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对于鹰司通久这个人,正亲町父子是认识的。
这是一名二十四岁的男性阿尔法,出身于五摄家①之一的鹰司家,是鹰司公爵的侄子。通久半年前从德国留学归来,三个月前,经其伯父的介绍,成为了镝木俱乐部的成员。他是公派到汉诺威骑兵学院的学生,来年便要进入陆军效力,尽管在大战②之后,随着现代战争技术的进化,骑兵在战场上的作用趋于式微,然而,或许是兴趣使然,通久在马术方面造诣颇深。
鹰司通久肤色浅黑,体魄高大健美,轮廓饱满却又不失锐气的脸孔上生着两道剑眉,眼睛细长,眼尾略微上挑,鼻梁棱角分明,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具有远离当时的轻佻浮华之风的男子汉气概,这副相貌虽然并不算俊美,却也足可以称得上仪表堂堂。
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鹰司通久是少有的几名对月读完全不假辞色的人之一,他到马场上来,似乎只是为了骑马,并且顺便教导几个尚未成年的堂弟练习马术,对于那名骑着神驹,在草地上飞驰的欧米伽,他一向看也不看一眼。
通久这样的刚直的态度,叫俱乐部中的一部分年轻人另眼相看。虽然在大正时期,“硬派”和“软派”这两个词尚未被创造出来,然而,无论什么时代,只要人仍旧是人,那么人的本性就不会相差太多。在俱乐部中,那些崇尚西洋绅士之风,对待欧米伽和女人彬彬有礼,爱好文学艺术,常与夫人小姐们混在一起的开化派青年即是所谓的“软派”,他们是大正这个特殊的时代所孕育出的宠儿,明治时期天下草创的蓬勃朝气已然离他们远去,这些青年纤弱的心灵不曾经历过混乱时局的洗礼,在他们的眼中,世界是一场绚丽的舞会,而他们优雅的轮舞将无止无尽地继续下去;除了他们之外,另有一些出身于军旅世家的功勋华族之后,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父兄都经历过五年前刚刚结束的那场大战,随着党派政治站上台前,军队渐次隐入幕后,民间逐渐兴起民主意识和现代意识,因此,对军队独立于政府,直属于天皇的超然地位,报界和知识界曾数次兴起口诛笔伐,在这样的境况下,出身军旅世家的尚武青年总是难免感到圣明被覆,国家的未来被包裹在金钱堆叠而成的暗云之中。他们看着那些软派呼风唤雨,成了一时的风云儿,感到自己空有一腔热情,却遭到无情的埋没。因此,无论是对围着欧米伽打转的纤弱青年,还是对受到人们追捧的女人和欧米伽,他们都本能地抱有某种憎恨的感情。
原本,俱乐部中信念相左的两派青年并未明确对立,在那些软派青年之中,有不少人是高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政商界身居要津,煊赫一时,此时正处于劣势的硬派青年自知无力与其抗衡,故而一向怀着一腔怨愤,忍气吞声。
在鹰司通久加入俱乐部之后,情况发生了遽变,尚武青年们感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通久的伯父在政府中身居高位,这位年轻人幼年丧父,在祖父的教育之下长大,因此观念颇有些老派,比起他的同龄人,通久实际上更像那些在明治时期成长起来的青年。他以质朴刚健为旨趣,头发理得很短,从不像同时代的华族公子哥儿那样擦着香喷喷的发油,据有些造访过鹰司家的年轻人说,他的房间里到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和骑兵战略相关的书籍,除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之外,别无其他家具,简直不像一位华族青年的卧室,就连军队中的营房都多少比通久的房间更加富于情趣。
自从通久开始频繁到访俱乐部以来,他从未当众和月读说过半句话,每当银发的欧米伽骑着马,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时,他总会将脑袋扭向一旁,那副避之不及的情态就仿佛唯恐看到什么肮脏的秽物一般。鹰司通久的举动在当时并不算稀奇,即便二十世纪已然踏入了第二个十年,然而许多日本人仍旧怀抱着那种愚昧的老式观念,将男性欧米伽视作不洁的东西。
见到通久的反应,俱乐部中的一名所谓“硬派”青年凑过来,低声说道:“欧米伽明明自己便是畜生一样的东西,却还能耀武扬威地骑着别的畜生呢,您说这是不是很滑稽?”
