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月读顺利地成长,逐渐变成了正亲町梦想中的形象。
他自幼便会说法语和英语,自从十二岁开始,子爵又亲自教导他学习德语和意大利语,当别的孩子还在借助蹩脚的译文了解那些外国小说的时候,月读已经能够流畅地朗诵歌德和但丁的诗篇了;奥棠丝在病势恶化之前,曾经教过月读钢琴,后来,正亲町为他请来了一名德国音乐教师,待到十五岁的时候,即便不用琴谱,他也能够准确地演奏各种高难度的名曲,偶尔甚至还能够即兴谱曲;小时候一直身材娇小的孩子,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突然变得十分高挑,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不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喜欢待在室内,反而热衷于一些在正亲町看来算得上危险的项目,在升入学习院的高等中学科之前,为了应付那刁钻严苛的考试,子爵为月读请来了几名剑道方面的教练,他本以为这样粗暴的运动会让儿子感到厌恶,却没想到,月读似乎在剑道一途上颇有天赋,本领甚至并不比身为阿尔法的幺子差,除了日本传统的剑道之外,他在西洋剑方面也小有所成,他的手脚修长精悍,兼具柔韧与健美的身体似乎天生适合那些轻快灵巧的运动。
就像父亲所期望的,月读几乎是完美的,他外表上像一般欧米伽一样温和,事实上却很少被感情和冲动所支配;他像阿尔法一样意志坚强,却从不为虚荣和愤怒所驱使。他的精神与肉体之间建立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如古希腊的大理石像一样俊美,也像冰雕一般冷彻。
子爵在他的儿子身上所塑造的,正是一种摒弃任何热情的美。
话虽如此,月读偶尔也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行为。
正亲町还记得,那是月读少年时期发生的事。
那时,随着奢华之风的蔓延,狩猎正作为一项时髦的运动,在华族之间大行其道。正亲町的一位朋友镝木伯爵在东京近郊北多摩郡的武藏野开办了一所附带狩猎场的马术俱乐部,镝木的父辈曾经在隶属于皇室的主马寮任职,因此在这方面颇有人脉,马术俱乐部的四十间马房里饲养着三十几匹骏马,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名驹的后代。
在赶时髦方面,正亲町一向是不甘居于人后的,在那段日子,他在闲暇时候常带着月读去参加镝木那里举办的活动。
子爵患有痛风症,因此并不能长时间地骑马,不过,对于俱乐部的成员而言,马术和狩猎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借端,他们聚在一起,大多不过是为了社交的需要,他们炫耀着自己优雅的风度,相互交换着暗藏锋芒的恭维,并且试图在这种小圈子的聚会中找到一些新鲜的谈资。
彼时,年仅十六岁的月读已然在社交场上掀起了波澜,每当他随同父亲出席俱乐部活动的时候,参加那一场聚会的年轻阿尔法总会出奇地多,青年们蜂拥而至,只是为了瞻睹那名传闻中的男性欧米伽的美貌。
马术俱乐部的活动在每周六定期举办,有时是马术表演和训练,有时是品酒会,也有时是慈善义卖,每逢春秋两季,总会有几个礼拜的狩猎季活动。所有人都知道,逢到狩猎季和马术训练的时候,他们总能在俱乐部见到正亲町父子的身影。俱乐部的休息室前厅有一面黑板,上面写着马匹的信息以及它的租借人的姓名,每当黑板上出现月读的姓名,那些青年便会开始喁喁私语,变得狂热起来,他们到更衣室换上自己最漂亮的骑装,披着精致的细毛呢外套,穿着笔挺的马裤,戴上白色羊羔皮手套,像婚礼上的新郎一样,潇洒地牵着骏马,等待着那名欧米伽的检阅。
对于这种不亚于热病的亢奋,正亲町始终看在眼里,他总是和自己的好友镝木伯爵一起,坐在马场边缘的观众席上,一面吸着烟,一面拿这种青春所独有的癫狂取笑。
然而,笑谈归笑谈,子爵的心里也并非全然没有隐忧,他确信他一手塑造的美之典范能够夺走所有男子的心,但是他却唯恐某位英俊青年搅乱了月读心中的平和与宁静。
关于这件事,他曾经不动声色地试探过儿子的心意。
一日,参加过俱乐部的活动,正亲町罕见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提议父子俩一起到帝国酒店去吃一顿下午茶。
