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8

第五百零八章

西尔维雅呷了一口柠檬水,继续说道:“我们这里有一座图书馆。”

“我知道。圣凯瑟琳女修院建于四百年前,这里的大图书馆是非常有名的。”

艾汀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女祭司的话还没完。

“的确,陛下,就像您说的一样,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大图书馆曾经广为人知,声名卓著,在四百多年前,这里处处拥塞着慕名而来的女传道士或来自其他修院的修女们,但是,请看看我们现在凄凉、萧条的模样吧。”说着,西尔维雅放下瓷杯,走到会客室中朝向前院的露台上。

艾汀跟在她身后,与女祭司一同眺望着庭园中的景色,即使时值深秋,达斯卡地区的树木也依旧苍翠,在林荫道两侧的草坪上,他看到了几名年轻的修女在马厩旁,一面为角兽们添上些燕麦,一面谈笑、嬉戏,时不时地觑眼瞧着那些肃然站立,一言不发的圣座骑士们;他看到一些抱着草药筐的修女们行色匆匆地走向研究室的方向;他还看到了几名年长修女站在井边,一面揉着酸痛的腰,一面汲水。这是一副安宁的修道院日常景象,但是除了这寥寥落落的几个人之外,别无其他。

他曾经在神影岛的大修道院中生活了五年,在那段漫长的岁月之中,修道士和经院学者们来了又走,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寻求知识,或前来讲道,亦或应邀来进行一场神学辩论,神影岛上总是秩序井然,那里也许同样宁静,但是熙来攘往的求知者却绝不至于让那座外海的小岛显得荒凉、寂寥。

而这一切,在位于宗教中心的圣凯瑟琳修道院却是见不到的。

西尔维雅转向路西斯王,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她指着翼楼的一角,说:“那里就是我们的图书馆——一间气派的大厅,长两百尺,宽一百二十尺,附有一间光线充足的誊写室,那里曾经有数千种古籍,有些是采买来的,有些是抄录来的,也有一些来自于修院资助者们的捐赠,图书馆的每面书墙边上都有一本厚厚的册子,用链条固定在书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类图书的目录,但是,如果您现在去看的话,您会发现,目录上大部分的图书都被删去了,只保留了一个名字,仿佛是对圣凯瑟琳修道院盛名的嘲笑。”

“因为三百年前的大分裂。”路西斯王注视着图书馆的方向,低声说道。

“您很敏锐。”西尔维雅踱回了会客室内,重新落座,“在大分裂平息之后,东大陆上的女修院一切如旧。激进派受到了严厉的惩处,但是那时的教廷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打算彻底镇压所有女性修道者。于是,修女们安定了下来,在当时的大分裂中,温和派占绝对多数,卡提斯的怀柔政策使她们相信自己能够借着那仅剩的一个白袍祭司席位来夺回往日的荣光。女性修道者在教廷的势力日渐萎缩,尽管我们依然拥有那一个席位,但是这名白袍祭司却是由教职会议选出来的,在剩余的五名白袍祭司以及一百二十名枢机主教之中,如您所见,一个女人也没有。为了维持教廷秩序的稳定,教职会议往往倾向于选择一名驯顺的修女担任这一职务。在大分裂结束十五年之后,当初为了平息动乱而受命的奥诺莉娜祭司寿终正寝,而教职会议无视修女们的吁请,抛弃了一位众望所归的人选,将一名性情软弱、规行矩步的女修院长擢升到了白袍祭司的位置上。这件事激怒了一些女修道者,她们铤而走险,试图再次掀起怒潮,但是时势已然弃她们而去了,大部分修女安于眼前的生活,已然受够了动荡,她们跟着那些振臂高呼的反抗者们一路走来,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起初的愤怒源于丧失了白袍祭司中的一席之地,她们夺回了那一个席位,这也就够了。大家全都筋疲力尽,比起镶金的华盖,她们只想要一张能够安睡的草床。于是,那些新的反抗者们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她们本想激起滔天巨浪,却只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艾汀坐在西尔维雅对面,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说道:“我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教廷的做法很精明,当然,这是一种魔鬼的精明。在结束大分裂之后,尽管教廷让出了那一个席位,但却取得了实质上的胜利,然而,他们并没有在反抗势力仍旧同心协契,动乱仍旧一触即发的时期清理门户,而是掩藏锋芒,直到反抗的惯性力量耗竭,昔日同舟共济的女性修道者各奔东西之后,才露出了獠牙。我想,当时的这场微弱的反叛恐怕正是教廷所需要的,若不是它,教职会议则不会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撕毁契约,加强对女修院的辖制,更不用说,从严惩激进派,到这场小规模的谋叛,教廷的举动无不显露出一个目的,他们试图利用修女们内部的诉求与主张分歧,有效地瓦解这只庞大的势力。”

