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世俗君主的宫廷,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宴会一向乏善可陈,六神教国王们抵达前夜的这场晚宴也不例外。比起路西斯王初来的那天晚上,这场宴会唯一的变化仅在于菜单上多了一些冷荤——斋封期接近尾声,因此,卡提斯森严的戒律也多多少少放松了几分。
作为君主们的前哨,各国公使提前抵达了新菲涅斯塔拉宫,和路西斯王同处于荣誉席的,除了六位白袍祭司之外,还有两位同样身居要职的教士:特伦斯王国的宗主教默希埃和阿尔斯特王国的宗主教德·居赛。这二人之中,默希埃在宫廷中担任特伦斯王唯一的儿子(一名身体孱弱的七岁男孩)的教师,并身兼国王的谋臣,在那个时代,经常有人同时从事这几种职业,因为王子和公主们往往通过教理问答和福音集来识字,而高级教士在担任王储导师的同时,也获得了与王族亲近的机会,使其能够对王室家族施加持续的影响力;德·居赛则出身于阿尔斯特大贵族家庭,在其国王治下兼任财政大臣之职。他们作为各自君主的公使,被提前遣往教廷。因此,这两位在俗世宫廷中身居要津的大人得以超然于其他八位宗主教,获得了与路西斯王同席的荣誉。
宴会照例以《节俭进餐颂》开场,经文和菜单平平无奇,席间的寒暄酬酢也同样乏味透顶,如果不是其后发生的一场意外,那么这场晚宴恐怕压根不会在伊奥斯的历史上留下任何记录。
晚宴进行过半,特伦斯的宗主教默希埃提出想要见一见那名“奇迹般地死而复生的孩子”。
他是这样说的:“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我十分遗憾地未能赶得及参加前几日的治疗仪式。据说在卡提斯大大小小的收容所中,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地的星之病患者,而您在短短的三天之内治愈了他们所有人。并且,尤为令人称奇的是,您居然将一只死骇重新变回了人类。请您理解,无论是作为我的君主的代理人,还是作为信仰六神的教士,我都急欲亲眼瞻仰这个神迹的明证。”
说完这些之后,他用带着暗示的目光觑了阿尔斯特宗主教一眼,又道:“德·居赛阁下同样也想见一见那个孩子,我们在半途汇合,他对此事表达了同样的兴趣。我想,陛下应该不会将我们强烈的好奇视作失礼吧?”
路西斯王微笑着望向默希埃,后者出身于特伦斯的上等布尔乔亚家庭,他法冠下的头发一绺绺地烫着卷,胡子的两端被修剪得尖尖的,刷着油,向两侧翘起,比起一位教士,他的扮相反而更像一名时髦的世俗权贵。
默希埃的口吻之中流露出强烈的怀疑态度,显然,德·居赛阁下的好奇心云云只是他的借口,——那名身材颟顸的阿尔斯特宗主教听到人提起他的名字,慌忙结束他和那只冷鸡的鏖战,抬起头来,对路西斯王和他的同僚们挤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如果忽略他嘴角的油迹的话,这副笑容还勉强称得上得体,但是,无论如何,德·居赛无疑对于默希埃在谈论些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对于特伦斯宗主教的质疑,艾汀不以为忤,虽然他本打算第二日再让伯内尔姐妹在诸国君主面前亮相,但是早一天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的愿望很容易满足,默希埃阁下,”路西斯王答道,“眼下,那名大难不死的孩子正在接受圣塞莱斯廷学院的治疗,用不了一刻钟,她和她的姐姐便会被带到诸位面前。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请各位不要吓坏了这两名可怜的女孩,毕竟,她们经历和目睹了太多苦难。用恶意和偏见去折磨两个无辜的少女,这可不符合六神教徒的美德,就算对方是伊夫利特的信仰者也一样。”
“我保证会善待您的病人,”默希埃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我们关心的只是她的病症,而不是她的信仰。陛下,据传闻,您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然变成了死骇,要不是您的搭救,恐怕整座圣城都会遭殃。”
闻此,路西斯王大笑道:“我确实在这场意外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但是您也未免太过于夸大我的作用了。事实上,在我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只是处于死骇化的半途而已。嗜血的本能压制住了她的理智,并且她也获得了一些死骇的力量,然而,若说她已然彻底变成了死骇,那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星之病患者只有经历死亡,才能完全转化为死骇,我们都知道,对于死者,任何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即使您在谈论天选之王的神迹时,使用了过于谦虚的措辞,但是在我看来,让一名半死骇化的星之病人恢复健康,也仍然是前所未有的奇迹,这样的事情,就连圣座陛下也未必办得到。”
