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5

第四十五章

在将月读嫁给黑泽重季时,正亲町没有预见到一年之后的那场暴行的发生,在接到黑泽电话的那一刻,他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之中。那一天,素来注重仪表的正亲町几乎来不及仔细地挑选外出访客的服饰,便急匆匆冲出了家门,领针上宝石的颜色和领结完全不匹配,直至坐在车上,他才意识到这点瑕疵,这样的疏忽大意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

从黑泽那里回来之后,正亲町有生以来头一遭丧失了对自身情绪的掌控,他大发雷霆,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通乱砸,——黑泽这个粗野的伧夫毁掉了他毕生的杰作。事实上,在看到月读那张布满淤青的面孔之时,他的心中涌出了难以抑制的杀意,处在当时的境况中的子爵,他内心的那股可怕的怒火和外表的平静截然相反,但是,一生都在躲避激烈的人际冲突,从未对任何人口出恶言的正亲町,其实并不善于处置这类事件,他骨子里的阘懦和冷漠是可以等量齐观的,按理说,他应该对黑泽重季报以诅咒和谩骂,并且甚至应当立即报官,然而,当他再次望向儿子那张重伤的脸孔,他又像骤然泄了气一般,冷静了下来。他的作品落下了瑕疵,但是在事情已然无可挽回之际大肆张扬,反而会让一切更难收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以维护两家的颜面。最终,他装出一张无动于衷的笑脸,轻描淡写地宽恕了一切。

正亲町一向以为自己是天生的与众不同者,是被上天选择的人,但是,他的善与恶却从不曾越出世间凡庸的思想半步。他没有杀人的勇气,也没有不顾世间非议,让儿子离婚的勇气,这名平俗的自恋者一向以为自己生下来便肩负着所谓的“使命”,然而这种东西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的内里空空如也,在他老迈的躯体之中,根本难以找到真正的灵魂。

三个月之后,月读的伤势终于痊愈了,正亲町憱憱不安地去看望他的孩子,幸运的是,那场暴行并未造成什么永久的伤残。望着月读那冷寂的,仿佛丧失了一切人类感情的苍白面孔,他知道,这个孩子心中的热情已然彻底泯灭了,至此,他的作品才算真正完成。自从那时开始,正亲町便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黑泽重季的死。

11月25日的那天早晨,子爵正在安闲地享用着他的早餐,大钟刚刚敲响十下的时候,府上雇佣的学仆急匆匆地冲进了他的套房。正亲町一向不喜欢下人打搅他的用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将不悦的目光投向了门口。

学仆名叫柿川,现年二十六岁,出身于没落的士族之家,是正亲町母亲那边的亲戚举荐来的,已然在子爵家干了五年,一面攻读大学,一面协助主人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柿川在子爵家的地位介乎于男仆和家庭教师之间,在正亲町的幺子尚未出国之时,柿川曾经辅导过那孩子的功课,子爵对次子和幺子的要求十分悬殊,和月读不一样,他从未对身为阿尔法的小儿子寄予过任何期待,也不曾对孩子的成绩严加监督,因此,幺子的成绩大体只是在中游上下浮动。按理说,在那孩子三年前远赴欧洲之后,柿川便可以结束他的工作了,但是这名学仆却放弃正亲町为他推荐的公职,留在了府上。看上去,柿川对子爵的忠诚似乎带有某种封建时期遗留下来的主从味道,然而事实上,正亲町却知道,对于学仆而言,真正麻痹他的毒源乃在于月读。

在正亲町府邸的庭园之中,有一片园圃是月读曾经特别喜欢的,那里开满了月见草,和府邸中豪奢的气象不同,充满了简净的自然气息,月读在用过早餐之后,偶尔会到那里去散步。

每日清晨,在粗使仆人起床之前,柿川便已梳洗完毕,他穿过整然有序的树篱,踏着鹅卵石小径,怀着朝圣的心情,前往那片月见草庭园,他仔细地扫净地上的枯叶,精心侍弄着那片花圃,随后,又赶在月读起身之前,将他的草履放在长火盆边烘暖。

这一整套工作已然形成了仪轨,无论是寒冬还是溽暑,无论月读去或不去,柿川始终一日不落。对于这些事情,子爵一清二楚,他知道这名贝塔对主人家的公子怀着隐秘的情愫,但是由于双方地位的悬殊,思慕逐渐化作崇拜,以至于柿川根本不敢做非分之想。月读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柿川的折磨,而正亲町也乐于看到男人们为了他的作品而痛苦不堪,他知道在月读的完美的冷寂面前,男人们的热情必将遭受挫败,这种失败的创痛为子爵那颗残酷的心提供了取乐的素材。

正亲町将柿川留用到了现在,然而,近半年以来,他却开始考虑将这名学仆打发掉。自从初夏的那场风波之后,他总感觉柿川看向他的眼神中深藏着隐约的鄙夷。因此,这一天的早上,对擅自闯进房间的学仆,子爵表现得空前震怒,然而,面对他的责骂,柿川却全然不为所动。

