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3

第四十三章

在俱乐部中,流言总是传播得很快,近一段日子以来,人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两件事:其一,镝木伯爵正在考虑以安全为由,禁止女人和欧米伽使用专业马场;其二,月读即将买下松风并退出俱乐部。

听到这些胜利的消息,那些硬派青年们簇拥着通久,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发出了“万岁!”的欢呼,然而,被众人所依赖、所崇敬的青年内心却泛起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随后,冥思苦索了两周,鹰司通久终于做出了决断。

在月读终于回到俱乐部的那一天,通久一早来到马房,领走了松风。他对所谓的“预兆”有些迷信,在前一天的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他变成了一匹跃动的奔马,向着黎明时分霞光四射的地平线跑去,一开始他有些纳罕,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如此不知疲惫地驰骋,直到他望见自己漆黑的、富于光泽的前蹄,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我变成松风了啊!”,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与松风融为了一体,他一无所思,只是凭本能疾驰着,仿佛身后有什么可厌的东西正在追逼着他。

他认为,这是松风对他的呼唤。

自从出生以来,鹰司通久一直过着平顺且工整的生活,他循规蹈矩,从未越出父辈为自己划出的藩篱半步,他曾经有过改变现状的冲动,但是一想到付诸行动,他便开始逡巡不前,他不知道这样“出格”的举动将把他的命运引向何方,然而前夜的梦却让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在这一天骑上松风,如果他能够驾驭着这匹倔强的烈马,跨越马场最高的马障,那么,他便要去对镝木伯爵阐明自己真正的想法,阻止他即将公布的禁令;除此之外,他还要对月读道歉,并且向正亲町子爵求得谅解,争取和他的儿子交往的机会。

鹰司通久刚毅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根深蒂固的优柔寡断,这样的人,往往需要一些吉兆来赋予他们前进的勇气。吉兆偶尔能够真的带来好运,大多数时候则不然。

那一天,在确认松风不在马房之后,镝木伯爵便一面致歉,一面陪着正亲町父子往马场的方向走去。当他们抵达那片两千坪的草地的时候,鹰司通久正驾驭着难以驯服的黑色骏马,跨过第一道马障。

年轻的阿尔法一阵纵马扬鞭,松风在飞驰一段距离之后,一跃而起,虽然前蹄有些向斜里切了过去,但总归算是跨过了那道中等高度的木栏。也许是感受到了骑手的心意,这一天的松风比平日里温顺了一些,通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周围多了几名观众,他一面发出短促的吆喝声,一面抚摸着松风的脖颈,在躁动的骏马稍稍安定下来之后,他抬起长鞭,指了指远处的那道最高的木障,随即双腿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木栏径直而去。

“必须阻止他!”月读的声音冲破了长久的岑寂。他向四周张望着,试图找到可以借用的马匹,但是这一天他们来得太早了,马场上只有几名正在修剪草地的工人和马夫,除了鹰司之外,再无其他的活动者。

只见那匹骏骊无比的黑马直冲着马障奔去,当它跃起的一刻,骑手和松风同时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三位观众,通久向着月读的方向挥了挥手,露出了笑容。熹微的晨光映在他的脸膛上,为那浅黑的肤色镀上了一层光泽,一向保持着一副尊大、刚毅而威严的派头的阿尔法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这样肆意的微笑,在这一刻,这名素来规行矩步的年轻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是一种清爽的、毫无挂虑的,脱离了一切人世羁扼的幸福。他高高扬起的长鞭反射着一缕明丽如火的阳光,宛如一道为了刹那的光明和热烈而点燃的烛火。

陡然地,松风已然落地的前蹄就像突然失去了力量一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后蹄猝不及防地挂在了木栏上,马跌倒了,碾碎了马障,一侧的身体压住了骑手的右腿。

在坠马的一刻,通久听到了一阵惊恐的呼喊声,他望着头顶那碧澄的天空,阳光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他恍然觉得自己将永远这样坠落下去,无论落在哪里,都将深埋于一片光明之中……

惨不忍睹的现场寂静无声,镝木伯爵带着几名马夫冲了过去,直奔出事的地点,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马,将骑手从松风的身体底下拖出来,这个时候,人们才看清,通久被压住的那条腿形状不自然地弯折着,明显断了,他已经昏了过去,手却仍旧痉挛地紧攥着缰绳。

