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2

第五百一十二章

这明显是个测试,但是,艾汀却完全搞不懂这个测试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他仍旧照做了。

路西斯王对着那块红色的矿石伸出手去,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吸取魔力”,杰拉斯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仿佛这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一样,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教授。

艾汀徒劳地对那块矿石伸着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蠢货。半晌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随后,他又逐一在金色以及蓝色的矿石上碰了碰运气,石块纹丝不动,及至这个时候,他已经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测试感到不耐烦了。

“杰拉斯大人,”艾汀讪讪地收回手,说道,“您要求我去吸取魔力,但是您至少应当告诉我怎么做。别忘了,我可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魔法训练。”

白袍祭司微笑着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就像早已料到测试的结果一样,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将手伸向矿石,抚摸着嶙峋的石面,几乎是顷刻之间,那块红色的矿石褪去了色泽,变得像寻常的石块一样黯淡无光。

老法师抬起手来,他的手中握着一团火焰,随后,杰拉斯将它掷向了壁炉,木柴点燃了,在跳动的火苗下面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这就是吸取魔力。”杰拉斯解释道。

“我没有学过。”

“根本用不着学。”杰拉斯坐下去,他拿起一块矿石,一面对着灯光摆弄它,一面说,“对于所有能够施展法术的人而言,吸取魔力是基础中的基础。陛下,您认为魔法来自哪里?”

“它无处不在。”艾汀回答道,“我们脚下的大地蕴含着泰坦的祝福;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则满溢着伊夫利特的力量;冰属于希瓦;水属于利维坦;而天空中的霹雳则源自拉姆。弗勒雷的血统满受神恩,魔法是神明的祝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补上了一句:“至少那些关于魔法的书籍开篇都是这么说的。”

杰拉斯依然笑得高深莫测。

“没错。这是对的。”他说道,“对于弗勒雷家的人而言,是这样。虽然凡人通常认为魔法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然而,其原理也并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不可思议。事实上,所有具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体内都有一种特殊的导脉,我们将其称之为‘法术脉络’,这些孩子天生就能感受魔力的流动,就像凡人能够看到水流一样,他们能够发现充斥于自身周围的魔法,当使用法术的时候,他们从自然中吸取力量,利用魔法阵或咒语,塑造魔力的形状,再将其释放出去。法术,用浅显易懂的话来讲,不外如是。法术脉络的优劣决定了一名法师的天资,如果法术脉络粗糙、杂乱,则这名法师终其一生,至多只能达到二品阶的程度,还要时时面临魔法失控的风险;而像那些法术脉络生长得更加畅通有序的,则能够掌握更加复杂的魔法。法术脉络是魔力的导管,我们通过它从自然界获得力量,小溪只能供纤细的涓流淌过,而宽阔的河道则能供洪水奔涌,并且,只有开阔的水域才能修建堤坝或水车等工程,这都是同样的道理。法师们借用,以及驯服力量,但是我们从不占有力量。”

路西斯王沉默不语,他在思索着杰拉斯的话,一个疑问逐渐浮上脑际。

“我从不记得自己吸取过任何魔力。”艾汀缓缓地说道,“自从十四岁以后,我能够时时感受到自然界魔力的搏动,但是我从未调用过它们。”

杰拉斯没有直接回答艾汀的话,而是指着那几块矿石说道:“这些石头,与神陨石类似,都是从神陨地开采出来的,火焰色的来自拉霸狄奥,金色的来自神影岛附近的无名孤岛,而蓝色的则来自我们祖先的故乡特涅布莱——早期的移民尚未发现矿石中的魔力,它们是作为宝石被带到东大陆的,这些矿石是水晶的同类,它们会自行生长,只是过程十分缓慢,数量虽然稀少,但也不至于耗竭。我们将这种宝石称为‘魔矿’。魔矿中的魔力更加精纯,在法师塔中,我们吸取魔矿中的力量,来进行法术研究和实践。为法师塔的照明和防御设施提供能量的便是魔矿,同样,作为法阵的支柱,魔矿的力量也维持着圣标法术的运作。和自然界中的魔力不同,魔矿的力量不需要我们去主动吸取,当一名具有法师天赋的人接触魔矿的时候,魔力会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法术脉络,而法师只需要选择接受或拒绝。换言之,是魔矿在向我们传递力量,而不是我们主动向它索取,在圣塞莱斯廷学院,魔矿是法师的试金石,我们用它来检验一名孩子是否有天赋。”

“关于魔法的原理,您讲得很清楚,至少比那些书里要明晰得多。”

“不要怪那些故弄玄虚的著作,陛下,您要明白,法师必须保持他们的神秘性,人们才会听从法师们的意见。”

“同样,只有保持神秘,人们才会对魔法心存敬畏。”艾汀笑道,“我懂,王权的运作亦是如此。”

