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欢迎,陛下,欢迎。”杰拉斯放下用来阅读的透镜,从书桌前站起来,迎向路西斯王,“请原谅我没有在大厅迎候您,讲礼貌太过于耗费时间了,而您和我,都深谙光阴的宝贵。”
说完这段开场白,杰拉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他喜欢杰拉斯的直率。
“法座阁下,您的安排对我来讲合适极了,如果不是您,恐怕我也没有机会结识如此一位优秀的年轻法师。”艾汀应道,他侧过身,对杰拉斯的首席学徒微微欠了欠身,“威斯墨兰女士,我衷心感谢您的陪伴。很抱歉,我耽误您太久了,就像法座阁下所说的,时间对于所有研究者而言,都弥足珍贵。”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下,威斯墨兰那张冷漠的脸上头一遭露出了微笑。她不能不注意到,艾汀没有用“小姐”或“修女”这些词来称呼她,相反,他把她叫做“优秀的年轻法师”,并且称她为“研究者”。在法师塔内部,男人和女人固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近七年以来,她曾经数次跟随大导师前往与死骇作战的前线,那些来自世俗社会的男性士兵们始终将女法师看做男法师的附属品,甚至有一名士兵将她错当成了资历比她浅得多的某位男性法师的女佣。当然,这种误会并没有持续太久,有时候,比起解释和争辩,一记强力的火球术能够更加有效地消除谬误。对于路西斯王,威斯墨兰并没有心存太多幻想,她知道他是一名天赋异禀的法师,也知道他是预言中的天选之王,但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毕竟是一位世俗君主,他在贵族社会中长大,自然也摆脱不了贵族的习气。想到所谓的“贵族礼仪”,威斯墨兰总是忍不住撇撇嘴,露出轻蔑的神情,那些世家公子倒是不像士兵们一样伧俗,可是他们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总是对女人毕恭毕敬、客客气气,把未婚女性叫做小姐,把已婚女性称为夫人,就好像她们与男人的关系是唯一定义她们的标准,那些彬彬有礼的贵族把她们当成娇弱的花朵或者乖巧的宠物,而不是当做一个“人”。曾经偶然在战场上遇到贵族骑士的时候,他们对威斯墨兰也是如此,他们吻她的手,把她当做一名娇小姐,却意识不到,只要眼前这个姑娘乐意,她随时可以用攻击魔法轻易轰开他们的脑袋,到时候,铠甲和长矛都不见得管用。说到这一点,路西斯王也没有行吻手礼,这名红发青年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讨好一名女法师一样,精确地避开了所有惹人厌恶的举动。
威斯墨兰尽管早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师,但是她毕竟只有十七岁,还不懂得如何掩饰情绪,更无从了解路西斯王那可怕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红发青年知情识趣的言谈举止成功地讨好了这名前途无量的女法师,她像所有已然发愿出家的女性修道者一样,双手交抱在胸前,还了一礼。
“能够陪伴您,是我的荣幸。”她说道。
“陛下,如果不是没有闻到禁术的那种酸臭味儿,我简直就要怀疑您对我的首席学徒使用了什么精神控制类法术了。”杰拉斯笑道,“要知道,法师塔中威名远播的铁娘子威斯墨兰可是不常露出微笑的。”
言罢,他一面邀请路西斯王入座,一面对女法师说道:“好了,现在回到你的研究室去吧,一个钟头之后,请把伯内尔姐妹送过来,虽然那个小姑娘的治疗还没有彻底结束,但是我想,路西斯王陛下大概很乐意看看他的小病人恢复得怎么样了。”
威斯墨兰躬身一礼,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杰拉斯和艾汀两个人。
趁着白袍祭司和他的首席学徒说话的当儿,艾汀对杰拉斯的研究室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观察。这是一间圆形的厅室,面积不小,但是却显得十分拥挤。杰拉斯大概从不在研究室会客,证据就是在这整间屋子里只有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扔在书架旁,上面堆满了羊皮纸卷。路西斯王坐在白袍祭司的书桌边上,房间的正中央看不见靠背长椅以及茶桌一类的家什,摆在那里的,只有一架巨大的天球仪。研究室的三面墙都被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硕大的工作台紧邻着窗口,上面摆满了蒸馏器、细颈瓶,以及各种杯盘器皿,数十只玻璃罐子杂乱无章地摆在桌面或书架上,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药剂,有液体、也有粉末,艾汀草草地觑了一眼罐子上的标签,在其中找到了不少珍稀名贵的药材,有些他甚至只在传说中听到过,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据说毒性强烈的生物或植物制剂。几张羊皮纸卷摊开在工作台上,上面画着复杂的魔法阵,四角分别被三块矿石压住。被杰拉斯当做镇纸的天然石也十分罕见,它的形状近似水晶,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红色,也有蓝色和金色。这些石头显然不同于萤石,路西斯的矿藏丰富,然而艾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矿石。
