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在返回新菲涅斯塔拉宫的一路上,艾汀一直在回味着他在圣凯瑟琳修道院取得的胜利。
和西尔维雅达成协议并没有耗费太多口舌,女祭司在教廷的重压之下深潜韬晦多年,她深谙权力的本质。西尔维雅的要求明确且务实,她知道她的目的无法一蹴而就,她也知道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
简单来讲,西尔维雅的条件一共有三点:第一,将修女们从杂役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让她们专注于看护及救治收容所的病人;第二,允许女修院像专供男性求学的修道院一样,招收寄读生,这些寄读生将从年轻的贵族女性及布尔乔亚家庭中选择,达到年龄之后,寄读生将返回俗世家庭,或结婚生子,或作为女继承人管理产业;第三,扩充女修院的图书馆,在这一点上,艾汀承诺,路西斯王室将率先捐赠一批数量可观的珍本图书,浩如烟海的典籍将像磁石一样吸引学者及求知者的到来。
在这三项条款之中,前二者旨在扩大女性修道者在东大陆上的影响力,受过修女们关照的患者将给她们带来声望,而在修道院中收获学识的少女们将成为修女们在俗世中的伙伴。
在那个时代,贵族少女通常不是由父母教养长大的,她们的幼年时期在乳母身边度过,到了开蒙的年龄,将由神甫来教导她们读写,在贵族女性必备的技艺当中,只有女红学自乳母或母亲,礼仪和舞蹈由女教师教授,音乐、文学、鹰猎,通常由男性教师进行指导,其间诞生的风流韵事不胜备载,足以为数百名吟游诗人提供材料,甚至还有一些名门闺秀不惜抛弃自己的社会地位,与身为神职人员的老师携手私奔。因此,在贵族少女的整个教育过程中,她的母亲与乳母可谓殚精竭虑。在这一方面,女修院拥有显而易见的优势,首先,唯一能够进入女修院的男人,只有修女们的神师,而负责听忏悔的神甫通常年事已高,很难想象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会对如此一名耄耋老人产生什么激情,神师一个月才来一次,大部分时间,这里一个男人也见不到。除此之外,修女们的才学远胜于大部分的俗世妇女,虽然女性在贵族社会中的主要角色仍旧是利益的输送者和子女的繁育者,但是至少在路西斯,女性承担着相当程度的社交义务,她在社交场上恭维奉承、拉帮结派,丈夫凭借纹章与勋位叩不开的门,妻子却能够用她美艳的容貌及灵巧的舌头撬动,因此,在路西斯的贵族社会流传着一句格言——“如果您没有金钥匙足以打开每间客厅的门,那么就请娶个像金口约翰一般伶牙俐齿的妻子吧”,因此可想而知,作为一名路西斯贵妇,想要在印索穆尼亚走红,必须千伶百俐、多才多艺。这些繁忙的夫人们固然是没有精力去教育自己的女儿的,放眼整个东大陆,又有哪里比得上六神教会的女修院呢?这里既能保证少女的纯洁(至少在父权社会,这是必须的),又不至于过于严厉,况且负责教导女孩子的资深修女们同样出身于上等家庭,品味高雅、学识渊博,更不用提,寄读生们还能够尽早和同阶层的少女结识,从而建立起自己的小圈子。
艾汀能够想象,如果卡提斯及路西斯境内的女修院开始招收寄读生的话,在他的王国之内,恐怕会有不少已然厌倦了育儿的贵妇将女儿送进修道院求学,而至于富裕的布尔乔亚家庭,他们同样不会放过如此绝妙的和贵族家庭攀上关系的机会。
在路西斯,贵妇人资助艺术及宗教事业并不鲜见,当这些少女结束学业,回到原本的社会位置上以后,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必然将成为女修院的保护者。而在这些贵族女性的影响之下,她们的丈夫、情人,以及子嗣同样将成为女性修道者的盟友。
西尔维雅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路西斯王却在女祭司的眼睛中看到了兴奋的颤栗。
“这个女教士,”艾汀暗忖道,“尽管看上去端庄娴静、规行矩步,然而她的胃口可比菲雅大得多……”
路西斯王向西尔维雅承诺,他将尽力为女修院的利益斡旋。当被问及其目的时,艾汀只是这样答道:“我并不把自己视为征服者或野心家,我所追求的,只有长久的和平,以及文明的发展。这两点对女性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发起战争的是男人,而最终承受其结果的却往往是无辜的女人,她们被杀戮、被贩卖、被奸淫,甚至还要填补在战争中损失的男性劳动力,却得不到酬报。只有将战争的锋刃锁进刀鞘,文明才能得以孳息,人们只有摆脱原始的愚昧,才能公正地、不含任何偏见地爱自己的邻人。伊奥斯大陆被男性的鲁莽、蛮勇、自大和短视折磨得够久了,在我期待的和平的世界中,女性将用她们的智慧与耐心去稀释男性的莽撞和粗暴。”
女祭司沉默了片刻,她笑了笑,说:“陛下,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庞大的野心,但是您却不愿意自称为野心家……。对于别人而言,这充其量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作为天选之王,也许您真的有能力实现它。”说着,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又道,“无论如何,我衷心祈祷您的成功。”
正在路西斯王寝馈于关于这场谈话的回忆里的当口,他的角兽车碾过新菲涅斯塔拉宫内庭的砂石路,最终停在了法师塔的门口。
