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7

第五百零七章

修道院的一天是从晨曦祷的时间开始的,在夜晚逐渐变长的秋日,这往往意味着大地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时刻。

钟声还没有响起,积年累月的规律作息所养成的惯性已经让泰雷斯修女睁开了眼睛,她望着修室中的一片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继而爬起身来,她没有点亮蜡烛,却像看得到一样,毫无障碍地穿上了衣物,这又有什么难的呢?毕竟教会倡导清贫,从不允许修士或修女拥有太多个人财物。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套木制的书桌椅,以及一座简朴的小神龛。她利索地戴上扎额巾,修室里没有镜子,她那绑得整整齐齐的头巾表明了她在拾掇内务方面的熟稔。

泰雷斯是圣凯瑟琳修院的资深修女,负责照顾并教育初修生,在宿舍的这条走廊中,除了泰雷斯之外,还住了三十几名刚刚发下愿心的年轻修女。

圣凯瑟琳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女修院,这里的修女大多出身于东伊奥斯的贵族世家——当然,通常并非嫡长女,而是身份可疑的私生女亦或是多子女的小贵族家庭中分不到多少嫁妆的幺女,即便是其中地位最低的,往往也是来自上等布尔乔亚家庭的女孩。想要让这些一向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们一下子适应严苛的苦修生活,不啻于痴人说梦,几乎每次晨曦祷之前,泰雷斯都要挨个去叫醒那些赖床的年轻女孩。

泰勒斯走出她的房间,敲响了距离她最近的房门,

“赞美六神。”她说道,——这是六神教徒相互问候时的礼节,在一座修道院中,这句话一般意味着“该起来面对你这一天的苦修了,懒鬼”。

泰雷斯本以为自己会像平日那样,得到一声含混的咕哝作为回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天,回应她的并不是年轻修女们懒散的梦呓,而是一句清晰的、柔声柔气的“永远赞美。”

“这倒是新鲜事,”泰雷斯暗忖道,“看来雅娜姐妹起得挺早。”

很快,泰雷斯修女便意识到了这一天的不同寻常。当她逐一敲响走廊两侧的门扉的时候,从所有的门里传来的都是清醒的回复。

初修生们走了出来,她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干净制服,身上散发着刚刚盥洗过的人特有的清新气味,有些姑娘戴着簇新的扎额巾,一些人甚至还在清规戒律允许的范围内为那身朴素的浅蓝色制服加上了一些装饰。她们站在走廊中,脸色绯红,满面喜气,嬉笑着,喁喁低语,这一天的早课不再像往日一样死气沉沉,初修生们,甚至有些已然在修院中住了五、六年的青年修女,都在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泰雷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明白了引起这些姑娘反常举动的原因,——天选之王将在这一天的午后来访。她理解年轻修女们的心思,路西斯王的名声、神迹,以及关于这位国王那英俊容貌的种种传闻,在平静的修道院中激起了涟漪,泰雷斯虽然早已告别了青春岁月,但是她毕竟也曾经是一位对人世充满了幻想的贵族小姐,当一个男人或女人发愿投入隐修生活之时,他或者她脱下了华美的细麻料衬衣,换上了修道院粗糙的羊毛长袍,并且宣誓遵守宗教生活的一切苛刻的清规戒律,但是这些口头上的誓言并不能熄灭本能的火焰。修道士仍然爱慕虚荣,也许对于一名圣职者而言,虚荣的载体从金钱与武勋变为了学问与功德,但那仍旧是虚荣;年轻的修女也依然爱俏,她们会在担任神师的主教来访时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也会因为看到伊夫利特雕像那健美的半裸躯体而脸红耳热,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宗教生活只能遏制它,却无法消灭它。对于这样一群年轻的女士而言,又有什么诱惑能够抵得过天选之王的垂青呢?

泰雷斯修女叹了口气,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的担忧,只是暗自打定主意在这一天的下午为那些年轻的修女们安排一节额外的日课,以免她们和路西斯王撞个正着。虽然那些弗勒雷家族嫡系的教士们一向将路西斯王描绘成一名道德标兵,但是作为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女人,泰雷斯很清楚,人们为了利益,能够硬生生地将唐璜一样的人物塑造为约瑟再世①。已届中年的嬷嬷相信天选之王的仁慈与智慧并非浪得虚名,但是她可不敢将这些姑娘的命运寄托在一名俗世男子的操行上。

第九时辰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圣凯瑟琳修道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这座修道院位于卡提斯城西,距离新菲涅斯塔拉宫只有三里远,当不需要处理教廷事务时——这一般意味着大多数时间,西尔维雅白袍祭司以及负责管理东大陆女修院的三十几名议事修女便居住在这里。

圣凯瑟琳修道院有三座砖石结构的气派楼房,它们相互连接,环抱着修道院宽敞的前院,前院的围墙紧邻大路,修道院的另一面则朝着种植果树及药草的园圃,这些经济作物被安排得错落有致,宛如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白袍祭司、议事修女们以及修道院长的住宅便位于景色宜人的植物园尽头。