“魔法,”杰拉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说道,“在某些人的眼里,是神明的祝福;在某些人的眼里,是恶魔的诅咒;在某些人的眼里,它是纯粹的力量。但是在法师的眼中,它却是一门技艺。魔法天赋是一种先天的能力,它和任何能力一样,就像在凡人之中,也有些人天生膂力强劲,能够轻易地扛起一头格尔拉,还有些人不到十五岁,就能学会别人终其一生也参不透的知识,天赋使然罢了。然而,想要掌握法术,不但需要优秀的天资,还需要颖慧的头脑,以及多年的研究和练习。在我看来,魔法是一门教人理解世界法则的学问,也是一门重构自然力量的技术,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天资。说到这里,我想,陛下您已然对法术有了充分的认识。那么,现在,我要说出我的结论了——您没有法术脉络。所以,从理论上而言,您不是法师,也不可能操控魔法。”

路西斯王皱起了眉头,就在今天,他第一次听说法术脉络这种东西,他和阿斯卡涅尽管曾经一起研究过魔法,但是那个时候,他们身在神影岛,艾汀所知道的仅限于他在童年了解的一点法术方面的皮毛,而阿斯卡涅也从未接受过正规训练,两个少年仅仅凭借本能去操控力量,却不能十分清楚地将原理形之于口。及至成年,他和阿斯卡涅早已成为了强大的术士,即使谈及魔法,他们的讨论内容往往也是法阵的改良、咒语的简化、术法的创新一类话题,而不会涉及魔法的基础。艾汀将信将疑地望着杰拉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名老法师并没有半句虚言。

“这是您的推断,还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杰拉斯笃定地回答道:“这是事实。陛下,还记得我曾经对婴儿时期的您使用过探知术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您没有法术脉络,它可不像体毛和胡子,法术脉络不会骤然生长出来,如果一个人出生的时候没有做法师的天资,那么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有。”

“可是,我已经这么做了。”艾汀说着,打了个响榧子,一朵寒冰凝结而成的魂之花浮现在了空气中。

“没错,您已经这么做了。”杰拉斯无奈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额角,续道,“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再来讨论它可不可能、存不存在,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独角鲸的博物学家皮罗姆,他大喊着‘这不是真的!这样的生物不可能存在!’,而在那个时候,和他同船的水手则奚落道‘除非您的‘不存在’能够把那怪物变没,否则您最好还是坐下来,省得被它吞进肚子里去。’”

“一个著名的笑话,”红发青年对老祭司微微一笑,“您在讲述它的时候,还省略了一些脏话,我记得那个口无遮拦的水手把皮罗姆叫做‘蠢猴子’、‘老傻瓜’。”

杰拉斯和艾汀一齐大笑了起来。

“所以,您看,否认事实能够让学富五车的皮罗姆看起来像个蠢货,我想明智的人不应该效法他的例子。”止住笑声,法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么您对眼前这头不可能存在的‘独角鲸’,又有什么解释呢?”路西斯王好奇地问道。

“您知道,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杰拉斯站起身来,他背起双手,在研究室里踱着步,向书架的方向走去,“我们并没有变出火焰、雷电、水流、岩盾,或冰霜,我们只是从某处借来了它。比如说,当一名法师使用火球术的时候,在世界的某处,也许有一间屋子里的壁炉突然熄灭了;当一名法师使用岩盾的时候,他周遭的大地一定会凹下去一个陷坑;当一名法师使用水箭的时候,也许会有某个农妇发现水罐里的水毫无缘由地干涸了。当然,这只是更加具象的说法,最常见的情况是,当法师使用法术的时候,在这世界的某处会发生一些不为人知的微小变化,要么就是气温骤然冷下去几度,要么就是空气突然变得干燥,这都是可能的。然而,‘不可能的’只有您的魔法,世上没有无因之果,就像水不可能从干燥的石面上自己冒出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先例,就连神巫也不可能做到。”

“的确,我从未听说过神巫使用治愈术以外的魔法。而星之病治愈术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法术,它被称作神迹。”艾汀接口道,他想起了昨夜和阿纳塔修斯的谈话。

“治愈星之病不需要法术脉络,即便是法师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它才会被视作奇迹。所有的神巫,无一例外,都和您一样没有法术脉络,所以她们无法使用魔法。您还记得我先前那个‘点心模子’的比喻吗?我认为治愈星之病的力量已经把神巫这个‘模子’填满了。”杰拉斯说道,他的推测和艾汀不谋而合。老法师没有在神巫的话题上耗费太长时间,他径自讲了下去,“在这件事情上,您是唯一的例外,您没有法师的天资,却能够熟练运用几乎所有种类的法术,对此,只有一个解释——除非您本人就是魔力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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