夕阳从窗口透射进来,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使阳光受到了干扰,即使是在日照充足的正午,仅凭这点微弱的光线,显然也无法为阅读和书写的人提供足够的照明,三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使研究室满屋生辉,吊灯上镶着数十支大蜡烛,但是屋子里却闻不到蜡油的臭味。
艾汀纳罕地向吊灯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从未见过如此豁亮的灯火。杰拉斯注意到了宾客的好奇,他在工作台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吊灯,说:“我毫不惊讶,您发现了法师塔长年紧闭窗口,却光线充足的秘密,那不是一般的蜡烛,事实上,蜡烛只是幻象,为照明提供能源的是魔力。”
“像这样,”杰拉斯拍了拍手,随即,研究室骤然暗了下来,“我们就能关闭整间研究室的灯火,在法师塔,我们永远无需面对失火的风险。当然,前提是那些见习法师蹩脚的火球术不失控的话。”
“令人印象深刻。”艾汀赞叹道,不多时,房间里再次亮了起来,“我猜这样的设施仅限于法师塔内部使用。毕竟,在咫尺之外的宫殿中,人们还是用传统方式来照明和取暖的。”
“您猜对了。这其实只是雷电系魔法的一种变体,至于其原理,则是从旧索尔海姆的魔导技术中脱换来的,由于无法找到魔导力的替代能源,就连帝国都已然放弃了他们祖先的技术,当然,对于学院来讲,这也并不容易,维持这样大范围的光照术,需要精密的法阵以及准确的魔法操控。”
艾汀沉吟了片刻,他摩挲着下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么说,法师塔已然找到了魔导力的替代能源。我可以如此理解吗?”
杰拉斯笑了笑,未置一词,只是顾而言他地答道:“我说了,对于我们而言,这也并不容易。”
“看来这种能源无法大范围应用,否则卡提斯恐怕早已成为世界之主了。”艾汀暗忖道,“但是仍然需要警惕。”他耸了耸肩膀,打消了在他的城市里布置光照术的念头。
“在没有大量法师常驻的地方,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喃喃道,随后,他笑着看向杰拉斯,又说,“感谢您的信任,关于法师塔里面这些便利的小装置,我会对外三缄其口。对于任何一名君主而言,房间里的魔法屏障和城堡中的照明术,恐怕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前者能够在射石弩的威胁下保障王室家庭的安全,后者则可以提供充足的光线,令死骇无所遁形。我可以想象,如果任何一名君主窥看到这里的秘密,那么圣塞莱斯廷学院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没错。”杰拉斯哼了一声,“可是没有魔法师,他们什么也干不成。”
大导师的骄傲和天真令艾汀笑了起来。
“哦,您太小看他们了。我打赌,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绑架几名法师回去的。并且事后还会将城市的黑暗角落中死于死骇袭击的人算在你们头上,他们会说,若不是圣塞莱斯廷学院的专擅,这些人本不必死。随后,慑于压力,学院将被迫公开所有技术,为了维持光照术,卡提斯将不得不派遣法师常驻各国都城,不久之后,世俗权贵对魔法的胃口便不仅限于防御和照明了。于是,圣塞莱斯廷维持了数百年的中立传统便迎来了终结。相信我,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切。”
“我在您的话中听出了威胁的味道。”杰拉斯挑了挑眉,眼睛里射出阴沉、警惕的目光。
“我只是在提醒您潜在的风险。”艾汀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端起桌子上的一只银杯,喝了一口,继而又吐了出来,他以为那是酒,实际上却是苦艾水。他抹净嘴角酸苦的汁液,继续道,“纵然学院试图保持中立,但是法师塔的技术却可能成为争端的根源。毕竟魔法师的数量稀少,不足以应付所有世俗权贵的威胁,然而您们的研究成果却叫人垂涎欲滴。所以,我的建议是,尽量让您的学徒们深居简出,即便需要参与讨伐死骇的战斗,也应当保持低调,装作只会医治几名伤员,扔几个火球、建几层魔法盾的二品阶法师。如此一来,大部分国王都会将您们视作稍微高明一些的医师,亦或稍微便利一些的火石弩,而不至于为了争夺魔法师而大动干戈。”
说到这里,路西斯王停顿了一下,他举起那只装满苦艾水的银杯,用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继而,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杯酸苦的液体沸腾之后再次冷却,酒精的醇香在房间中弥漫开来,——他将药水变成了苦艾酒。
他一边向杰拉斯举杯致意,一边笑着说道:“没错,就像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一个明智的人应当知道何时该展示实力,何时又该隐藏它。”
“再加上一点蜂蜜和茴香就完美了。”他呷了一口苦艾酒,眯起眼,咂了咂舌头,又将它递给了杰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