“都是那些高谈阔论之辈把一切崇高的传统都毁掉了。”另一名戴着眼镜,长相阴郁的年轻人在一旁愤愤不平地接口道,“在日本,人人崇拜这些所谓的自由思潮,然而对于瑞穗之国③而言,这些玩意儿简直不啻于毒药。要我说,俱乐部应该把女人和欧米伽全部扫地出门,政府应该制定法律,把他们关在家里,让世界重新恢复纯洁。而对于那些败坏体统的欧米伽,就应该这样。”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用嫉恨的目光遥望着月读的方向,抬起手,恶狠狠地做了一个竹刀劈刺的动作。
鹰司通久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议论,时不时拿眼梢觑着那名骑在骏马上飞驰而过的银发少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被青年们当做是赞同的表示,继那之后,“硬派”们在俱乐部中越发活跃了起来。
大约是在五月中旬左右,这些青年联名写了一封意见书,交给镝木伯爵,其大意便是请求伯爵禁止女人和欧米伽使用马场,意见书末尾的签名中,鹰司通久的名字亦在其列。
对于这封请愿,伯爵尚未做出反馈,彻底在俱乐部中禁绝女性和欧米伽成员的活动是不合情理的,但是他也无法对此置之不理,尤为棘手的是,鹰司通久也掺和进了这件事里,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他总不能对五摄家之一的鹰司家公子的吁请视若无睹,最终,几经斟酌,他正在考虑禁止女性和欧米伽进入专业马场。联名意见书的事情,月读有所耳闻,他也同样猜到了镝木伯爵即将做出的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临近十七岁生日之际,请求父亲买下松风。
面对月读的魅力,鹰司通久不为所动,正亲町子爵一手打磨出来的稀世之美遭遇挫败,按理说,这件事本应让他感到沮丧,然而,在一位世故的老年阿尔法看来,通久这样的年轻人简直清澈得如同一块水晶,让人可以一眼看到底。
从这名青年阿尔法那不自然的冷漠之中,子爵看到了一个饱受压抑的灵魂。通久自幼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去逢迎一名男坤,对于婚姻和恋爱,他持有极陈腐的意见,他认为自己必须在长辈的许可之下选择配偶,娶一名健康、温顺的女性欧米伽,并且尽量多生孩子。而除了长辈为自己选择的配偶之外,他和其他女人及欧米伽之间的交往则应当恪守礼防。
根据子爵的记忆,算下来,鹰司通久和月读之间的往还仅有区区一次,那是在通久刚刚开始在俱乐部活动时的事情。
当时刚入会不久的鹰司并不认识月读,他只是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字,却并没有对这名陌生的欧米伽留下任何印象。那一天,他和堂弟约好,要在俱乐部教他骑马,但是却由于路上的耽搁而晚到了半个钟头。他的堂弟鹰司芳久便是鹰司公爵的小儿子,那孩子只有七岁,刚刚开始学习如何上马,来俱乐部的时候,往往只有一名学仆陪同,而这学仆却又总是糊里糊涂的,并不能指望他谨慎地照顾好孩子,因此,通久生怕在自己迟到的这段时间里,堂弟因为淘气而遭遇什么危险。当他换好骑装,走进马场的时候,却看到芳久抛下了平日用来练习的小马,由一位身材高挑的银发少年扶着,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背上。
首先引起他的注意的,并非堂弟,也不是那名背对着他的陌生少年,而是那匹器宇轩昂的神驹。
“好一匹骊驹!这也是俱乐部的马吗?”通久快步走上前去,瞪大眼睛,一面盯着那匹黑色的骏马不住地端详,一面用不胜赞叹地语气问道。他感到有些纳罕,照理来说,这样漂亮的一匹马,平日里总会引起争抢的,然而他却从未在马场见过有人骑它。
“是的。”银发少年说着,转过身来,“请问您是?”
