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6

第四十六章

这句话,正亲町原本并不打算形诸于口,它里面所蕴含的感情并不像亲子之间的感情那样纯粹,相反,它暧昧、浑浊,充满了非道德的恶臭,话一出口,他便急忙刹住了,他憱憱不安地抬起头来,却看到月读的笑容依然如旧。

就在正亲町松了口气的一刻,他听见月读用他那柔和的嗓音应道:“嗯,因此,在这世间,我只有您可以依靠了。”

见儿子是如此理解这句话的,正亲町不禁放下了心,他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欣慰的神色,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不免为时过早,但是,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我们也要提前做个准备。你今后要作何打算呢?”

月读抬起头,望着父亲,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些不解。

正亲町蔼然一笑,解释道:“这些法律和习俗上的事情难免略嫌鄙俗,因此爸爸没有给你讲清楚,这是我教育方面的失职。按照规矩来讲,你虽然已经嫁入黑泽家,但是却毕竟没有生育子嗣。因此,在丈夫确认死亡之后,你便是自由身了。故而,你想要回到家里来,也是完全可以的。纵使黑泽家那些迂陋冥顽的亲戚们百般阻挠,爸爸也会想方设法实现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月读重复着父亲的话,显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正亲町心下了然,——孩子突遭横祸,虽然并未因此而大惊小怪,但是一时之间的不知所措却是难以避免的,他并不急于催促月读做出决断,而是用温和的语气宽慰道:“没关系,在告别式之前,你还有几日可以仔细地考虑。”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月读身后的障子门。这座别馆是日式的建筑,出于保温方面的考虑,通向廊缘一侧的门都是双层的,障子纸的外面还有一层玻璃,此时,障子门下半部分的隔扇被推了上去,现出了一小截庭院,人们将这种露着玻璃,能够看到廊外一方天地的障子称为“雪见”。

子爵透过雪见窗,望着廊外的庭院,那里种植着一片梅树林,从那些蜿蜒虬曲的粗大枝干足以看出,这些梅树都是移种自京都的百年老梅,这片庭园中的日式情调和别馆的建筑相映成趣,梅树和松柏形态优美,在萧瑟的冬季里更显得挺拔、庄静。

正亲町欣赏着雅致的园林,拿起织部茶碗①呷了一口茶水,喟叹道:“若论最能体现冬日的情致的,果然当属梅树,没想到黑泽这样一心搅钱的伧夫,却能有这样的雅志。只可惜,在这座园子里,樱树稍稍少了一些,不然,等到了春天,又是另一幅绚烂的景致。说起樱树,你还记得平安神宫的垂枝樱吗?今年三月下旬的时节,我应友人之邀又去了一次,感慨良多。上一次造访古都,还是十年前了,那时你年纪还小,也许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当年,你姐姐即将远行,她的生身母亲来自京都的公卿世家,母系那一边的亲族在人情世故方面十分啰嗦,因此,我不得不带着你们重归故里,一一拜别旧都的亲戚们。当时正值初春,满树的红垂枝樱将神宫外苑装点得异常绚丽,不同于江户一带淡粉的吉野樱,红樱的浓艳方能体现京洛春日的盛景。那时,你姐姐一心只筹划着她的行程,而无暇他顾;你弟弟则寻了块樱树下的草地,兀自大睡;最终,陪着爸爸欣赏春景的,只有你一个孩子。那时我们聊到了三十六歌仙,明明是热闹的春日,你却咏了柿本人麻吕的那首‘昔日宫阙在,一见心伤悲’……。此次故地重游,一切物是人非,许多陈年旧事涌上了心头,我这才能够体会你当时吟咏的歌中的韵味。……爸爸知道,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爸爸也相信,你的心灵并不会因为平俗的悲喜而动摇,你总能冷静地认识到什么事情是必要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爸爸希望求得你的谅解,并且尽一切可能,去补偿你所受的苦……”

“您会满足我的一切请求吗?”月读轻轻地问道,打断了正亲町的话。

“当然。”

“如果我说,我想继续被中断的学业呢……?”

