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2

第四十二章

当天由于上午刚刚下过雨,因此马场上的人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在这些人之中,只有正亲町注视着鹰司通久和月读之间的这一幕小景。

在那一刻,年老的华族绅士斜倚着手杖,一面吸烟,一面微微蹙起了眉头。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鹰司通久和气质高雅、容貌端丽的月读站在一起,简直犹如三月三日摆在金屏风前的一对雏人偶一般。在这个时候,正亲町意识到,月读是具备拥有凡庸的幸福的能力的,他可以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找到一名爱护他、珍惜他的如意郎君;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不到二十岁就生下一大堆孩子;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在家庭琐事之中逐渐凋萎。这样的平凡的幸福是一种可怕的堕落,它无疑会毁灭他一手塑造的神祇。

正亲町沉浸在思绪中,将手里的香烟掷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灭,他杵着文明杖,转身走出了马场。

那件事过后的第二个礼拜,在俱乐部的吸烟室中,正亲町在和他的一众开化派的同道们的谈天中,用不屑的语气,对乃木希典夫妇的殉死①做出了评骘。

“要说是忠诚吧,那也是一种愚昧的忠诚。人只有活着,才能有所成就,死了就只是一块腐肉罢了。殉死什么的,早已落后于时代了,想不到如今的日本,这样冥顽固陋的思想仍能大行其道,甚至就连乃木大将这般英豪,也照样落入了愚忠的窠臼。”子爵一面吸着雪茄,一面说出了这样的话。

闻此,鹰司通久蓦地站起身来,他的脸上褪去了血色,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他直勾勾地瞪视着子爵,用颤抖的嗓音说道:“您应该为您刚才的话感到羞耻!……乃木大将的死,绝不是没有意义的……,这样贬低一位忠君的勋胄,您还算是日本人吗?!”

正亲町冷笑了一下。

“哎呀,我并不是说乃木伯爵不够忠诚啊,我只是说,他可以将他的忠诚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那么,您来说说看,乃木伯爵的死,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的阿尔法嗫嗫嚅嚅地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答道:“阁下他……,阁下他用他的殉死,激励了千千万万的年轻人……”

“然后让这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和他一样,随随便便送命吗?”子爵笑道,“日本自古以来便讲究所谓的‘忠孝’,为了一点小事,武士便会动辄杀人、动辄剖腹。这是群体凌驾于个人之上的必然结果,传统的价值观看重群体,从未试图调和群体和个人之间的需求矛盾,而是强迫个体无条件服从于群体利益,并且将这种牺牲作为一种义务强加于每个人头上。处在这样的社会中的人,无论是英雄豪杰,还是贩夫走卒,既不尊重自身,亦不尊重他人,自江户幕府开始引入朱子理学以驯化四民以来,个人自省便不复存在了,人们将自身的功过全部寄托于天皇和瑞穗之国这样遥远而抽象的偶像身上,彻底撇清了自己的道德责任,尽管口口声声地说着以身报国,但所行之事却不过是毫无道德自省地自杀以及杀人,终究闹得所有人苦不堪言。现代性这个东西,可不是搞一搞洋枪洋炮,建几座机械化的工厂,就能轻易习得的,眼下,日本人离文明还差得远呢。西洋人总说日本人是沐猴而冠,这句话也并不全错,在我看来,许多国民确乎无异于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现代机械的猴子。”

鹰司通久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只是受着家庭教育的熏染,认为自己应当为皇上尽忠,无条件地服从于国家之利益,学习院也一向将乃木将军的殉死作为崇高的典范向学生灌输,他的全部价值观都建立在忠孝这一基石上,对于这种近乎于神谕的超验性的观念,他从未加以思索和批判,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提出任何有力的辩驳。一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到了这个地步,也许会直着嗓子破口大骂,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来,但是正亲町毕竟是通久父辈那一代的人物,他的教养让他做不到像那些在街头散发小册子的学生一样,肆无忌惮地宣泄他的愤愦。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静默,人们可以感到,那名年轻的阿尔法正压抑着一股狂怒,人们很是不安,不知道这场争论将如何收场。