至于松风,它瘫软在地上,痛苦地喷着气,四肢不停地抽搐,它的一只脚上的马掌松上带着些干涸的血迹,似乎是铁钉打得太深,以致引起了炎症,这大概就是它失蹄的缘由。它右前肢的骨头从皮肉里面穿了出来,断骨的边缘汩汩淌着鲜血,染红了深绿的草甸。

“无论是骑手,还是这匹骏马,都实在是太可惜了……。”正亲町站在受伤的马旁边,用一副不胜遗憾的口吻对月读说道。——马腿的骨伤是无法治愈的,等着它的只有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这个时候,人们早已抬走了受伤的鹰司通久,月读跪在松风身旁,一面温柔地抚摸着它不住颤抖的面颊,一面检查着它的马掌。

“这是冲着我来的。”他说着,露出了一个冷笑。

镝木伯爵雇佣的马夫都是侍弄过军马的老手,没有人会在钉马掌的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在两个礼拜前那场失败的寻衅之后,他无意间听说那些惹是生非的青年想要给他一点“教训”,他几乎确信,就是那些青年中的某人买通了马夫,在松风的马掌上做了手脚。他们想要害月读坠马,没想到遭难的却是鹰司通久。

早在松风第一次起跳的时候,月读便发现了它的状况不对劲,他试图阻止,可惜却为时已晚。

对于通久,他只有同情,而完全谈不上什么怨恨。早在第一次打招呼的时候,月读便看清了鹰司羞怯而忠厚的本性,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腼腆的一个人,究竟怎么成了那群“阿尔法至上主义”青年的领袖。

他望着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的松风,缓缓地站起身来,此时,搬运过伤者的马夫们已然折了回来,他们带着惋惜的神情看着那匹残废的骏马,谈论着它的末路。

“大概会用锤子砸死吧。”一名马夫说着,做了个朝着马头抡下铁锤的动作。

“还是这样好,至少死得很痛快,去年长歌摔断腿的时候,伯爵就叫人这么处理了……”

“泷川才叫可怜。那是伯爵家的爱马,女公子无论如何也不叫我们处置它,那马儿在厩里躺着,从伤处开始,全身溃烂,拖拖拉拉两个月,最终还是死了。”

“走吧。接下来交给镝木叔叔就好。”正亲町搂住了儿子的肩膀,不想让他听到那些血腥的议论,大概过不了一会儿,马夫们就要来处理松风了,子爵怜惜地看着月读的侧脸,如此美貌的孩子,不能叫他看这样可怕的场面。

然而,月读却挣开了父亲,他望着松风,用平静的声音问道:“父亲,松风现在已经是我们的马了,对吗?”

“没错,但是发生这种事,归根结底还是马房管理不善,我想,你镝木叔叔大概也会体谅这种状况,撤回已然达成的交易。”

“手续既已办妥,便不要再劳烦伯爵了,保持现状即可。”月读说,随后,他转向正亲町,又道,“父亲,借用一下您的猎枪。”

说这句话的时候,尚且不足十七岁的欧米伽的冷静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容违忤的威严,慑于月读的严穆,正亲町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双管猎枪递给了儿子。

月读打开机匣,检查了一下弹药,他沉默着,用淡漠的蓝灰色眼睛和松风那双痛苦而又不失美丽的黑眼睛对望了一忽儿,那匹残废的骏马就像明白了某些事那样,努力伸长脖颈,最后用鼻子蹭了蹭主人的脚,继而闭上双眼,躺在了草地上。

月读后撤一步,熟练地将枪托抵在肩膀上,拨开保险栓,瞄准松风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望着枪管里冒出的青烟,正亲町猛然一惊,刹那间,他平日里的那种装模作样的镇定和优雅荡然无存了,他骤然意识到,月读违背了他,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那种冷彻的理性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诚然,他希望月读能够永远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一般完美而冰冷,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在他所塑造的美的典范之中居然包孕着如此果决而残酷的勇气,现在,他再也看不清他的孩子了。

自那时起,月读再也没去过镝木伯爵的俱乐部。

后来,正亲町听说,在坠马事故之后,鹰司通久彻底跛了,因为身体的残疾,他无法再依照原先循规蹈矩的人生计划加入军队,然而,这一次的不幸却似乎使他从某些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东西之中解脱了出来,他回到了大学,学的却是和以前的人生毫无关系的医科。三年之后,提前从帝大毕业的鹰司在伯父的斡旋之下进入了宫内省任职,随后又不顾家庭的反对,娶了一名出身平民阶层的女性贝塔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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