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正亲町呆住了,他欻然站了起来,用震悚的目光盯着儿子,一瞬之间,他以为他至爱的孩子精神失常了,然而,月读只是微笑着,回望着他。
时近夕暮,初冬黯淡的日光透过障子纸照射进来,为月读银色的卷发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他微仰着头,露出白皙柔婉的颈项,脸上的神色十分宁静,没有显出一丝激动的紧绷的迹象,他的眼中满蓄着澄明的光芒,将泰然自若的目光投向他的父亲,子爵认真地审视着他,在室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正亲町那双昏花的眼睛不由得眯缝了起来,皱缩的眼眶刻上了平日难得一见的丑陋深裥。子爵渴望在月读的眼睛之中看到愤怒或怨恨,因为这些情绪可以为对方的决定做出合理的注疏,然而,他所见到的,只有一派淡漠。年轻的欧米伽那微笑的唇角,毫不掩饰地显露着残酷而冷硬的意志,这一切都让他回忆起马场上的那件事,当月读举起猎枪,毫不犹豫地射杀松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正亲町颓然坐下来,佝偻的腰背让他顷刻间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
“……你是在怨恨爸爸吗?”半晌之后,他问道。他怀着绝望,期待着月读对他大吵大闹,甚至失掉他一向的那种完美的冷寂也无妨,这时,他巴望着这个孩子能够怒叱他,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他低头谢罪,并且进一步与他笑泯前衍,这样的卑微的心情,在正亲町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您误会了。我对您,只有感谢,而没有丝毫怨恨。”闻言,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子爵缓缓地抬起头来,和月读四目相对,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在这个俊美的孩子的身上,某种如同机械钟一般冰冷而又精密的思考方式正在支配着一切。
正亲町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为了从这种畏怖之中解脱出来,他掏出银制烟盒,点燃一支香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家里来呢?我以为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子爵一面问着,一面吸了一口烟,将烟盒随手放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您以为,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我还是以往的我吗?”月读听到父亲的话之后,默默地笑了,在他看来,这些话与其说是荒谬,不如说是无耻,他喝了口茶,随意地打量着正亲町,问道,“关于今年初夏那场风波的因果,您知道多少?”
“据黑泽说,只是因为日常琐事而爆发的口角,加之婚后一年以来的积怨,这才导致他情绪失控。他说,错处都在他。”子爵定了定神,一面回忆着,一面回答。
“是吗……,他是这么说的吗……”月读含着苦涩而优雅的微笑,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黑泽替他遮掩罪行,也许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声誉和自己的面子,但是其中的动机或许也并非全然出于私利,无论如何,其中的缘由,他再也无从知道了,事已至此,对于黑泽是如何考虑的,他也并不关心。
语罢,他抬起手来,理了理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一瞬之间,他额角上的伤疤显露了出来,很快又被长发盖住了,正亲町瞥见了那道丑陋的疤痕,他的瞳孔一阵紧缩,扭开头去,脸上显出了些许恐惧和厌恶的神色。父亲的反应没能逃过月读洞若观火的双眼,他知道,父亲憎恨一切残缺的事物,以前,母亲还健康的时候,有一次她从楼梯上跌落下来,不慎伤到了面颊,当时,父亲简直如同遭受了灭顶之灾一般,直到母亲伤愈之前,他都不曾正眼瞧过妻子的脸。父亲以为他将自己不自觉的嫌恶掩饰得十分巧妙,他用温柔的语调,对受伤的妻子嘘寒问暖,然而,月读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候,母亲藏在衣袖下面,紧紧地握着他的那只苍白而颤抖的手。月读也记得,母亲,以及他们姐弟三人,一向十分注意维持自身的洁净与美丽,幼时,当他和弟弟在打闹中弄得满身泥泞,回到宅邸里时,母亲总是不胜惶恐地将他们拾掇干净,才敢让父亲看见他们。父亲是和蔼的,他不会动怒,然而,正亲町的整个家庭却无时无刻不置于他无声的、神经质的威严之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理想世界。
月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处处迎合父亲的幼儿了,眼下,正亲町的反应让他觉得十分可鄙,然而他并未表露自己的轻蔑,而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讲了下去。
“事实上,那次争执的缘由并非像黑泽重季所讲的那样。在结婚之初,我和黑泽之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我杀死了它。”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他盯着父亲脸上震惊的神色,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欧米伽无法私自外出,因此偷偷去接受刮宫术之类的是不可能的,然而,堕胎远比人们想象的容易,尤其是那个胎儿不足两个月大,根本尚未成形,当时,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服下了一剂含毒性的药,随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婚后一个半月左右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东西的存在,早餐时,我闻到平素吃惯了的鱼子酱的气味,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在黑泽离开之后,我躲进盥洗室,将强忍着吃进去的食物呕了出来,那时,我蜷缩在盥洗室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陷入了恐惧,我对于自己的身体居然如此轻易地受孕,感到无比惊惶。