半晌之后,正亲町亲切地笑了笑,说:“虽然我并不认同您的观点,但是我很欣赏您的直截了当,很高兴能够有个和真实的年轻人面对面交换意见的机会。来,我们握个手,像两个文明人那样讲和吧?”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答,便拉起青年僵硬的手,握了握,随后,他拍了拍鹰司的肩膀,迈着安闲的步伐,走出了吸烟室。

那一天,月读并没有来俱乐部。

正如子爵所料,鹰司通久上钩了,既然这名青年在稠人广众之下,与他这个做父亲的发生了这样不体面的争吵,那么,即便只是为了顾及自尊,鹰司也不会再试图接近他的儿子。这场争论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但是月读却不会知道,对此,子爵很有自信,因为那个孩子就是拥有这样一种天生的气质,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谈及任何不体面、不风雅的东西。子爵达到了他的目的,便再无必要继续争辩下去。更何况,他也掏不出任何言之成理的新东西了,他刚刚所说的这番话,甚至还是从他小儿子那里盗来的——不同于总把自己的心绪藏得很深的月读,正亲町的幺子是一名行事大大落落的少年,他总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就连日记本也从不上锁,就那么搁在书桌上。

针锋相对的可怕时刻过去了,然而,鹰司通久却没有丝毫释然的感觉。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正亲町的话也许有几分道理,但是那名老人虚伪的心灵却使他无法对其报以信任,他既没有被说服,也没有能够更加坚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他只是被悬在了半空中,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未及射出箭矢,就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他抬起手,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觉得一切非但没有更加清晰,反而愈发茫然难辨。

然而,别人却不这么想。

当时在场的,除了正亲町和几位与他交好的开化派绅士之外,还有几名疯狂崇拜乃木大将的硬派青年,他们那粗劣的头脑并不足以对这场争辩进行多么有价值的思考,他们只知道,面对那些被他们视作“卖国贼”的文明批评家,终于有人敢于仗义执言了。尽管鹰司通久明显没有在这场辩论中占到什么便宜,但是他们并不在乎这一点,他们不需要犀利的言辞和明晰的道理,他们只需要那种能够令神经兴奋的一腔热血。这些年轻人用崇敬的目光望着通久,脸上露出了欣喜异常的表情……

自那之后,鹰司通久便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硬派青年们的领袖。

在正亲町为月读买下松风的那一天,鹰司通久一大早便来到了马场。近些日子以来,月读来得不像过去那么勤了,面对这名欧米伽,那些硬派青年们不再掩饰他们那恶意的轻蔑,过往一直被压抑着的嫉恨甚至演化为了实质上的攻击,他还记得,就在两周以前,有一次,正当月读骑着松风,即将跨过一道木障的时候,一名青年突然从斜里策马疾驰过来,使得松风跳跃的方向偏转了几分,险些连人带马一齐摔倒。

那一刻,通久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一声“小心!”即将脱口而出,却见月读灵巧地调整重心,使松风找回了平衡。

骏马轻巧地落地之后,月读没有看那名挑衅的青年,也没有看通久,而是若无其事地一面安抚着松风,一面缓步离开了。他高昂的头颅现出一派冷峻和倨傲,仿佛压根不屑与对那些心胸偏狭的青年们动怒。看着欧米伽那副漠然的神态,一名所谓的硬派青年向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咒骂道:“呸,装模作样!”。然而,通久却知道,月读并不完全是冷漠的,他目睹过这名欧米伽教授芳久马术的一幕,他对小孩子总是很有耐心,那时,月读温柔的嗓音里潜隐着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及至后来和通久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始终保持着他的明朗与温和,月读并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人,让他变成这副凛乎难犯的模样的,恐怕是那些青年们无端的嫉恨与恶意,而通久也同样难辞其咎。