默希埃缓慢地吐出了最后的这句话,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向安提诺斯的方向觑了一眼,毫不意外地,他在那位教权派的白袍祭司脸上看到了愠怒的神色。
尽管默希埃的目的明显在于挑拨离间,但是结果却不尽人意,因为,路西斯王马上说道:“不,阁下,事实上,神巫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比起在一两个重病号身上耗费过多力量,她们更倾向于去救治那成千累万的轻症病患。神巫的力量自有其有极限,更何况,圣女们那纤弱的体质,远远及不上一名强壮的青年男人,我并不敢自诩比神巫更加强大,也不敢说自己比圣女们更加无私,我只是比她们更加耐得住操劳而已,这是性别和体质赐予我的先天优势,我无权以此为傲。”
正在他们谈话的当口,饭厅门外的持戟卫士通报了伯内尔姐妹的到来。
路西斯王微笑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道:“就像我所说的,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治疗,和神巫所行的事没有差别,尽管我完全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您如此过誉,但是我也不吝于满足诸位贵卿的好奇心。那个孩子和她的姐姐已经在前厅了,请您亲眼见证吧。”
语罢,艾汀拍了拍手,双扉大门应声打开,伯内尔姐妹走了进来。
加急定制的礼服已经于这一天的午后被送到圣塞莱斯特学院,虽然负责照顾两姐妹的威斯墨兰女法师对于这种“又粉又白、华而不实”的裙子颇有微词,但是作为一名出身于弗勒雷家族旁支的小姐,她无疑十分清楚应当如何穿扮,在她的指导之下,两名女孩将那套她们从未见过的繁复装束穿得十分得体。
当艾汀初次见到伯内尔姐妹的时候,艾莉娜的外表寒酸到令人同情,她穿着肥大的粗麻袍子,把一头耀眼的金发藏在帽兜里,没戴首饰、也没化妆,脸色苍白,气色不佳,充其量算得上清秀,却明显与美丽无缘,而此时,艾莉娜围着狐皮围脖,披着浅桃红色的斗篷,身着白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上戴着与外套的颜色相称的鲜花,三天的休养,再加上这身华贵的衣着,将少女本身的优美完全激发了出来。
而爱维妮娜一直以来被她的姐姐们保护得很好,作为一名一直以来过着流浪生活的孩子,她却从未显出过那种面黄肌瘦的衰萎模样,眼下,充足的营养和舒适的睡眠使她摆脱了憔悴的神色,孩子脸色红润,面颊饱满,一只细嫩的小手握在姐姐的手上,在刚刚走进这间大厅的时候,爱维妮娜尚且有些胆怯,然而,在望见艾汀微笑的金棕色眼睛的一刻,所有的畏惧都一扫而空了,她记得这位陛下,她知道是他救了她,他很和善,并且承诺为她们提供庇护。
爱维妮娜用威斯墨兰教给她的礼节,一板一眼地向大厅中的教士以及权贵们行了个屈膝礼,她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倒也没有什么不得体之处。而她的姐姐则从容得多,比起年幼的爱维妮娜,艾莉娜显然更加习惯这样的宴会场合。艾汀深知少女们想要独力在乱世中生存下去是多么地艰难,不需要解释,他也能够猜到艾莉娜从事过哪些职业,少女那优雅、自如的风韵赢得了德·居赛的赞叹——这位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大人尽管早已发过“三愿(清贫、谦逊、贞洁)”,但是他对待誓言的态度显然并不像他的大部分同僚那样认真,——他大肆夸赞艾莉娜的容貌,并用玩笑的口吻将这名少女称为“泥淖里的玫瑰”,这句话既透露出他对火神信仰的蔑视,又表达了他对艾莉娜美貌的觊觎。
少女似乎已经对这样的境况习以为常,面对德·居赛的调侃,以及众位教士们那流露着高度轻蔑的神色,她表现得十分冷漠。
路西斯王站起来,向两名同席的宗主教略作招呼,继而,朝伯内尔姐妹伸出了双手。
艾莉娜带着平静的微笑向国王躬身一礼,牵着她的妹妹走上前来。
“诸位,这就是那名大难不死的小病人,”艾汀把爱维妮娜抱在怀里,递给孩子一块糖果——自从他承担起养育索莫纳斯的责任之后,随身带着些糖果糕点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习惯,——他微笑着看着那个孩子对杏仁糖发起进攻,随后,转向默希埃的方向说道,“如您所见,她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除了险些变成死骇之外,她和一般的十岁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爱维妮娜很轻,一只手臂便足以抱起她,艾汀用空闲的那只手挽起艾莉娜的胳膊,介绍道:“而这一位,便是这孩子的姐姐,一位坚强的少女。当某个人患上星之病的时候,甚至他的至亲也会对其避之不及,那些丢下重病的亲属,独自逃亡的人中也不乏六神教徒。而艾莉娜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放弃重病的妹妹,而是带着她四处寻求救助,最终,她的坚持获得了回报。”
“赞美六神。”一众教士应道,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
“孩子,到这里来,让我们看看你。”默希埃弯下腰,对爱维妮娜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