学仆只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将熨得平平整整,尚且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了他,正亲町意识到出了事,慌慌张张地翻开报纸,却见柿川用颤抖的手指着夹在报纸中间的号外。

只见那张薄薄的纸上,赫然用大字写着:11月24日夜间,位于东京近郊目白的一座巨邸突发火灾,是夜火光冲天。据悉,该座府邸之主人乃矿业巨头黑泽氏,火场仍在清理中,伤亡尚不知几何。

子爵手里攥着那页报纸,剧烈地喘息着,站立了起来,他用发抖的嗓音吩咐学仆叫人备车,继而又颤颤嗦嗦地换上了外出服。那套西服穿得不知所云,然而眼下的他已然顾及不上这样的小事了。

在前往黑泽邸的路上,他紧紧地握着手杖,呆然望着窗外的景色,子爵因为好面子,而用近一年来投资赚得的钱,买了这辆加长型轿车,簇新的英国车由于车头宽大,因此很难挤进逼仄的日本街道,故而,一路上只能拣着大路走,绕了不少不必要的弯子,待他抵达目白的时候,已然过了正午时分。

往日一向井然有序的黑泽邸如今成了乱糟糟的一片,警察进进出出,不少新闻记者扛着硕大的相机在大门外伺机而动,救火时候留下的水在庭园中积起水洼,被来来去去的人踏成了泥坑,四处都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正亲町的轿车碾过铺着白色砾石的道路,停在了已然化作焦土的洋馆前面,子爵急匆匆地踩着脚踏板,走下车子,他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昏乱的头脑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早知道有这么多新闻记者的话,果然还是应该穿得更加讲究一些。

他随手招呼过来一名稍稍眼熟些的仆人,问道:“夫人呢?月读没事吧?”

正在忙于清理庭园的仆人回过了神,立即应道:“子爵阁下,夫人早已在等您了。”

待到在别馆中见到儿子的一刻,正亲町那颗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月读安然无恙,他耗尽心血塑造出来的杰作,奇迹般地从灾祸中保全了下来。

月读安坐在十叠榻榻米大小的会客室中,阳光从他背后的格子窗透射进来,为他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仍旧穿着昨夜的衣服,仅在雪白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京友禅布料的羽织,浅藤色的羽织上面绘着华丽而繁复的图案,这是一件女用的外套,想必是临时从别馆的衣箱中找出来御寒用的。月读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透出几分疲惫,除此之外,倒是和平日没有什么差别。

“请坐吧,父亲。”月读伸出手,微笑着招呼道。

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初,子爵原本迸着一股冲动,想要扑上去抱住他的孩子,仔仔细细地确认他的作品确乎毫发无损,然而,在看见月读的那张平静的笑脸的一刻,他的一切热情与冲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的确,月读是正确的,这场火灾固然惨酷,但是却不值得为此大惊小怪,无论是慌张,还是过分的关切,都是伧俗的习性。子爵笑了笑,缓缓地坐下来,这个时候,仆人在别馆中来来去去,走廊中仍旧不时传来嘈吵的讲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他仔细地端详着儿子那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不紧不慢地说道:“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月读没有答话。

于是,子爵只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重季怎么样了?我听说这段日子他一直留宿在花街,这固然是本国的阿尔法常见的陋习,但是也教他凑巧躲过了这次灾祸。说起来,过来的一路上只看到了许多仆人,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却不见他回来,此人着实有些不像话。”

这个时候,由于警方尚未确认尸体的身份,因此,黑泽重季死亡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而子爵走访黑泽邸只有寥寥数次,故而仆人们和他有些生疏,就算交谈也是客客气气的,并不会说些多余的话。

日本式的别馆中没有壁炉,房间的正中摆着一只长火盆,听到父亲的话,正在用火筷子拨弄灰烬的月读睃了正亲町一眼,用淡漠的声音回答:“近些时日以来,黑泽确实一向留宿在外,但是四日前却突然回家了,翌日,他便患上了风寒,因此一直在家中休养。昨夜的火灾,……不见他逃出来,今早清理火场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

冷不防听到这件事,正亲町不由得呆住了,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静,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样?是……是他吗?”

“警察还没有确认,尸体烧得不成样子,说是要对比齿科记录才能知道。”月读说着,稍微顿了一顿,他放下火筷子,端然坐直身子,带着一仍其旧的冷淡微笑,用那副毫无变化的声音继续道,“但是,昨夜的火灾中,除了黑泽重季,并无其他人失踪。因此,恐怕就是他了……”

正亲町怔愣地望着他的孩子,怎么?黑泽重季死了?他一直以来苦苦祈祷的事情,居然这样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一时之间,他的胸中涌起了莫名的激动,他神色恍惚地抹了抹脸,用浑浊的嗓音咕哝道:“……一切都结束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