自那之后,通久便再没有在俱乐部见到过月读的身影。

这段日子以来,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恼之中,这名年轻的阿尔法尽管看上去沉稳、刚毅,然而,他却远远不像那些硬派青年们的想象中那样果敢。他出身于摄家,是他这一代的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但是,由于年幼丧父,父亲亦非家督,因此,尽管他向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实际上,在精神层面,他几近于寄人篱下的孤儿。祖父和伯父的教育严格而宽厚,祖父经历过幕末和明治两个时代,直至耄耋之年,也依旧维持着青年一般旺盛的精力,不同于一般公家华族那种优雅的倦怠,鹰司家的家风之中蕴含着不逊于武家华族的刚健。在祖父的要求下,通久每日清晨五点便要起床,用冷水擦身,随后到家中的道场修习剑术,这一习惯,自通久五岁开始,维持至今;祖父对尊皇思想推崇备至,及至通久进入学习院之后,受祖父影响,他每日都会去敬拜和清扫明治大帝手植的杨桐树;祖父的一生中有过很多女人,这名精力充沛的老人,七十岁的时候纳了最后一房小妾,直到去世前的一年,他仍旧是仲之町的常客。

在通久十五岁的时候,祖父曾经带他到一名他包养的艺伎家里吃酒,当时,老人一面狎昵地搂着他的小妾,一面对他说道:“照理说,今天我应该给你安排几名游女,你已经十五岁了,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已经元服,算是大人了,但是现在的人已然抛弃了老一套,所以今天只带你见见世面。今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女人,你生得很像你父亲,长大后想必是个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男子,即便你不去讨好,女人大概也会争着往你身边凑。但是无论何时,你要记住,绝不可对女人和欧米伽报以真情。他们具有性的魅力,会用各种媚态来让男人着迷,但是,这正是他们无用的明证,强大的生物不需要向人谄媚,你可见过狮子和老虎讨好别的动物吗?只有鲜花、女人和欧米伽这种脆弱且无用的东西才需要媚态。妻子是用来生孩子的,妾是用来取乐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自从出生以来,通久的生活便如同一泓清澈的泉水,他从未感受过爱和性的焦渴,对于祖父向他灌输的那套毒害性的哲学,他只是懵懵懂懂地通盘接受了下来,他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对女人和欧米伽都缺乏认识,因此他也就无从去验证或反驳祖父的观念。

后来,伯父的孩子开始陆续出生以后,他便开始承担起了家中长子的责任,说是长子,却又非继承人,因此,面对那几名年幼的弟弟,他既感觉自己必须像兄长那样关爱、照顾他们,同时,他所接受的那种老式的教育又让他认为自己尽心辅佐未来的家督。他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比起自己,他总是优先考虑堂弟们的需求;在面对祖父和伯父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味地遵从他们,几乎从不提出自己的意见。渐渐地,他养成了不自觉地讨好别人,迎合别人的习惯,即使勉强自己,也尽量做到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正因如此,当那些“硬派”青年奉他为领袖之时,他才未能立即加以拒绝。不能不说,对于这种骤然加之于他身上的尊崇,他难免感到几分沾沾自喜,那些青年们的观念,以及他们奉送给他的地位,完全符合祖父的训育和父辈对他的期待,他在那样的教育下长大,以至于失去了明辨的能力,并不能当机立断地对眼前的状况做出批判。他陶醉于自欺欺人的“大和男儿的气概”之中,忘记了自己并不打从心眼里蔑视欧米伽,当然更加不憎恨月读。从他被灌输的价值观看来,他正处于无比正确的位置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去做出改变,这种伪饰的“正确”麻痹了他的心,然而,两周前马场上那次危险的寻衅,让他从这种沉湎之中清醒了过来。

如今,他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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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乃木希典:明治时期军官,是日本军事扩张的先锋,明治天皇死时,乃木与其妻静子一同剖腹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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