“诚然,作为一名欧米伽,我的身体只不过是遵循自然规律,完成了上天赋予它的生理命运而已,但是,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我的意志,却感到自己遭到了无情的冒渎和背叛。在新婚的第一晚,我始终畏惧并回避着那张我从没想过的床,然而,后来我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场被称为婚姻的闹剧之中,肉体上的伤害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这段被强加于我的关系,让我丧失了所有尊严,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团糅合着钞票和宝石的污泥,以前我是一个人,如今我只是一件物。当我怀着那个胎儿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成了那东西的容器,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我的血肉,欧米伽对这种事情总是很敏感,母亲在孕育我之初,便知道自己的腹中生长着另一个欧米伽,那胎儿尚未成形,但是当时,我却莫名其妙地预感到我将会产下一名健壮的阿尔法,这种直觉毫无道理可讲,但是在我和弟弟身上,母亲的预感一一应验了。
“虽然世俗始终在对我们歌唱所谓的母性的光辉,可是当我怀着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成了这个社会的罪恶的共谋者。怀胎、分娩、育儿,都是束缚,我明白,我所孕育的这个孩子不止不会解放我,反而会成为禁锢我的枷锁之中最为牢固的零件,并且让这罪恶的锁链世世代代延续下去。腹中的东西让我眷恋,同时又让我恶心,我的本能愿望是保留这个违背我的意志而怀上的孩子,而我的理性却否定我的身体,让我将自身的生育能力视作一种麻烦、一种诅咒,甚至一种性别缺陷。在黑泽家,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因此,所有的事情都要由我自己来承受,我决定摆脱那个胎儿,不只是因为我对这场婚姻的憎恶,——这其实只是最为次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不愿再被怀孕所造成的精神上的矛盾和冲突所困扰,我的生理本能要求我服从和忍让,与此同时,我的意志却始终响彻着反抗的悲鸣。
“流产后的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在一片几近干涸的海床上漫无目的地踟躇蹀躞,潮汐退去之后,在崎岖的巉岩之间,我看到了一团鲜红色的肉块,我明白,这就是那个已然不复存在的孩子所留下的生命的碎片。当时,在迷离惝怳之中,我仿佛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啼哭,——那个被丢弃于黑暗之中的胎儿在对它的母亲发出呼唤,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个孩子。即在此时,远处防火钟的声响惊醒了我,从梦中醒来时,我泪流满面,浑身淌满了冷汗,我的双臂向着黑暗的虚空张开,仿佛在拥抱或索求着什么……。梦中的那份痛苦和辛酸留下的鲜明的记忆,渐次侵入现实,孩子的哭声还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的身体仍在不时地出血,我的腹部还在不断地传来剧烈的抽痛,这些痛苦和鲜血,是那个被杀死的生灵对它的母亲所做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谴责……。那时候,雇来照看我的护士正在不远处的小床上酣睡着,我缩着身体,无声地哭泣了一忽儿,为了不发出声响,而紧紧地咬着睡衣的袖口。
“即在那一刻,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再做一次,我的意志迟早会向这具欧米伽的身体屈服,我对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畏葸,我所害怕的并不是怀孕、生产这样的事,当然,我也并不惧怕黑泽,我害怕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在这样的生活中沉沦下去,我会忘记‘人的生命’该有的模样,我会成为一个所谓的‘贤德的欧米伽’,无所用心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嬉戏,并且对眼前的一切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即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自从那时起,我便开始采用节育措施,直到一年之后,黑泽重季发现了真相。当时,面对他怒不可遏的质问,我没有做任何辩解。为什么还要贪恋这条性命呢?黑泽、您、姐姐和弟弟,都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双足踏在这个世界上的跫音,然而我却被封闭在丈夫的天地里,我生活在无声的真空中,任由我如何哭喊,如何控诉,都不会有人听到半点声响,即使不断地发出呜咽的悲鸣,最终也只会精疲力竭、喉咙喑哑,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欣然迎接自己的死亡,向无垠的黑暗摆开架势,静静地等待着,在生命消灭的瞬间,一切痛苦终将化为灰烬。”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一点也不激烈,他只是遵循着日常的礼仪,用他被教养出来的那种优雅而平缓的声调,慢悠悠地吐露着一切。
正亲町浑身颤抖,望着面前的长火炉中的碳焰,神色茫然地倾听着,儿子所揭露的真相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月读冷笑着,睃了一眼子爵,他探身从榻榻米上取过父亲的烟盒,拿了一支香烟,借着长火盆点燃,静静地吐着青烟。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笑着,继续说道:“然而,可笑的是,我居然活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又失掉了另一个胎儿,有时我感到那孩子也许是代我去死的……。在多产的欧米伽身上,节育措施也并非万试万灵,是的,并非如同黑泽所以为,事实上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并且预感到那是个欧米伽,我猜也许它不想来到这个世上。从死里逃逸出来之后,对于我而言,世界已经不再是和过去相同的那副面孔了。从那时起,我的体内生长出了另一个自我,他始终沉着冷静地旁观着一切,超脱于尘世之外,我切除掉了自己身上软弱而感性的部分,以利弊作为唯一的标准,丈量着世间万物。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时时刻刻控制自己、伪装自己,旧时的生活所赋予我的激情与志向,往日的教育为我勾勒出的美妙的幻象,就此彻底粉碎了,感情一经埋葬,我便有了观察和算计的力量。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确乎是正亲町家的后裔,我并不是个为了激情而生的人,也不适合对任何人施与爱。用温柔的微笑掩饰实质的冷漠,用优雅的礼仪遮蔽内心的轻蔑,用亲切的话语散播致命的毒素,这才是我们一族的本质。如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和渴望早已不再困扰我,一向在我的血脉中沉睡着的虚伪与冷酷苏醒了过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本质,并且爱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