的恶心。

自从拿定主意的一刻,他便决心利用那个孩子纯真的感情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去爱怜那个孩子了。这种心境的转变只是一瞬间,荒固然一仍其旧,但是作为继子的荒,和作为家主的荒,在月读的眼中截然不同,往日囚笼中的同伴,如今将要成为新的主人,他明知道荒的无辜,他闭上眼睛,竭力地去回想那孩子饱含忧郁的温柔面孔,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荒的形象却总是不可避免地和这个社会的迂顽陋劣结伴浮现,甚至最终和黑泽的姿影融为一体,他知道这种无端的苛责是不公正的,他只看到了这个孩子的性别身份,而忽略了他这个人,这个社会不也正是这样看待身为欧米伽的他的吗?理性告诉他不要将社会施与他的伤害,再次施加到这个孩子的身上,但是他过去一年多的经历,却让他无法彻底摆脱对于所谓的“主人”的嫉恨,月读发现,这个曾经令他怜惜的孩子,渐渐地变得比陌生人更难去爱。

这种复杂而阴湿的心绪不断地在月读的灵魂上蛀蚀,就像酸性的雨水腐蚀钢铁那样,留下一道道的刻痕,不知不觉间,他那原本如同纯银一般光洁而耀眼的感情已然锈迹斑斑,事实上,——他偶尔会自嘲地想到,——也许这些锈迹是从芯子里渗透出来的,人世对他的腐蚀旷日持久,在他未及了解自己之前,他便先一步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别,并且被迫接受了所谓“欧米伽的存身之道”,他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但是他的身份却抹杀他的意志,僭替了他的存在,在他终于和自己的本质劈面相逢的时候,他其实早已如同一块被蛀空的圆木。

尽管如此,月读还是关心过荒的,虽然一切都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每当在电话中听到那孩子的声音的时候,他的心头仍旧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温情,荒那质朴而率真的感情,有时会让他忘记自己是谁,让他忘记彼此的差异,电话的那头只有荒的声音,俗世的喧豗陷入沉寂,世界仿佛已然化作废墟,只有在这时,月读才能够安下心来,并且因为拥有这样一个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孩子,心中满溢着不可思议的欣悦,只有在这时,他仿佛一无所求,二人之外的一切,都成了多余。然而,当他放下电话,荒的姿影渐次远离,世界便再度如同涨潮一般,涌上来,淹没了他。

十月下旬,深秋最后一丝溽热褪去的时候,他的骨折终于痊愈,他可以慢慢地下床行走了,在这段时期里,黑泽重季一直留宿在外面,即便回来,也只是简短地露个面,并不在宅邸中过夜,11月21日那天,那个男人再次回家,并且因为重感冒而卧病在床。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月读赖以生存的便是他超乎常人的耐心,他如同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蝰蛇,一直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时机。11月24日,亦即黑泽重季卧病的第三天,杉本良辅来访,这件事促使月读加快了自己的计划,那份新近拟定的遗嘱让他确信,如果继续延宕下去,最终他将一无所获。

那天夜里的一切都十分顺遂,唯一失算的一点,恐怕是杉本的生还,律师的夜宵中掺了大量安眠药,他本应该和那份文件一同葬身火场,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幸运地活了下来。不过,杉本的生还也同样对他大有裨益,月读知道,在每个月的这几天,隔壁废弃的育婴室中的那道小门不会上锁,但是他却不能毫发无损地带着妙子逃出去。从月读开始参与家中事务以来,他的优容已然在仆人之中树立了不错的口碑,这些人可以为他的品行做出有利的佐证,然而,结婚之后,他和丈夫之间屡次发生龃龉,这些事情无疑会将警察的怀疑引到他身上,出于摆脱嫌疑的需要,一些皮肉上的牺牲恐怕在所难免,为此,他必须让自己陷入危急而又并不致命的状况,正在月读静静等待时机的当口,杉本却冲进了火场。见此,月读在最初的诧异过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并反过来利用了这桩意料之外的失败,他佯作出由于炭中毒而虚弱无力的模样,律师冒死营救的图景,则恰好为他编织了一副完美的、命悬一线的受难者的形象。在宅邸中,他作为唯一一个怀有谋杀动机的人,却偏偏几乎葬身火海,于是,警察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一番,便草草结了案。