当侍者为他们摆上咖啡和茶点的时候,正亲町环顾四周,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盯着他们,他知道,人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孩子。作为华族之中绝无仅有的混血男性欧米伽,月读的名字在上流社会中广为人知,即便是没有交情的人,只要消息稍稍灵通,大多也能够凭猜测将他认出来。
正亲町明确地看到了那些男人眼中的欲望,有的青年弓着背,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同桌女友的话,一面时不时地偷偷窥视着他们;也有的中年男人严肃地坐直了身体,显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然而他们翕动的鼻翼却昭示着他们心底压抑的渴望;还有几名学生模样的少年脸涨得通红,由于好奇和冲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自打月读走进门开始,餐厅里就仿佛吹起了一阵令人颤栗的风,这名欧米伽不自觉地施展着他的魅力,渐渐主宰了这间大厅。
子爵知道,无论是在剧院中,舞会上,还是在餐厅里,几乎在所有的场合,他的孩子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月读也清楚这一点,他早已习惯被人注视,并且也习惯了对那些恼人的目光和低语漠然置之。
“年轻人都在看你呢。”子爵呷了一口咖啡,用他那老绅士般的亲切语调打趣道。
“是吗。”
月读一面熟练地操纵着银刀,切开面前的布雷斯特蛋糕,一面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没有向四周张望以确认父亲的话,他知道子爵的话没有半点夸张,然而他也并不在乎这种早已平习易见的事实。
“在镝木伯爵那里,也有不少英俊少年是冲着你才去的。”子爵继续道,“你觉得怎么样?有那种能够使你入迷的人吗?你知道,爸爸一向崇尚爱情至上论,因此并不是那种老派又顽固的家长,若是有瞧得上眼的年轻人,也不妨介绍给爸爸认识。”
听到这句充满试探意味的话,月读放下了刀叉,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坐直身体,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父亲,慢条斯理地问道:“您说过,我的人生可以由我自己全权做主。请问在婚姻的事情上也一样吗?”
正亲町开始不安了,他的脑袋里回想着马术俱乐部里那些向月读示好的青年,又一一过滤着学习院里那群和儿子同龄的阿尔法少年们的面孔,他在心里将这些年轻人洋溢着青春的姿影历数了一遍,越发骇怕起来。
“怎么?你有了心仪的对象吗?”正亲町问着,呷了一口咖啡,掩饰着心中愈渐强烈的惊恐。
月读仿佛看透了父亲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答道:“当然没有。父亲,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吧,我这一生,都不打算恋爱或结婚。”
“你年纪轻轻,未免过早地下了定论。”
“不。我认为这并不算年少轻狂的妄言,”月读一面搅动着红茶里的砂糖,一面说,“在您的教育下长大的我,恐怕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爸爸只希望你幸福,若是能够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也好,但是,即便你执意维持独身,靠爸爸和姐姐的照拂,想必也能够生活下去。这些全凭你自己决定,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子爵说着,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手,他温和地笑着,不禁为月读的话而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即是在这一刻,正亲町明确地意识到,他不希望月读爱上任何人。他将自己的儿子塑造为美的神祇,他将钢铁一般的理性赋予这具无瑕的躯壳,爱与激情只会扰乱月读身上那种完美的平衡。尽管他笃信宗教的妻子经常将“神爱世人”挂在嘴边,然而真正的神不可能垂睐于凡人。爱不同于慈悲,慈悲可以被平等地赋予世间万物,爱不是慈悲,爱是偏私。对于神祇而言,人类太过于微渺、陋劣,不值一顾,与虫豸并无本质区别,所谓的“神爱世人”只不过是充斥着自私自利的“人本位”意味的谎言,人类希望有那么一种超然的力量在尘寰之外眷顾着他们,因此便编织了一道自欺欺人的罗网,事实上,如果神明存在的话,祂们绝不会爱上人类,就像人不可能爱上蝼蚁一样。这也是子爵对月读的期许,他应当像神祇一样活着,故而他绝不应当把他的爱与热情交付予任何人,诚然,正亲町对这个孩子的爱里,不包含任何肉欲,但是,在嫉妒心和独占欲方面,正亲町却仿佛一名暮年的奥赛罗。