即在此时,鹰司通久看到了一张令他毕生难忘的面孔,那名少年白皙的皮肤如同珍珠一般散发着光泽,灰中带蓝的眼睛直视着他,透着几分慧黠,他的双眉就像用画笔勾出的那样,浓淡适中,形状锐利,少年的眉弓稍高,鼻梁秀挺,面颊轮廓分明,现出一副不同于东洋人的异域面貌。在春日午后炽烈的阳光之下,银发少年那透光的眼皮上,纤长浓密的睫毛为面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这明媚中的阴翳使得他那端丽的面容带上了几许忧郁,从而显得深邃而又变化莫测,更添情致。
这样的容貌,鹰司过去只在欧洲的圣母像的脸上见到过。
“许是哪位公使的嗣子吧。”在这一刻,通久如此暗忖道。——在俱乐部中,除了本国的上流阶层之外,西洋富商和外国公使也并不鲜见,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日本话说得很地道,并且爱好穿着和服的人也不少。
见通久迟迟不答话,银发少年笑了起来,他的嘴唇很薄,唇珠却又十分丰满,那形状细腻的双唇露出笑容的时候,总带着些嘲弄人的神气,颇具魅力。
“他是哥哥,我的堂哥。”骑在马背上的芳久嚷道。
“我是鹰司通久。”年轻的阿尔法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他四下张望着,似乎想找到一些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以缓解自己的窘促。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松风身上,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这匹骏马的头颅,然而,那名少年却先一步攫住了他的手腕。
“失礼了。”少年说道,松开他的手,微微欠了欠身,“松风不大喜欢别人碰它,若是随便触摸它的话,也许会被踹翻在地。”
“它是松风?”听到这句话,通久有些怀疑地望了望打着响鼻的骏马,又看了看安坐在马背上的堂弟。松风的传闻他倒是听说过,据说那根本就是一头喜怒无常的怪物,并且只有一名性情乖戾的欧米伽能够驾驭它。
那少年看到对方的困惑,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在,所以松风才能允许人骑在它的背上。其他时候,基本只有我一个人使用它。”
“那么,您一定是正亲町子爵的公子吧?”至此,通久终于恍然大悟。
通久原本便觉得这名少年有些奇异,他明明身在马场,却并未穿着骑装,反倒穿着行动不便的和服,更何况,他的长相若以男子来讲,也委实太过于漂亮了。但是月读那远比一般日本男人高挑的身材迷惑了他,使通久一时之间没有发现对方实际上是个欧米伽。
现在,一切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鹰司通久骤然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全身显得硬板板的,他不曾意识到月读的身份,甚至还和对方拉拉杂杂地说了许多话,在他的概念中,未婚的欧米伽和阿尔法即便彼此已有婚约,若是没有双方家族长辈在旁监督,也是不应该擅自来往的,想及此,通久不免感到十分难为情。
在局促之下,他一言不发地将芳久从松风的背上抱下来,按着堂弟的脑袋,深鞠一躬,说道:“耽误了您许多时间,抱歉。”
在说话的时候,他的音调之中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军旅气。随后,他把堂弟抱到那匹小马上,牵着辔头,和月读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那一天,他比平日更加严格地操练着芳久的马术,然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名银发的欧米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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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摄家:指藤原氏嫡系的五大家族。他们可以通过大纳言、右大臣、左大臣等职位晋升到摄关体系中最高的摄政和关白官位,是公家中最高的家格。
- 大战:指1914~1918之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瑞穗之国:日本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