在黑泽死后,月读与父亲合谋,刻意释放出他将要回到正亲町家的信号,他知道,仆人们口风不严,这个消息一定会让那些渴望从这场灾祸之中获利的亲族蠢蠢欲动。黑泽家的亲族虽然大多家境殷实,但是若论财力、声望和社会地位,在这些靠着黑泽重季的提携而发了财的吸血蛭之中,恐怕只有森村和本间有望得到继承人的监护权。他们成功的关键,即在于柳泽元兵卫的协助,所有人都知道,总管待少爷十分刻薄,而在月读和黑泽重季结婚之后,柳泽由于坚信家中不久便会诞生新的继承人,而越发变本加厉起来。眼下,黑泽已死,荒成为了新的主人,骤然失去倚靠的总管,急需为自己那变幻不定的“忠诚”找到下一个买主,此时距离荒成年,尚有十年的时间,于是,孩子的监护人便成为了显而易见的选择。

无论柳泽选择与谁合作都无所谓,月读放任森村领先一步,他早已料到,在这场竞争之中,未能占到先机的那个人,自然会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他只需要静待对方替他达到目的即可。

在这场游戏里,他绝不能显露出任何积极的态度。自从他廓清迷雾,从父亲为他罗织的虚假的幻景中醒来之后,他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地位,作为荒的继母,他的确能够毫不费力地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但是,身为欧米伽,这种所谓的监护权往往有名无实,商业上的事情不容他置喙,就连在家中,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免费的保姆罢了。一旦他大张旗鼓地站上舞台,开始在台面上和那些亲族角力,届时,森村和本间甚至可能会抛开彼此的嫌隙,暂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他这名外敌。在那样的情况下,各种不可收拾的局面将汹涌而来,无论是社会规则对男性的偏袒,还是黑泽家对欧米伽的钳制,都将令他一败涂地。

毋庸置疑,正面参与这场竞争只会为他制造两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而回避争端,以退为进,却会给他带来两名唯命是从的傀儡。——表面上,本间似乎占了上风,然而,孩子在法律上的监护人却是月读,这也就意味着,森村虽然丢了一局,但是本间的胜利却并非完美无瑕。这一点森村也明白,因此,他才在临别之际,对月读吐露了那一番明显带着谄媚意味的言辞。

狡狯的欧米伽早已看出,这两个男人是阻止彼此实现野心的障碍,对于月读而言,森村或本间一方独大的境况,将意味着他的彻底失败,因此他绝不容许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夺得完整的控制权,于是他听任森村联合柳泽,率先取得了孩子的承诺,又通过自己的父亲,将对付森村的工具交到了本间手里,致使前者的计划付之东流。最终,这两头相互撕咬,争执不休的豺狼,毫不自知地将脑袋伸进了猎人为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森村和本间以为是他们在哄骗和利用月读,却丝毫不知,自己始终处于月读的操控之中,他们以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让他们得以在这场对峙中扳回局面,却没有想到,那名始终被他们轻视和忽略的欧米伽早已计算好了一切。眼下,森村试图通过讨好月读,来对荒施加影响力,将本间排挤出局;而本间则以为自己控制住了黑泽家的继承人,便可以在公司的股东大会中独揽大权;至于月读,他巧施计谋,令黑泽家最强大的两方势力达到了均势,而所谓的“均势”则恰恰是第三方势力坐收渔利的良机,今后他只需要牢牢地将荒掌握在自己手中,便能够以此作为筹码,不断地去平衡森村和本间,使他们互相削弱彼此,并缓缓地蚕食他们。

将对将,两俱伤。惟其如此,利益的链条才能被稳稳地掌握在月读的手中。在这场正面迎战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之中,月读向后撤了一步,人心的偏狭和世事的规则致使他必须深潜韬晦,看上去他的行动似乎和他的目标南辕北辙,事实上,这却是一条直遂径取的道路。

从迷惘之中醒来之后,月读开始变得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渴望掌权,尽管黑泽死后,他的处境并不会改变,失去了丈夫的荫蔽,成为了未亡人的他,也许将比做为黑泽夫人的时候更不幸,更没有权势,何况他仍旧是个欧米伽,他仍旧须要有一名“主人”,但是这一次,他至少能够亲自选择并教养这名所谓的主宰者。他将把他的毒素注入到那个孩子的肌体中,他将用自己的意志浇筑那个孩子的灵魂,塑造那个孩子的思想,直至将那个孩子溺毙在这名为“爱”的深海里,——就像他的父亲所做的一样……

