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自从马术俱乐部事件之后,正亲町对月读重新作了一番审视,他发现,这个孩子成长得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他像他的亡妻一样美丽,并且与此同时,月读同时具备了一种他的母亲所无法拥有的威严。
随着成长,名为“月读”的影子渐次扩大,几乎将身为父亲的正亲町笼罩在阴翳之下,对于儿子的完美,子爵固然无比自豪,而另一方面,面临这种被吞噬的危险,他根深蒂固的自恋又不能不让他感到畏怖。他发现他的孩子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权威,月读逐渐由少年成长为青年,而正亲町却在一步步跨入暮年,在面对这名美丽而又冷漠的欧米伽儿子的时候,他越发感到月读正在支配着他。
正亲町五十六岁的时候,他的心脏曾经出过一次毛病,虽然由于处理得当而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然而,正是在这场急病之后,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蔓上了正亲町的心头。那一年月读刚满十九岁,在卧病的时候,他望着儿子那鼻官秀挺、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影,又转而看了看自己松弛的、布满皱裥的手背,继而,他意识到,在他身上,最可怖的顽疾并非他那虚弱地跳动着的心脏,而是他不可逆转的衰老。
曾经的正亲町颇以自己的容貌和风度为傲,青年时期的他身材高挑,容貌英俊,皮色犹如西洋人一般白皙,在他来得及为女人着迷之前,女人往往便先一步迷上了他,于是,久而久之,他最爱的人便成了他自己,他一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他人施与爱,而被爱则十分便利。从少年直至老年,他一直是个完美的人物,显赫的家室、健美的体魄、英俊的容貌、雄厚的财富,这些令人羡艳的要素,他无一不具备。
正亲町还记得,及至五年以前,每当他出现在社交场的时候,他仍旧是众人目光所追逐的对象,而现在,除了一些老友之外,再也无人看向他了,于是他将夺回旧日荣光的希望寄托于月读身上,随着一朝一夕的衰败在他身上刻下钤记,他变得越来越依赖月读,无论去哪里,都是父子二人同入同出,他将他的杰作展示于人前,当月读的华艳笼罩着他的时候,他仿佛再次回到了生途的巅峰。然而,舞会之后越发疲惫的躯体,每日起身时腰背的酸痛,以及夜半扰人睡眠的痰厥,无一不在昭示着他肉体的凋萎。但是,这名暮年的自恋者就像年老色衰的红牌游女一样,越是衰颓,越是贪恋着旧日荣华,即便情知月读带给他的荣光只是自欺欺人的错觉,他也绝不打算放手。
久而久之,对这个孩子的独占欲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
月读是不会离开他的,对于这件事,正亲町原本十分确信,他对他的教育,注定了月读绝不可能对那些傲慢且蛮横的阿尔法们动心,迄今为止,这名冷漠的欧米伽的确从未迷上过任何人。然而,在正亲町日益意识到身体老残的一朝一夕,畏葸逐渐攫住了他的理智。正亲町青年时曾在欧洲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期,他学识渊博,颇以自己不同于日本人的理性主义为傲,然而,越是磨砺自己的理智,他越是恐惧那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死亡,正因为不信神佛,不信天堂与地狱那一套陈旧的说辞,他才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他生途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生命消亡之后,留在世上的只有腐朽,留给他自己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死亡,是所有生者都将必然面对的究极之恐怖。人类就像盲眼者,站在悬于深渊之上的钢索上,却毫不自知,为了消解蛰伏于生命之下的畏怖,虔信者乞灵于宗教,无信仰者把孩子当做自己生命的延续,而至于有创造之才的人,则将他们的杰作视为实现永生的途径。正亲町这样的人固然对孩子们谈不上什么舐犊之情,他虽则见识广博,却缺乏独创性,写过一些戏剧和评论性杂文,但并不能留下什么传世之作,在老境将至之时,他既不同于那些只着眼于血脉延续的伧夫,亦不同于那些将灵魂寄托于作品的艺术家,面对死亡,他彻底无所适从。
于是,老年的正亲町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将月读当做了对抗死之恐怖的手段。
月读是他这一生最高的杰作,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永远保持那种冰冷的完美。然而,在那次心脏病发作之后,他骤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长生久视。
在日渐临近终点之时,真正击溃他的,是他的一位旧友的婚讯。
他的这名朋友是个阿尔法,同样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年轻时代起,就是一名顽固的不婚主义者,他蔑视一切世俗的亲缘关系,抵制一切激情,然而,在跨入老境之时,他居然恋爱了。正亲町受邀参加婚礼,在那场典礼上,他看到了一对幸福的夫妇,新娘是个老姑娘,曾经也是青鞜派的一员,这名欧米伽同样一生未婚,临到暮年,却坠入了凡俗的窠臼。
用他的好友的话说,他们在一场画展上相识,几乎是在见到彼此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无可抵抗的激情之中。正亲町听说过,由于费洛蒙的因素,有一些阿尔法会被某个特定的欧米伽所吸引,反之亦然,他们甫一见面,便情投意合,不由自主地相互亲近,这种恋情没有道理可讲,就像剧毒一般,能够腐蚀最坚强的理性。
婚礼上的人们笑着,调侃着那位老友,说他“遇到了自己的命运”。
“命运”便是人们对这种莫名的激情的称谓,世上少有人能够有幸遇到命中注定的伴侣,然而一旦遭遇,便无处遁逃。原本,正亲町以为这一切不过是用来蒙骗欧米伽的,具有罗曼蒂克色彩的童话,而现在,一个鲜明而生动的例子便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在觥筹交错之际,那名健谈的老友醉醺醺地对他说道:“世上的阿尔法和欧米伽大多早早便结了婚,如此草率地选择伴侣,致使大部人终其一生都无从知晓真正的幸福。我曾经唾弃婚姻,但事实上,我鄙视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那种伪装的幸福和浮表的热情,在面对真正的激情的时候,我除了缴械投降,别无他法啊……。”
朋友的话击中了正亲町心中潜隐的恐惧,月读终究是个欧米伽,他无法不满心惶怖地想象,也许有一天,月读也会遭逢所谓的“命运”,某个阿尔法将会融化那坚冰铸就的铠甲,继而夺去月读的心。
从那一天开始,正亲町越发不安起来,他开始害怕,害怕月读获得幸福。
所谓的幸福,不就是凡庸吗?