在这场对话之后,子爵对于儿子和那些阿尔法们的交往完全放下了心,他悠然自得地看着那些年轻人徒劳地对月读大献殷勤,无论走到哪里,那些贪婪的目光始终像烙印一般紧紧贴在月读的身上,对此,正亲町满心自豪——这个欧米伽儿子是他最杰出的作品,对作品的赞美,是对艺术家最好的恭维。
第四十章
正亲町时常坐在马场的观众席上,骄傲地看着儿子的登场,俱乐部开始接受欧米伽和女性成为会员还是近两年的事情,女人跨骑被视作不雅,因此,无论是不被允许穿着裤装的欧米伽还是一般女性,仍旧采用侧骑的方式驾驭马匹。由于侧鞍重心不稳,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只是坐在马背上,由马夫牵着,缓缓地踱步,对于他们而言,参加俱乐部的活动只是为了结识更多的青年才俊,以便尽快找到一桩良缘。
然而,月读的主要兴趣却在于马术本身。
在俱乐部中,有一匹名叫松风的骏马,据说是德国战马的后代,它体魄雄健,毛色纯黑,不掺一丝杂色,照理说,这样器宇轩昂的骊驹本来会引起年轻人们的争夺,人们也许会为了得到它的租借权,而早早地到马房抢个头名,然而,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松风却成了月读专属的坐骑。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并非是其他骑手的谦逊礼让,而是因为松风性情过于暴烈,除了月读之外,任何人都无法驾驭它。这匹年仅六岁的神驹丝毫也不像它那些温顺的同类,即便是对于经验丰富的骑手而言,它也是最危险的伙伴,它曾经将三名职业骑师甩下马背,又踩断了一名年轻马夫的小腿骨,自那之后,松风便成为了俱乐部中令人望而却步的怪物。
但是,正是这样一匹血气方刚,性情暴躁的骏马,每当月读侧坐在它背上的时候,它竟然能够奇迹一般地安静下来,那热血贲张的双眼变得安宁,躁动不安的四蹄变得驯顺,它似乎完全服从于月读,并且仅仅忠于他,每当有其他人以为松风转了性儿,而试图骑上它的时候,这匹烈性的骊驹总会给不自量力的骑手以惨痛的教训。
俱乐部共有两片跑马场,其一是供初学者使用的,儿童、女性和欧米伽往往在这一侧;另一片跑马场是所谓的“高级道”,分布着人工挖凿的沟渠以及木制的马障,男青年们大多聚集于此,两片马场以通道毗连。
不同于大多数欧米伽,月读一向在高级赛道一侧活动。他喜爱马术,尽管许多骑手不过将马视作用来展示自己高超技艺的玩物,然而月读却始终对松风抱有关爱之心。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月读的马术堪称出类拔萃,相较男子的跨骑,侧鞍骑术往往要求骑手具有更加高明的技术,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背上,那时,年仅十六岁的月读所展现出的得天独厚的禀赋在爱好马术的华族之中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他总是骑着松风昂首出场,修长有力的双腿跨在鞍桥上,一高一低地踩着马镫,为了避免运动时不雅的裸露,欧米伽身着和服骑马时,往往被要求穿上某种类似于女学生的袴裙的围布,月读也不例外,在马场的一片浓绿浅翠之中,素雅的袴裙随着马匹的行进而上下翻飞,时而露出绣着精致花纹的衬里,那场景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俱乐部活动时,月读总是随着父亲一大早来到马场,先是骑着松风,在晨露尚未消散的草地上兜几个圈子,差不多半个钟头之后,马匹和骑手热身完毕,才开始策马扬鞭,疾驰起来。他上身微微前倾,横坐在奔行的骏马上,临近杂木横斜的障碍时,他勒紧缰绳,低伏下身子,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接着,松风抬起四蹄,径直飞过障碍,又轻巧地落在地上,刹那之间,骏马黑色的鬣毛和骑手银灰色的卷发飘逸地划过碧澄的长空,宛如一道流星。月读驾驭着那头烈性的名驹,既不需要高声呵斥,亦不需要频繁地鞭策,他只是优雅地轻轻曳动缰绳,松风就像知晓他的心意一般,无论是盛装舞步,绕桩,还是跨越障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不足或多余的地方。