走进大门(同时也是修道院唯一的出入口),经过一条掩映着马厩、磨坊、水井和谷仓的林荫道,便是修道院的主楼,宽阔的道路被洁白的细砂石覆盖,正面的楼栋有两层,包含一座圣堂以及诸如钟楼、圣衣室、祭器室一类的附属设施;左右两侧的楼栋有四层高,左侧翼楼为修女们的宿舍,右侧翼楼则包含了做日课的唱诗堂,图书馆、抄写室、会客室、草药研究室以及医务室,供西尔维雅以及议事修女们处理公务的议事厅也设在此处,三座楼栋被开敞式的游廊连接起来。

这一天的午后,面朝大路一侧的大门打开,在一队负责开道的骑士之后,一架角兽车驶了进来,拉车的是六匹不掺一点杂色的灰色弯月独角兽,而漆成黑色的车厢上那精美的金色切拉姆纹章则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角兽车穿过林荫道,绕过一座中央装饰着海神像的喷泉,停在了主楼前面。路西斯王以轻捷的身姿从车厢里跳下来,用“轻捷”来形容一名身长将近六尺的健壮男人也许不大合适,但是这是西尔维雅所能想起的唯一的词汇了。女祭司迎向天选之王,她将双手交抱于胸前,躬身行了一礼。

趁着寒暄的当儿,艾汀抬起眼睛,打量着这座修道院,在面向前院的一侧,几乎每个窗口中,都可以见到几名修女的身影,她们好奇地向角兽车的方向张望,并且明显认出了车厢上的纹章。艾汀面带微笑,向她们微微欠身致意,路西斯王那英俊的容貌和潇洒的风度使她们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绯红,投身于修院生活的女性在一位俗世君主面前现身显然不合规矩,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些蒙着扎额巾的脑袋就消失在窗户的后面了。

“陛下,我想我必须为年轻修女们冒失的举动向您致歉。”在将艾汀引入修道院大厅的时候,西尔维雅说道。

“法座大人,您完全无需为此责怪那些姑娘们。”路西斯王笑道,“我早已习惯了人们对我的好奇,她们跑来看我,无非就是想看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这和人们渴望亲眼目睹那些珍禽异兽并无区别,更何况,参观路西斯王可用不着花费门票。我保证,这完全无损于这些纯洁的姑娘们的德行。”

“在修道院中,我们并不鼓励修女们的好奇心。”西尔维雅走在艾汀身侧,低垂着头,以至于路西斯王看不清他的神色,“过度的好奇往往导致秩序的破坏。”

“但是合宜的好奇却是求知欲的肇始。”路西斯王回答,随后,他转向女白袍祭司,问道,“难道在修道院中,求知欲也是罪孽吗?”

“那要看我们怎么定义求知欲,修女们被允许获得一定程度的知识,而超过这个限度,就是罪恶与僭越了。”西尔维雅仍旧用那种平静的嗓音说道。

“这是‘他们’制定的规矩,还是您个人的主张呢?”语毕,艾汀望着他谈话的对象,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步入了修道院的大厅,三十几名议事修女正站在大厅宽阔的楼梯下面,迎候天选之王,于是,他们的谈话只得被迫中断。

在酬酢一番之后,议事修女们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西尔维雅将路西斯王引入位于翼楼三层的会客室,一名身着初修生制服的年轻修女为白袍祭司和她的宾客送来了饮料和水果,以及坚果、杏仁饼、蜜饯一类的小吃,在这名初修生红着脸退出去的时候,艾汀听到走廊中传来一阵嬉笑声,随后,大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艾汀有些窘蹙地挠了挠鼻子,在会客室的大门关闭之前,他听到那名为他们端来食物的初修生激动地嚷道:“六神在上!他对我说‘谢谢,善良的姐妹’,他的嗓音可真好听,而他的脸,天哪,在王公贵族之中,我从没见过任何人生着这样英俊的面孔,只要他说一句话,我甘愿为他还俗,即便下火狱也不后悔!”

而她的同伴则大笑着奚落道:“得了吧,萨宾娜姐妹,人家才看不上您这种干巴巴的小女孩。放心吧,您父母捐给修道院的一千利弗尔不会白费,您注定是要上天堂的。”

艾汀喝了一口柠檬水,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他格外感谢自己的浅褐肤色和坚不可摧的脸皮,多亏了它们,他才不至于满脸通红,当然,公道地说,在这二者之中,恐怕后者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

“关于您先前谈论的事情,我愿意与您深入探讨一下。”西尔维雅冷不防地说,“对于修女们求知欲的尺度,我冒昧地猜想,您的看法也许与正统教会有所不同。”

艾汀费力地咽下嘴里的杏仁饼,由衷庆幸西尔维雅只是想讨论一下女性的知识与教育问题,而不是探讨“天选之王对修女德行的恶劣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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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瑟:典出《圣经·创世纪》,约瑟在埃及为奴,受其主人之妻百般引诱,却始终坚守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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