人类麇集在一起,无论理性主义或自由主义如何说教,人永远排斥那些超脱俗众的事物,幸福并不能凭空产生,而是由世俗所定义的,即便个人在社会的视线之外享受着离经叛道的幸福所带来的无上愉悦,而一旦将其行为曝晒在阳光之下,大众也会令他的“幸福”骤然化作“不幸”。因此,对于群居动物而言,不存在特立独行的幸福,超凡脱俗是孤独者的特权,社会就像挤出脓液一样,将那些远高于俗众和远低于俗众的个体排除出去,并且对天才和傻瓜一视同仁。
幸福即是伧俗,即是追逐和大众一致的欲求,故而,幸福的人永远千篇一律。
正亲町害怕月读变成那种满世界泛滥的幸福者,他害怕他毕生的杰作毁于一旦。在这种日益增强的惶怖之中,他胆战心惊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他的孩子的年轻阿尔法,他窥视着那些人和月读说话的样子,窥视着他们微笑的脸孔,窥视着他们上下滚动的喉结,窥视着他们因为亢奋或羞赧而涨红的耳廓,每次他都满怀畏怖地想:“会是这个人吗?”
渐渐地,在这种病态的焦虑之中,子爵丧失了往日明晰的判断力,昏聩和痴騃从感情生活蔓延到了日常事务之中,他的几笔投资蚀了本,继而又为了维持排场而欠下了巨额债务。望着尚且对家中的困境一无所知的月读,正亲町陷入了深深的苦恼,诚然,金钱并不能凭空制造美,然而,美却只能寓居于豪奢之中,他一手塑造的稀世之美需要用财富去打磨、去捆护,长屋里的小家碧玉不值一提,只要一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豪华的公馆,月读会像那些贫穷华族家的欧米伽一样,谋一份家庭教师之类的职业,系上揽袖带,窝在阴暗逼仄的厨房中,亲手操持鄙俗的家务,他便感到痛苦得无以复加。
即是在这段时期,明石夫人将黑泽引荐给了他。
这个时候,正亲町五十八岁,他明面上不肯承认自己的衰迈,染着黑发,每日用化妆品精心护理面皮,仔细地拔去胡须中花白的部分,虽然他的样貌看上去并不比盛年之时苍老太多,然而事实上,他每时每刻都仿佛能够听到蛆虫噬啮自己骨头的声响。他比年轻人更加清楚时间的珍贵,并且也明白自己已然时日无多,他看着二十岁的月读,看着那流丽的修长肢体,看着那澄明的灰色眼睛,看着那不含一丝瑕疵的美丽肌肤,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处于生命的绝顶,他对儿子的青春抱有隐约的嫉妒,同时又对他的未来怀有深刻的不安。
他会受穷吗?
他会在贫困之中,爱上某个平凡的阿尔法吗?
他会捐弃自己那冷寂的美,转而投向庸常的人生吗?
在见到黑泽重季的那一刻,正亲町的心底豁亮了起来。这个傲慢的暴发户可以解决他所有的问题,他可以替子爵偿还债务,他可以给月读奢华的生活,更加绝妙的是,他不会从正亲町这里夺走他的孩子。
子爵不愿月读陷入激情,不愿月读将他的不染一丝尘烟的心埋葬进平俗的幸福之中,更不愿眼睁睁看着他的毕生杰作在贫乏的生活中葬送掉他那稀世之美。对于正亲町而言,黑泽重季的出现,恰到好处地消解了他长久以来的恐惧。欧米伽一生只能拥有一名真正的伴侣,在初次结合之后,他们便不再对其余阿尔法的味道产生反应,换言之,即便月读在将来的某一天遭逢所谓的“命运”,他也认不出对方。黑泽重季这名粗暴的男人不会使月读变得幸福,也不会让这名骄矜的欧米伽陷入爱情,如果正亲町无法永远看守着月读,阻止他与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侣结合,那么他只需要先一步将他交给一个他决不会爱的人即可。——如此一来,这个孩子身上的那种冰冷的完美便不会受到任何侵害。在结婚之后,他会成为别人的欧米伽,但是,他永不会有机会品尝那名为“命运”的令人醺醉的猛毒,他那永不感动、永不懂得爱的心灵将置于父亲的统御之下,就像在生命的巅峰时期便被封存的标本一样,保持着永不朽坏的美丽。
于是,正亲町痛快地应承了黑泽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