俱乐部中有一位退役的骑兵军官,曾经在军部身居要津,他总是用赞叹的目光望着月读骑在马背上的姿影,不胜遗憾地说道:“这孩子本来命中注定是优秀的骑兵将官,只可惜生来是个欧米伽。”
听到这话,正亲町的心中大体上是自豪的,但同时也有些不以为然,他认为,从美学上来讲,欧米伽远比阿尔法高等,如果月读不是生为欧米伽的话,那么,他要就是落入阿尔法的粗蛮,要就是落入贝塔的平庸,美是官能的产物,既然男人作为审美主体的地位不可摇撼,那么,所谓美的标准,就必然和欲望的指向密不可分,说得粗俗一点,肉体的美,以及关于肉体的美的一切艺术,都不过是性欲的体现与升华。因此,大凡美丽的形象,多多少少都带有某种程度的欧米伽式的特征,无论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还是多纳泰罗的大卫,尽管其作品的主题是一位著名的阿尔法君王,然而在那健美的男性躯体上,却往往长着一张阴柔秀美的面孔,更不要提,雕像那肉感多于刚健的躯干本就具备近于男性欧米伽的丰腴,所有的肉体美都是对欧米伽的美的模仿,故而,唯有在身为原型的欧米伽身上,才可能发现那种毫无瑕疵、毫无做作的理想之美。
子爵无意对公众隐瞒他这种堪称离经叛道的时髦思想,因此,他也常被人戏称为“欧米伽崇拜者”。在那时,以平冢雷鸟为领袖的青鞜派也同样在一部分自诩为“文明批评家”的有闲阶级之间引起了讨论,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欧米伽平权主义者像男人一样穿裤装,像阿尔法一样吸雪茄,并且粗声大气地讲话,他们看不起正亲町这样的欧米伽崇拜者,认为他阘懦、虚伪,而在正亲町眼中,那些具有严重男人气的欧米伽和新女性也同样是令人生厌的怪物。实际上,子爵对欧米伽的欣赏,只是将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当做了漂亮的艺术品,他尽管崇尚欧米伽的美,却绝不容忍他们夺取审美主体的地位;而至于许多刚刚起步的欧米伽平权主义者,他们则尚未找到自己的语言,他们在行为举止上效法阿尔法,或者以阿尔法的标准衡量自身,其最终的结果便是使自己成为了具有阿尔法气质的欧米伽。
这个社会自古便处于阿尔法的统御之下,因此,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价值,那便是阿尔法的价值。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正亲町,总是不自觉地将他的欧米伽儿子当做精美的工艺品,他时时欣赏着他,时时雕琢着他,至于月读的所思所想,他自以为心知肚明,实际上却不甚了了。
在马术俱乐部中,人们将月读和那匹名为松风的神驹之间的默契看在眼里,镝木伯爵时常对正亲町说:“要么您干脆将那匹马买下来怎么样?反正除了令公子,也没人能够对付得了它。”
这些话尽管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讲出来的,但是镝木伯爵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像松风这样年富力强的骏马,每天都要消耗不少草料,却又无法成为一匹服从指挥的坐骑,若是能够留下来配种也不错,可是这匹暴躁而又倔强的母马偏偏不允许任何公马近身。因此,松风虽是名驹后裔,然而对于镝木伯爵而言,却实在一无用处。
对于镝木的话,正亲町总是一笑置之,并不当真。日期逐渐临近月读的十七岁生日,六月初的一日,幺子去参加晨训,并不在家,在父子二人一同用早饭的当口,月读突然问道:“父亲,我可以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就当做是我的生日礼物。”