听到孩子充满试探的话,子爵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亲自去拜托福原。先前我将他的次男介绍给了滋野井伯爵家的小姐,促成了一桩良缘,因此,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正亲町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父亲笃定的态度令月读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阴寒的空气让他的脸孔看上去比平日更加苍白,见此,正亲町殷勤地将炭火拨热了一些。月读点点头,对父亲道了谢,随即拍了拍手,俄顷,会客室通向走廊一侧的隔扇打开了,闪出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约莫三十几岁,圆脸,肤色白嫩,颇有几分姿色,刚刚,室内的两人并没有听到女人走过来时的脚步声,这女人要么就是一直耽在近旁,要么就是在上流人家做惯了佣人,因而走路的声音极轻。

“阿兼,麻烦你挂个电话到目白的警署去,问一问调查的情况,……尤其是问清楚那具尸体的状况……”月读柔声吩咐道,“另外,请你通知柳泽提前收拾行装,如果警察确认老爷不幸遭遇不测的话,就请总管待此间事毕,尽快跑一趟长崎,接少爷回来。”

女佣人应了一声,行了个礼,离开了。

在贴身使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月读轻声笑了起来,他一面笑着,一面信手摆弄着一把折扇,若有所思地低垂着眼帘,却并不和父亲说话。

正亲町开始感到不安了,人们心情忐忑的时候,总喜欢找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说,在这方面,子爵也未能免俗,为了缓解心中的杌陧之情,他清了清喉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搭话道:“这把扇子似乎颇有些来历啊。”

月读将手中的折扇呈给父亲观赏,子爵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遂递还给儿子,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大概是华托②的真迹……在日本的古董市场中实属罕见,怎么?这也是黑泽送给你的吗?”

“这是那孩子送的。”月读像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想到这把折扇的来历,他的脸上漾起了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正亲町怔愣住了,他瞥见月读低低垂下的睫毛,那纤长且蜷曲的银灰色帘幕闪动着,投下一小片摇曳的阴影,他觉得,月读那双平日里总显得很淡漠的眼睛中似乎潜隐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让子爵的心里泛起一丝沉闷的不快。

这个时候,月读向正亲町投去微笑的一瞥,继而解释道:“您还记得吧?黑泽重季有个孩子,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为了参加婚礼,而特地从长崎的寄宿学校赶了回来。这把扇子,就是那孩子送的礼物,那时他还道黑泽要取一位小姐,于是便买了这种女子用的东西。扇子一直放在我的床头,火灾的时候,明明状况十分忙乱,不及细想,却还是顺手将它带了出来,这样的珍品,毁于大火实在可惜,把它拯救出来,也算是一件功德了。”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孩子还毫不知情吧……?我听说黑泽待亲生儿子十分冷淡,这孩子也委实可怜……”

正亲町并不知道月读为什么要提起丈夫和前妻所生的孩子,——他谈到那孩子时的口吻,令他觉得十分陌生,他感到此时的月读仿佛十分遥远,儿子的心愿和他的渴望之间,似乎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他不明就里地搭着话,公卿世家所特有的那种转弯抹角的优雅和彬彬有礼的阘懦,让他不得不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下去。

“等他回来之后,恐怕又是一场风波。黑泽家那些粗野、贪馋的亲族们,恐怕会像鹞鹰见到猎物般,扑向这个孩子。”

“……这也是我们这些外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子爵呷了一口茶水,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应道。

这当儿,刚刚那名女佣打过电话,回来了。

“夫人,打扰了,”阿兼将会客室的门拉开一条缝隙,跪伏在地上,“警局的人说,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是从牙科记录来看,……那……恐怕就是老爷了……”

尽管女佣为了顾及夫人,措辞十分谨慎,但是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发憷。事实上,对于那尸体的身份,这座宅邸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警局没有宣布结果以前,人们只是不方便将那种不吉利的推测形之于口而已。

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扬着脸,望着窗外,用淡漠的口吻答道:“辛苦你了。请立即去通知柳泽吧……”

女佣再次躬身一礼,拉上障子门,快步离开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正亲町佯装出一副哀恸的语气,喟叹道,“接下来恐怕会很忙,你要尽快振作起来。至于爸爸给你的建议,你先稍作考虑,这两日给我答复即可,其他的事情尽管交给我去安排。”

月读若有所思地拨了拨长火盆里即将熄灭的炭火,廊外仍在不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也许是黑泽身亡的消息已然在仆人间传开,方才那种吵闹的交谈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不远处,清理火场残迹时劳动的声响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灾祸的存在。

“事实上,我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托爸爸。”静默俄顷之后,月读微笑着直视着正亲町,开腔说道。

自从十五岁之后,月读一向毕恭毕敬地将子爵称作“父亲”,而那种孩子气的亲昵的称谓,他已经很久不曾使用过了。闻此,正亲町心情如同雨后初霁,他神色爽朗地笑道:“你只管说,爸爸一定应承你。”

“几日之内,也许会有人到家里拜访您,晓以情理,说服您让我留在黑泽家……”

“我一定一口回绝,放心吧,这一次,爸爸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子爵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月读轻轻地抚弄着手里的折扇,仿佛这是伴随谈话的一种习惯,稍稍停顿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微笑,用暗藏着冷漠的威严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正相反,我希望您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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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织部茶碗:安土桃山时代开始,逐渐兴起的一种名物茶具。

②华托:洛可可时期法国宫廷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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