角兽车停下时的晃动惊醒了思索中的艾汀,他打卡窗板,看到了圣塞莱斯廷学院笼罩在暮色中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座建筑,法师塔位于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西北侧,与宫殿东北侧的角楼遥相呼应,根据位置来看,这座建筑也许原本是宫殿的六座角楼之一,只不过它经过了加固与扩建,以至于比其余的五座角楼壮丽得多,也庞大得多。这是一座六边形的建筑,屹立于宫殿东北侧的高地上,新菲涅斯塔拉宫依巉岩而建,北面的地势较高,法师塔庞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宫殿,其与新菲涅斯塔拉宫之间的一切连接都被彻底切断,以至于圣塞莱斯廷学院看上去颇具遗世独立之态。塔楼下面通向内庭的出入口只有一个,紧闭的狼牙闸和戒备森严的两座警戒塔嵌在塔楼黑魆魆的轮廓中,与其说它是一座学院,不如说它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建筑物的每一面墙上都开了不少窗户,镶在窗洞间的彩色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它的作用不止在于美观,透光却不透明的彩色玻璃使人无法从外部窥伺塔楼内部的光景。从玻璃的行数推算,法师塔的主体部分至少有六层楼。塔楼最底下的两层比上面的部分宽阔不少,它形成了一个基座,而在二层以上,塔楼的每一个转角都连接着一座小型六角楼。
仅凭观察外部结构,人们便能轻易地得出一个结论:法师塔的里面一定复杂得如同伐达洛斯的迷宫。
杰拉斯的戒指轻而易举地叩开了法师塔的大门,警戒塔的四名法师没有提出任何多余的问题,就毕恭毕敬地将艾汀让了进去,他们尽管同样对天选之王充满好奇,但是身为法师,他们远比一般的修道者更加见多识广,因此,他们只是暗地里用审视的目光觑着路西斯王,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盯着他尽看。
穿过门岗,一名年轻的女性法师早已等在了学院一层的大厅里,她自称威斯墨兰,是杰拉斯的首席学徒。在女法师的带领下,路西斯王沿着旋梯拾级而上,据威斯墨兰说,像这样的旋梯,法师塔的主塔中共有六条,每一条都连接着不同的区域,而他们脚下的这条则直通杰拉斯的研究室。
女法师的话不多,艾汀正好能够趁着这个当口,仔细参观法师塔的内部——这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到的。法师塔的主塔呈环形结构,位于中央的天井纵贯整座塔楼,每登上一层旋梯,便能够见到旋梯的两侧各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花岗岩地面上铺着地毯,两侧有不少橡木大门,辩论声或者吟唱咒语的声音不时从门里传出,偶尔还能听到火系魔法的爆燃声以及雷系魔法的霹雳声。
“每间研究室里都施加了魔法屏障,以防止法术的失控。”当火球术的巨响在研究室门后炸裂开时,威斯墨兰解释道。
每经过一道走廊,他们都能撞见几名法师,尽管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教士那样好奇地打量路西斯王,但是法师们无疑都清楚地知道艾汀的身份,证据就是,路西斯王数次感觉到了探知魔法扫过他的身体时所引起的轻微的麻痒感。在法师之间,这种举动并不能算作无礼,而对于一名君主,滥用探知魔法就不大合适了。不过,幸而艾汀向来不太拘泥于礼节,况且他知道这些法师从他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艾汀听说过,在他幼年时期,母亲曾经将卡提斯的法师召到阿卡迪亚宫,试图让他们找出王太子那种奇特病症的根由,然而,法师们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归,并不是因为他们对症状束手无策,而是他们的探知魔法在天选之王的身上彻底失灵了。扫过艾汀的魔力就像落入了万丈深渊一样,收不到任何回声。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艾汀还是希望圣塞莱斯特学院这些求知心切的法师们能够做得再含蓄一些,毕竟魔法波动所带来的感觉总是让他忍不住汗毛倒竖。
在每一层的走廊尽头,艾汀都能看到另一条旋梯,旋梯位于转角处,通往另一条回廊。所有走廊大同小异,如果没有熟悉这里的人引路,恐怕误入这里的人永远都走不出法师塔。
“你们这里简直就像迷宫一样。”路西斯王喟叹道。
“我们早已习惯了,”威斯墨兰耸了耸肩,“刚满五岁时,我就被送进了学院,也许外人觉得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我们却从不会走错。再说,又有谁能走进来呢?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名访客。”
“为什么不把中央的天井部分做成楼梯呢?”艾汀一面走着,一面举起剑柄,敲了敲墙壁,那一侧的墙壁后面据说是天井,花岗岩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很厚,“根据我的推算, 天井的面积大概至少有三十尺见方,你们完全可以把它建成一条宽阔的步梯,即省力,又不至于迷路。”
女法师迷惑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据说自从新菲涅斯塔拉宫建起来的时候,塔楼就是这个样子,后来学院只不过是扩建了六座角楼而已。”
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然来到了杰拉斯研究室的门外。威斯墨兰毕恭毕敬地在门上敲了两下,继而,沉重的双扉橡木大门自行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