“当然。以前你从不提任何要求,因此一向是爸爸和弟弟替你物色礼物,说实话,这项工作可不轻松,你那粗枝大叶的弟弟又完全帮不上忙,有一年,这孩子居然建议给你买一套渔具,那次,最终是我做主给你买了那架贝希斯坦的钢琴。”说着,正亲町笑了起来,他放下刀叉,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继续道,“故而,你能自己拿主意,自然是最好的。怎么?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希望您能买下松风。”月读直截了当地说。
听见这句话,正亲町蹙了蹙眉,犯起了踌躇,他一直鼓励孩子们参加体育训练,这没错,但同时,他却又不希望身为欧米伽的月读过分热衷于户外运动,一方面,他认为阳光会伤害儿子白皙细嫩的肌肤;另一方面,沉迷于体育也会使人不可避免地染上阿尔法式的野蛮气质。
“哎呀,可是你镝木叔叔却十分看重这匹马呢……”正亲町笑着,试图把儿子敷衍过去。
“那倒未必。我已经和伯爵谈好了。”月读打断了父亲的话,语调委婉,却又十分独断专行地说道,“伯爵愿意割爱,接下来,就看您的意思了。”
刹那间,正亲町心中略过一丝不满,他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愿意聆听孩子们意见的开明父亲的模样,但是事实上,他只是看似亲切,骨子里却是个专擅的人。每当孩子做出不合他心意的举动时,他总是用他那温和的、绅士式的口吻加以指点和匡正。只不过,他的这种专横永远披着温柔和关怀的外皮,使人无法硬碰硬地反抗,因此不得不服从。
正亲町的这一套总是屡试不爽,长女作为家中头生的阿尔法,故而像大部分嫡长嗣子一样,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并且无条件地尊敬父母,她在这方面自不必说;幺子虽则性情有些桀骜,但却对父亲十分服从;然而,子爵的这套调门却在月读的身上失灵了。月读的为人,看上去稳重温顺,又很少提出什么要求,似乎是三个孩子中最茫无主见的,但其实人不可貌相,他并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欧米伽。他性格内敛,心思迂曲,很少对别人讲自己的心里话,就连最亲近的家人,也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这个看似最温和的孩子,实际上却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对于大部分的事情,月读都无可无不可,然而,他一旦提出什么个人主张,说出口的决定往往不可动摇,就像前年他进入学习院高等中学科的那一次,那条件苛刻的考试,他居然能够满分通过,这也是正亲町万万没想到的。在过往几次零零星星的事情上,正亲町逐渐知晓了月读的脾气,对于这个孩子的性格,他不免有些疑惑,他精心培育着他,希望他的美能够震惊世人,但是同时,在他的眼中,月读始终是一具漂亮的木偶,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具备“个性”这种东西的呢?他不记得自己这样教育过这个孩子。
然而,月读毕竟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因此,对于他那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正亲町还是乐意满足的。于是,他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爸爸就给你买下它吧。只不过,等松风来到家里以后,我希望你不要总是和它黏在一起,偶尔也要抽出时间来陪陪爸爸才好。”
购买松风的事情很快谈妥了。事实上,镝木伯爵很乐意甩掉这个累赘,在办理手续的那天,因为需要先到镝木伯爵在俱乐部的办公室去,因此,正亲町父子在抵达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直奔马场。
在一切办理就绪之后,镝木陪着父子二人亲自去取马,伯爵和正亲町背着双管猎枪,约定等事情办妥便一同去打水鸟。三人到了马房,却发现松风不在,一问马夫,才知道有人一大早就赶来,骑走了它。
和休息室一样,马房的前面也有一面黑板写着马匹和租借人的名字,听到马夫的回答,月读快步走到黑板前面,逐行查找着松风的信息,最终,他略过一排排几日前的租借记录,在黑板的角落看到了一行字:
松风——鹰司通久
见此,月读蹙起了眉头,镝木伯爵和正亲町却无奈地相视一笑,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