第五十章

在这场游戏之中,月读尽管机关算尽,但是他唯一漏算的一点,便是荒的反应。孩子从长崎回来之后,月读早已看出他的悒郁寡欢,他知道在两天一夜的行程中,柳泽必然会将家中的传闻告诉荒,——那个时候,孩子一心以为他即将回到正亲町家。荒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平静、达观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神却十分忧戚,一望可知藏着不少心事。曾经有一度,月读几乎就要泄露他的秘密了,通夜式之前,当他为孩子穿着丧服的时候,望着孩子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他险些将自己的决定脱口而出,他想要告诉荒,他绝不会走,他绝不会将他独自抛弃在这里。孩子那副强忍着痛苦的神色,让他的内心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他不知道这种无以名之的心情是否源于欧米伽与生俱来的软弱,当时的他迸着一股冲动,只想从这种酸楚之中解放出来,然而,即在他将要开口之际,荒却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他原以为自己留下来,会让那个孩子感到幸福,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先例,人是利己主义的生物,即便那些最善良的人也概莫能外,他们不会主动做出损害他人的决定,但是若是客观情势使他们意外从别人的不幸之中获利,他们多半也不会断然拒绝这种唾手可得的幸福。事后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的话,亦或是对受损害的人做出一些补偿,便是人们善意的极限了。人们永远会为自己的袖手旁观找到各种借口,例如“虽然A君的确蒙受了损失,但是即便不是我,这些好处也会落在别人头上,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这名正人君子来接受它,这样也好对A君的困顿处境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只是在对自己的良心施以慰藉,它平习易见、无可厚非,过往的经验告诉月读,他不应该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

他以为荒会为这样的意外结果而暗自感到安慰,他也料到了,事态如此发展,必然会引起那个善良的孩子内心的歉疚,这样的愧欠恰恰是他需要的,于他而言,负罪感正是他用以控制荒的绝佳筹码。

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正亲町说出那些冷酷的话时,孩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却是为了他的幸福而据理力争。在过去的二十二年中,从未有人像这样公然为他说过话,在这个世界损害他的时候,也从未有人像这样挺身而出,挡在他的前面。然而这个孩子却做到了,这只是一个天真、寡言、羞怯的十岁男孩,在与正亲町争辩的时候,他却把自己一向的谨小慎微抛诸脑后。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族中掌握着无上的权力,恰恰相反,他完全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在内心里,他依旧是那个乖巧、腼腆,驯顺得迹近卑微的男孩,他这么做,只是在以自己的蚍蜉之躯,试图撼动“世俗”这颗枝繁根深的大树。固然,孩子那些笨拙的话,并不能在这颗参天大树上刻下任何痕迹,但是,在月读的眼中,他那义无反顾的目光,却比高悬于天穹的金乌更加明丽。

这个可怜巴巴的,善良而又羞涩的孩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月读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抓住的这个孩子的本质,如今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告别式的整个后半程,他的目光和荒不曾再交汇过,孩子的那双眼睛太过于纯真,太过于率直,这样澄澈的目光于他而言,宛如无声的责备,而他注定要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的余生,则仿佛一场漫长的磔刑。

这样的心情,并不能简单地用“罪恶感”来解释,他固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之举,但是他也同样不曾因此而自咎,世事如此,再来辩论是非对错,似乎有些多余。他在夜晚总是睡得很踏实,他对精神分析学有所涉猎,因此他知道,自丈夫死去以来,从未有什么因为良心上的焦虑所引发的梦魇来侵扰过他的安眠,他所做的那些事甚至称不上复仇行为,他对黑泽重季一丝一毫的憎恨也没有,原本,他深深地鄙夷那个男人,并且因为自己的命运被迫和他绑在一起而感到作呕,然而,当他的一切感性泯灭之后,他的婚姻便成为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杀人”也变成了某种与道德无涉的事务性的程序,他耐心地等待,捕捉实施计划的机会,但是,对这件事的构想却并不能给他带来报复的快乐。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生存之必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月读虽擅长伪装真情,但是他从不屑于对自己使用那虚伪的一套,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父亲尽管同样总是贴着一层假笑,然而他们的本质却截然相反。子爵为了自欺欺人而伪装,他的虚伪就像他优雅的风度一样,只是一种彰显优越感的习惯;而月读的伪装则完全服务于他的实际目的,除此之外,他几乎可以说是个诚实的人。大凡人的强烈的感情,譬如愤怒、妒忌、憎恨等等,皆与他无缘,他把自己和他人看得很透辟,既不对世界心存幻想,亦不为自身的罪行辩护,正是因为这种超然的冷寂,他的伪装才完美无瑕。

然而,当他面对荒的时候,他那冰冷的铠甲却似乎出现了裂痕,其结果便是,他对那孩子的欺骗就此成为了无可宽恕的罪恶。在人世的泥淖之中,荒那双坚定而恬淡的眼睛,显得出奇的清净,它威吓着月读,同时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那个孩子。

时至日暮,来参加告别式的客人次第离去,宅邸中逐渐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迎送宾客的声响了,只有仆人们的赤脚踩着走廊地板的声音偶尔传来。