“可惜当时的修女们并不具备这样的远见,”西尔维雅接口道,“镇压那场微弱的谋反,并没有耗费教廷多大力气,然而,这却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当时,为了维护安宁的生活,大部分修女刻意与那些反抗者保持距离,在叛乱平息之后,教廷宣称他们需要收缴那些谋叛者编著的书籍。”

“《论女修士与属灵权力》和《神圣的磨难》,这两部著作是由梅丽娜·贝蒂沃利撰写的,在那场小叛乱之后,她被开除了教籍。辉煌的著作,只可惜现在已然见不到完整的版本了。”

闻此,西尔维雅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我们,连残本也无缘得见。”

“阿卡迪亚宫的王室图书馆里恰好有这两部书的残本,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将它们捐赠给圣凯瑟琳修道院,就当做是路西斯王室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路西斯王微微欠了欠身,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那天真的语气仿佛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暗示了什么。

西尔维雅屏息凝神,眯起眼睛打量着路西斯王,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应承国王,而是继续说道:“一切都是从那两本书开始的,以贝蒂沃利的著作为开端,教廷开始审查女修院的每一部藏书,一开始只是那些思想激进的著作与小册子。在当时,大部分修女对教廷的行为听之任之,激进派受到的惩罚很严厉,并且,对贝蒂沃利以及其追随者们的定罪已然是不易之论,因此,谁也不愿意惹祸上身。但是,很快,教廷的审查内容便不再局限于激进派的作品,历史、逻辑学、文学,乃至于艺术都被认为是挑起纷争的原因。当然,从历史的时间维度来看,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但是对于彼时的那一代人而言,她们并不是在一夕之间失去这些东西的,事情就像安排好的那样,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发生,在那场小谋叛结束的五十年之后,东大陆大部分的女修院里便只剩下了至多七十几种书籍,其中还有二十几种是包括《创星记》、《福音集》、《修道院仪程》一类的必备书目。剩下的,则大多数是道德训诫类的作品,亦或是教导修女如何纺织、如何烹饪、如何酿酒、如何耕种或蓄养牲畜之类的书籍。”

“无知是忠诚之母。”艾汀冷笑了一声,接口道,“谢天谢地,他们还需要修女去医治及照顾救济院和收容所的病人,否则恐怕连医学类的书籍都不会剩下。”

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儿,西尔维雅再次警惕地觑了他一眼,这位国王是教廷的说客,还是她们的盟友呢?从艾汀那张坦诚的笑脸上,她看不出任何作假的痕迹。女祭司决定暂时顺着天选之王的话头讲下去,她无奈地摊开手,道“所以,陛下,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女修院曾经是智慧的源泉,但是现在我们却只生产无知和愚昧……”

路西斯王抬起手,打断了西尔维雅,他笑着,用温和的嗓音说道:“法座大人,让我们不要继续在相互试探中不停地兜圈子了,您要的绝不只是路西斯王室捐赠给修道院的几本书,不是吗?我理解您不方便直陈其事,那么,就请允许我替您说下去。星之病的流行使修女们的重要性提升到了近三百年之内前所未有的高度上,东大陆的修道士们远不足以应付那盈千累万的病人。你们有医学知识,由于这是女修院中唯一被允许传授的‘真正的知识’,于是,比起学问驳杂的修道士,你们更加精于此道,更不用提,修女们早已习惯了医治并照顾病人,甚至精准地将所有具备医学知识的修女分成了医师、药剂师、助产士,以及看护士四个专业工种,这种明确的分工和高度的专业性也是修道士们所不具备的,对于所有女性修道者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表面上,修女们的罢工是由于待遇不公,但是实际上,你们,或者说是你们之中地位最高,头脑最精明的那些人,正在试图利用这次机会,夺回真正应当属于你们的权柄。我说的对吗?”

西尔维雅不置可否,她仍旧在思考,最终,路西斯王的话,以及他抵达圣城之后所展示出的态度坚定了她的信心。最关键的是,西尔维雅相信,艾汀正在试图利用四天之后的宗教大会,与教会,以及各国君主,达成某种协议。在教会方面,尽管女祭司的意见向来不受重视,但是作为白袍祭司,在教会试图通过某些法令时,她的一票却至关重要。西尔维雅相信,至少目前来讲,她的手上握有足以和路西斯王讨价还价的筹码。

女祭司呷了一口柠檬水,将蜜饯碟子向路西斯王的方向推了推,后者则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蜜渍桃子,塞进了嘴里。

静默了片刻之后,西尔维雅放下杯子,凝神注视着路西斯王的眼睛,说道:“现在,我的问题是,陛下,我能够将您看做我们的朋友吗?”

路西斯王笑了,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俯下身子,回答:“愿为所有的女士效劳,遑论她是否用修道袍遮蔽了自己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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