荒现在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和杉本律师一起,为人世的不公而愤愤不平吧?月读这样暗忖着,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无意识地将手中的折扇打开,信手把玩着,扇面上华托的手迹,以及和这幅画所关联的他的回忆,一瞬间浮现出来,刺痛着他,月读仿佛是为了规诫自己突然产生的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一样,啪的一声,蓦然合上了扇子。

他压抑着心底的烦躁,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庭院,即在此时,久唤不来的柳泽终于到了。

早在总管从廊外的庭园中走过的时候,月读就已然看到了他,柳泽明显早已得到了阿兼的通知,但是从他那悠然自得的步伐来看,他似乎并不着急。

在本间和森村相争的时候,柳泽站在了森村的一边,现在,从表面来看,本间占据了上风,而森村的计划功亏一篑,在这样的情况下,柳泽若是想要保住差事,他绝不应如此怠慢主人的召请,见此,月读笑了笑,他知道柳泽有恃无恐的原因。

“夫人,”柳泽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将隔扇拉开,慢吞吞地挪了进来,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迎送宾客的时间比我预料得要久了一些,让您久等了,十分抱歉。”

他的态度依旧不失礼数,但是却少了往日那种殷勤的味道。

“无妨,在这样繁忙的时期,还要为了一点小事而叫你过来,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月读笑道。

“实在不敢当。”柳泽连连鞠着躬说道,随后,他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主人。

总管嘴上尽管十分客气,然而他却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月读。已故的黑泽对待下人的方式和夫人完全不同,月读待人亲切,每当他差人办事的时候,总会多给一点零钱,当做额外的酬谢;逢到年节,也会分些点心给宅邸中的下人;若是知道某个佣人家里有年纪幼小的孩子,还会在正月特地包一份压岁钱叫人送过去,他那过分平易近人的态度,总会叫人不知不觉间对他放下一切防备,甚至忘记主仆之别。然而,在柳泽的观念中,主人对下人不应该表现出亲切,这是主人幼稚而软弱的表现,会致使下人得意忘形,失掉对主人的尊敬。

不过,主人的处世之道终究不是仆人有权置喙的,因此,柳泽也只是将这种鄙夷藏在心里,说到底,月读怎么样,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很快他就将不再是黑泽家的下人了。想到自己的前路,他不禁暗暗露出了微笑。

月读清了清喉咙,打断了总管的出神。

“柳泽总管,您在黑泽家做了多久了?”

“……大概是从东京博览会①的那年起,如今也有十二个年头了。”柳泽思索了片刻答道。

“大正三年是吗?那时候荒的母亲似乎还在吧……?”

“嗳。”柳泽含含糊糊地应道,似乎并不想谈及八千代的事情。他通过讨好心地单纯的八千代而受到黑泽的重用,却又在前任夫人死后,苛待其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因此可想而知,对于柳泽而言,前任夫人的事情无疑是一个令他感到脸上无光的话题。

月读就像对柳泽的阢陧一无所知一样,微笑着,不露声色地睃了总管一眼,继续问道:“说起来,您似乎是前夫人介绍来的人吧?”

“是,我原是松冈家的仆人,能够到黑泽家来,也是多蒙八千代夫人的关照。”

“松冈……?”月读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我记得,荒的母亲婚前旧姓似乎是本间……?”

“——是这样没错。”柳泽拖着长音,让人感觉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内情吗?”

“也不是什么值得为人道的事情,老爷和八千代夫人那时候,两人都是第二次婚姻。夫人之前的夫家便是姓松冈的一户武家望族,也就是我的前东家。”总管用密谈似的语气低声说道。

“那么这位松冈先生——”

“家道中落之后,不久便过世了。八千代夫人守丧两年,这才改嫁。”

“原来如此。很抱歉,问起了一些让人为难的事情。”闻言,月读做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谈不上为难。这可是个很老的话题咯,现在宅邸中的老佣人只剩下了我一个,新来的仆人则完全不知道多年前的细故,若是您不提,我恐怕都要忘记这些陈年旧事了,人呐,一上了年纪,这记性就……”柳泽漫应道。

“哪里,柳泽总管还远远未到那样的年纪,日后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烦您操劳。”月读轻声笑了笑,随后,他环顾着四周,又道,“自从移居别馆之后,我总是能够在这里的各种细节之间窥见前任主人的影迹,八千代夫人的确是一位品味高雅的女子,听人说,廊外这片梅花林,也是主人特意为她栽种的,她的志趣不大像江户人,反倒更像洛中世家出身的小姐。”

“嗳。是这样。”柳泽一边应着话,一边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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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京博览会:举办于大正三年,也可视作大正商业繁荣的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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